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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比 ...

  •   比赛那天是晴天。天蓝得干净,云层薄而远,从湖面方向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但不算大。沈屿他们到的时候起点线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穿各色运动背心的选手在检录区拉伸和慢跑,号码布别在胸前或腰侧,在晨光里反着白亮的光。

      李铮站在检录区最靠前的几排里面,穿着一件荧光绿的薄背心,号码布上的数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辨。他正弯腰系鞋带,抬头的时候看见沈屿站在隔离带外的人群里,朝这边举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在一群正在准备起跑的人里面显得突出而从容,像在满屏快速移动的信号中发出了一道频率稳定的短波。林晓晓从沈屿身边挤到隔离带边上,双手拢在嘴前喊了句什么,沈屿没有听清,只看见李铮直起身朝她的方向笑了一下,把额前的碎发用手背推上去又放下来,然后转回身去做了最后一组高抬腿热身。

      发令枪响的时候沈屿的胸口和枪声之间产生了极短暂的回响感。人群从起点线涌了出去,荧光绿的背心在最先几排的队伍里迅速移动,和其他颜色混在一起在晨光中形成一片流动的彩点。沈屿的目光追着那片荧光绿,直到它在人群中融进了更远处转弯的队伍里,变成一颗持续向前移动的微小色块。

      "他第一公里配速压得稳。"陈默的声音从沈屿身侧传来。沈屿侧头看了他一眼,陈默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计时界面,屏幕的光被晨光照得有些淡了。"比上次起跑第一公里慢了四秒,应该是自己控制的结果。"

      "那后面会更好冲。"

      "嗯。"

      林晓晓站在隔离带边上的位置没有动,她双手插在厚外套口袋里,肩背的线条是平的,目光跟着湖道方向移动的人群。沈屿走到她旁边站定,没有看她的脸,但也知道她在看什么。赛道沿着湖岸向前延伸,在第一个转弯处被树丛遮住了一截,然后又从树丛后面重新露出来,像一条被断开了又被接上的灰线在绿色的背景里时隐时现。沈屿顺着那条线的方向看过去,人群的队伍已经在转弯后拉长了,第一梯队的选手们和后面的跑者之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间距。

      他们沿着赛道往前走了几百米,在一个视野更开阔的湖湾处停了下来。这里能看见赛道的一段直线段和对面的一小段折返路线,两段之间隔着湖面,像两条被水面隔开的平行线在不同高度上延伸。沈屿在湖湾的护栏边站定,右腿靠在栏杆的横杆上,脚踝顺着栏杆的弧度自然贴着金属表面。阳光从湖面上反射上来,在水面被风吹皱的区域碎成无数片细小的亮斑,像一面被揉碎了又重新拼回水面的镜子。

      李铮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已经跑到第二圈了。他的步频和第一圈经过时相比没有明显变化,但沈屿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比之前略微沉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开跑时大了一个刻度。他经过他们站着的护栏位置时没有放慢速度,但他侧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可能只是半秒不到的一瞥——然后收回去把注意力落回前方的跑道上。林晓晓的手指在护栏的横杆上轻轻叩了两下,像用极低的音量回应了一个只有她知道频率的信号。

      "他配速还稳着。"陈默的声音从沈屿另一侧传来。沈屿侧头看他时陈默正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的分段计时显示李铮前六公里的每公里配速差在正负两秒以内,像一条被精确维持在水平线上的折线。

      第三圈。李铮经过的时候额头上的汗比之前多了,荧光绿背心的前胸和后背各被汗水洇出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他的步幅依然开着,但落地的频率比前两圈稍高了一些,像在通过增加步频来补偿逐渐疲劳的肌肉对单步发力时的衰减。沈屿看着他的呼吸在加速转换中仍保持着节奏,呼气的频率和脚掌落地之间的间隔像一段被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乐曲拍点。

      "最后一圈了。"陈默说。

      沈屿在终点线附近的隔离带外侧站定了。李铮从最后一个弯道转出来的时候沈屿看见他的身体姿态稍微往前倾了一点,像一艘船在进入最后一段直道时把帆吃满了迎面来的风。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荧光绿的背心在白色终点线上面形成了一道短暂的色带残像,然后他向前又跑了几步才慢慢减速,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林晓晓已经穿过人群走到终点线内侧的缓冲区去了,沈屿看见她站在李铮旁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后背上被汗浸透的区域,李铮直起身来的时候那个角度和沈屿之间隔了几排人的距离,但他抬头往隔离带外面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视线方向。

      沈屿站在隔离带外面,右手搁在金属横杆上,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骨节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他看见林晓晓递给李铮一瓶水,看见他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口然后拿瓶口浇了一下头顶,水珠在晨光里被照成几道透明的短线,和着额头上的汗一起沿着脸颊淌下来。沈屿身后传来陈默收手机的声音,屏幕按灭时发出的短促的电子音被周围人群的嘈杂淹成了几乎听不见的微响。

      "时间多少?"沈屿侧头问陈默。

      "五十一分二十二秒。"

      沈屿在心里算了一下配速,比上次冬跑快了将近一分钟。"他进步了。"

      "嗯。这次赛道有上下坡,能稳住这个成绩说明耐力确实上来了。"

      李铮从缓冲区里面走出来了,隔离带被人群挤开一条缝,他穿过去的时候荧光绿的背心在普通外套的颜色里格外显眼。他脸上的汗还没擦干,但喘已经平下来大半了。他走到沈屿面前的时候先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朝上像要击掌——沈屿抬手在他掌根上轻轻拍了一下,触到的那片皮肤是湿热的,带着跑完十二公里之后持续从深层透上来的热度。李铮把手收回去,又看了一眼站在沈屿身侧的宋阴安,冲他点了一下头。宋阴安也点了一下头,幅度和李铮的几乎对称,像两面在同一面镜子里照见彼此的平面。

      "林晓晓去帮我拿寄存包了,"李铮说,"你们等我一会儿,我换件衣服。"

      "不着急。"沈屿说。

      李铮去换衣服的时候沈屿和陈默还站在隔离带旁边。阳光已经从晨光的薄金色变成了更均匀的亮白色,湖面上反射的光碎片的密度也随着太阳升高而变得更密更亮了。沈屿看着远处那些还在跑道上的人从折返点绕过来往终点方向移动,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被拉得很开,像一串被风不均匀地吹散了的线粒体各自沿着自己的速度向同一个汇聚点运动。

      "你脚踝站了这么久怎么样?"陈默问。

      沈屿动了一下右脚踝,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没事。站得住。"

      陈默点了一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回湖面。沈屿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水面在无风的日子里几乎静止,只有极细的波纹从某处被鱼的脊背划过留下的痕迹在缓慢地向外扩散,像一个极小的震动源在水面下移动着。他的目光在那串涟漪上跟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在它散尽之前收回来,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宋阴安发来的消息,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内容很短:"你站着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偶尔会微微外偏,可以试着让膝盖和脚尖方向对齐。站久了会更稳。"

      沈屿抬头看了宋阴安一眼。宋阴安正站在他几步外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身上,手里握着手机。他的表情和他的消息一样平,像在陈述一条他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并且确定有用的建议。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的指向果然在脚踝习惯了某些微调之后产生了一点点向右外侧的偏移。他试着把膝盖调回了正对脚尖的方向,站姿稳定感确实比之前更强了一点点。

      他朝宋阴安点了一下头。宋阴安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头继续看湖面了。沈屿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宋阴安外套的下摆轻轻掀起一道极浅的褶,然后又落回了原位。

      李铮换完衣服从存包处走过来的时候,身上那件荧光绿背心已经换成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长袖运动衫,发梢还带着没完全擦干的潮意。他走到沈屿他们站的位置时步子比跑完之后刚坐下那会儿稳了很多,十二公里累积的疲劳正在被赛后缓步走动的恢复过程慢慢稀释掉。他手里攥着一瓶水,已经喝了大半,瓶口塑封膜被他撕开了一半没撕完,像一只被拆了一半还没完全打开的包装。

      "走吧,终点这边人多了,我们往湖边走一段。"李铮说。

      他们沿着湖岸步道慢慢走了一段,找到一棵树冠足够大的老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金黄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翻转着,像一些正在被从树枝上慢慢放走的薄纸片。树下的草地还带着早晨的露水,但有一小片区域已经被太阳晒干了,草叶倒伏在地面上形成一层柔软的干垫层。沈屿坐下来的时候用手掌按了一下那片干草,指腹底下传来的触感柔软而微暖,像一块被晒了一整个早晨的旧毯子表面的绒毛被压平了之后留下的回弹感。

      林晓晓在沈屿旁边坐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野餐垫,展开来铺在草地上,自己移到了垫面上。"你不知道你会带垫子?"沈屿问。

      "带了。来的时候装的。想着你们坐地上可能会着凉。"她把垫子的四角按平了,然后把其中一角折起来让沈屿坐上去。沈屿移了一下位置坐到垫子边沿,右腿自然伸展开来,脚踝在草垫边缘露着被阳光照到的暖意。

      李铮在垫子另一侧坐下来,长腿曲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往后靠了靠。宋阴安坐在沈屿旁边靠垫沿一侧的位置,陈默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双膝并拢手搁在膝面上,和他在任何地方坐下来的姿势一样。

      "你十二公里跑完现在不拉伸行吗?"林晓晓侧头问李铮。

      "等回去再拉。走这段算冷身。教练说跑完不能立刻坐,要慢走十分钟让心率缓下来。"李铮说完低头捏了捏自己的小腿,虎口在小腿肚上按了几下又松开,像在做一次不需要太多注意力的定位检查。

      沈屿靠着一侧的树干,树皮的粗粝质感隔着外套的布料贴着他的脊背。目光所及的区域里湖面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细密而均匀的银白色波纹,一只水鸟在水面较远处贴着飞行了一段然后落下来,翅尖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持续收缩的V形痕。他看了一会儿那只鸟落下的位置,听到林晓晓在和宋阴安说话,声音隔着他的左侧传过来。

      "你回来了之后还没去书店吧?"林晓晓问宋阴安。

      "去了。那天去接沈屿的时候就路过了一趟。"

      "哦对,那天你们去的。那家店二楼那扇窗看出去能看到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能把半边窗户都遮住。沈屿说他喜欢坐那扇窗户边上的沙发。"

      "他还没坐过夏天那扇窗户。"宋阴安说。

      "今年夏天可以坐了。"

      沈屿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掠过坐在他旁边的几个人——林晓晓正把一个苹果从包里掏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递给他,他接住的时候苹果皮上还带着她体温的薄暖。李铮在旁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变换了坐姿,他的膝盖发出短促的关节轻响。陈默安静地坐在对面,阳光在他暗红色羽绒服的肩上落了一层柔和的亮区。宋阴安坐在他身侧,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沈屿侧头时余光能看清他膝盖上那本书打开到的页数——莫奈画册被翻到了睡莲系列的最后几页,水面的倒影在纸面上被印染成一片从深紫渐变到浅绿的色域。

      沈屿咬了一口苹果。果肉在齿间裂开的时候汁水带着清冽的微酸在舌侧散开,然后被接下来的甜味覆盖了。他嚼着慢慢咽下去,把苹果转了个方向又咬了一口。湖面上的风小了,草叶在阳光的持续照射下把露水全部蒸干了,野餐垫的角落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压皱了,林晓晓伸手把它抹平了,手背朝上时沈屿看见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边缘没有不规则的毛刺。

      李铮坐了一会儿后站了起来,在树下的平地上做了几组拉伸——小腿后侧、大腿前侧、髋屈肌。他弯腰去够脚尖的时候背心的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截腰背的皮肤,在阳光里白了一瞬又恢复。林晓晓坐在垫子上看他做完了整组动作,最后一组拉伸结束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糖隔着两步的距离扔给了他,他接住的时候掌心向上,糖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被他剥开塑料纸扔进了嘴里。

      "你跑完步吃糖?"陈默问。

      "补充能量。林晓晓说跑完吃颗糖心情好。"

      "她说的有道理。"

      沈屿把苹果核用纸巾裹了放在一边,阳光已经移到了头顶偏右的位置,树冠的阴影在地面上缩成了原本面积的一半左右。他坐在那片被缩短的阴影边缘,一条腿在阳光下一条腿在树影里,分界线正好划过他右腿的膝盖中段。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条分界线在裤料上形成的明暗对比,然后发现宋阴安也在看同一条线——他的目光落在线交界的那个转折点上,安静得像在等它自然移过去。

      "你再过几天就过年了,"林晓晓说,"你回来之前没买点年货?"

      "家里以前不置办年货。"宋阴安说,"我妈每年都是在外面订一桌年夜饭,吃完就散了。"

      林晓晓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找一个适合放进那句话后面的承接语,但她最后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低头把野餐垫的四角重新按了按。李铮在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扔过来一个新话题:"那你今年在哪过年?回不回去?"

      宋阴安看了沈屿一眼。"没定。可能待在这边。"

      "那正好,来我家吃年夜饭。我妈每年做一大桌,多你一个不多。"李铮把那只空水瓶拧紧盖子搁在膝盖边,"沈屿也来,林晓晓也来,陈默也来。正好凑一桌。"

      沈屿的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他注意到李铮说"多你一个不多"的时候话尾的语调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确认过的事实而不是发出邀请。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好",然后林晓晓的声音从旁边接过来:"那我也来。我带上我妈腌的腊肉。"

      "你来就行了,不用带菜。"李铮说。

      "我妈腌的腊肉你上次不是吃了两碗饭?"

      李铮想了一下,像在回忆那个味道在齿间留存的持续时间,然后他点了点头说:"那带半条就行。"

      坐在野餐垫边缘的四个人各自低头做了一会儿自己的事——陈默在看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林晓晓把野餐垫的边角卷起来又放下卷了两遍,李铮低头捏自己的小腿肌肉。沈屿坐在那片逐渐被阳光覆盖的区域里,感觉到右腿膝盖上那道明暗的分界线正在缓慢地向他的大腿方向移动,像一条在可预见的时间内就会完全漫过边界的潮水。他往树影的方向稍微挪了一点位置,让膝盖重新回到阴影里。旁边的宋阴安在他移动的同时也偏了一下身,像两枚在同一个水面上漂浮的叶子被同一阵风推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天下午回到市区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他们在街角一家面馆吃了晚饭。面馆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热气,模糊了外面行人和车辆的轮廓,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覆盖的毛玻璃看着另一座城市在微光里流动。沈屿坐在靠窗那侧,右腿在桌子下面自然伸展着,脚踝搁在没有障碍物的地面上。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汽腾起的形状在他面前形成一瞬的白色屏障,然后被空调的风吹散了。

      李铮吃面吃得快,他那一碗最先见底,碗沿搁在桌面上,筷子横搭在碗口中央。他在等别人吃完的间隙里跟林晓晓说下周要去教练那拿新的训练计划,林晓晓一边低头喝汤一边应着。陈默的吃速在他习惯的慢节奏里保持着均匀,筷子和碗沿相碰的声响间隔稳定。宋阴安坐在沈屿右手边,低头安静地吃自己那碗,偶尔在沈屿把桌上的醋碟往他那边推的时候侧目看他一眼。

      付完账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变成了傍晚那种介于灰蓝和淡紫之间的渐变层。李铮和林晓晓先拐向了街口的方向,陈默推了自行车在店门口停了一下,两只手握着车把在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朝沈屿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跨上车骑走了。沈屿和宋阴安站在面馆门口多待了一小会儿,看着前面两拨人分别消失在街道的不同方向,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了一片连着一片的暖色光岛,把行道树稀疏的树影投射在地面上,像一些正在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短笔触。

      "你明天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沈屿问。

      "没有特别想吃的。你做的话什么都行。"

      "那我明天上午去买条鱼,蒸着吃。"

      走回家的路上,沈屿走得不快,步幅均匀,脚踝在傍晚的温度里活动得顺畅,没有察觉到任何需要调整重心的信号。他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钥匙的时候听见宋阴安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停了,两个人站在同一盏门灯的暖光下面,身影在单元门的地砖面上并排拖着,朝向一致,长短相近。沈屿转动钥匙的时候锁芯发出顺畅的声响,他推开门回头看了宋阴安一眼,宋阴安站在他身后,门灯的暖光在他侧脸上画了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亮线。

      "明天那条鱼你想配什么料?"沈屿站在门内问。

      "姜丝就好。清蒸。"

      "好。"

      周三上午沈屿去菜市场买鱼的时候,天比前几天阴了一些,云层均匀地盖着,但没有落雨。菜市场里的灯还是那种老式的白色灯管,把鱼摊水槽里的水照得泛着冷调的光。他选了一条鲫鱼,称好之后摊主用刀背刮了鳞,鱼身在案板上被处理干净的时候银白的皮在灯光下闪了两下。沈屿拎着装鱼的袋子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水果摊,顺手买了一小把葱和一袋橘子,葱叶的深绿和橘子皮上饱满的橘色在塑料袋里相互映衬着,像一小幅被装在透明包装里的静物画。

      他回到家的时候宋阴安正在窗台边看那棵绿萝。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的颜色已经和老的叶片几乎看不出区别,只是在光线角度偏斜的时候还能察觉出边缘那一圈微微泛着透亮感的新鲜质感。宋阴安听见开门声侧过头来,目光从沈屿脸上移到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上,看清了袋口透出的葱叶尖。

      "鱼买回来了。"沈屿说。

      "我洗葱。"

      宋阴安接过那把葱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声和葱叶被冲洗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混在一起。沈屿把鱼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从刀架上抽了把刀在鱼身两面各划了三道斜刀口。姜丝已经在台面上放着了,是宋阴安在他切鱼的时候从冰箱里拿出来洗净切好的,刀工均匀,每一条姜丝的宽度几乎一致,像用一把尺子比着切出来的。沈屿在鱼身上码好姜丝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排列整齐的姜丝,然后什么也没有说,把鱼放进了已经烧开水的蒸锅里。

      蒸鱼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道半开放的门各自做了各自的事。沈屿用抹布把灶台面上溅到的水渍擦了,宋阴安在客厅把那本木版画画册翻到了目录里标注过的那一页,安静地看了几分钟,像在等一条鱼的成熟时间。蒸汽从锅盖边缘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厨房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帘,把窗外的灰白色天光柔化成了一片均匀的漫射光。

      鱼出锅的时候葱丝和姜丝被热油浇过,在鱼身的表面形成一片油亮的、带着焦香气的覆盖层。沈屿端上桌的时候鱼身还冒着极细的白汽,他用筷子拨开表面的葱丝露出下面雪白的鱼肉,夹了一小块放进了宋阴安的碗沿上。"尝尝咸淡。"

      宋阴安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说:"刚好。"

      沈屿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鱼肉鲜嫩,姜丝去腥之后只留下清甜的原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嚼着咽下去,看到宋阴安已经把第二块鱼肉夹到了自己碗里,低头吃的时候动作自然,像在吃一道他已经吃过很多次的、普通但被记得很好的菜。

      下午的时候林晓晓发来一条消息,说李铮昨天跑完十二公里今天腿酸得走路像鸭子,她在语音条里笑了一声然后背景音里传来李铮从远处回的一句"什么鸭子,我这是正常冷身反应"。沈屿听着那条语音条的前半段笑了一声,后半段李铮的声音隔着距离被录进来的时候稍微有点失真,像一个被轻微折皱了的声响被重新铺平了。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宋阴安在旁边说了一句"他赛后恢复期确实走路姿势和平时不一样"。

      "你以前跑过长跑?"沈屿问。

      "高中跑过一段时间,但没跑过十二公里。后来停了。"

      沈屿想了想,高中的时候他确实没在学校操场上见过宋阴安跑步。宋阴安那时候的活动范围总是图书馆和教室之间那条最短的路径,像一块被固定了轨迹的星体在最小半径的轨道上运行。他想问"后来为什么停了",但话在嘴边停了一下,最终没有问出口。窗外的天光比中午又暗了一些,云层均匀地笼罩着,从东窗照进来的光线被滤成了一种柔和的、没有阴影的灰白。

      傍晚陈默来了,带着一本新到的画册,说是书店老板上周翻仓库找到的库存旧书,问他沈屿感不感兴趣。画册的封面上印着一位日本画家的名字,沈屿不太熟悉,翻开内页的时候发现这是一本以建筑的内部空间为对象的速写集,每幅画都在不同角度上拆解了房间与房间之间被墙体和光线分割出来的透视关系。他的手指在某一幅连续跨页的楼梯间速写上停了很久——画面上方的天窗被处理成高亮区域,沿着楼梯向下的路径却逐渐沉入了画面底部最深的阴影,像一条光从丰沛走向稀薄的路径被人用线条精确地标记在了纸面上。

      "这本新的你可以先留着翻,"陈默说,"老板说不用急着还,他那边近期也不会有人买这本。"

      "那我翻完再给你送回去。"

      "不着急。"

      陈默说完在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今天没有带新的书来,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本刚刚递给沈屿的画册封面上的印字上,像在等一个不需要被催促的反应过程自然完成。沈屿把画册合上放在茶几上那本木版画画册旁边,两本的封脊在灯下形成两条平行的细线,中间的间隔刚好容下一根手指的宽度。

      李铮晚上来的时候走路姿势果然和林晓晓语音条里说的一样——腿比平时略僵,每一步落地时膝盖的弯曲幅度比正常情况下小了一截,像一双还在适应跑完十二公里之后的新平衡状态的腿需要多一点时间来校准每一次落地的角度。他走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腿酸归腿酸但跑完真舒服",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身体落进坐垫的瞬间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带着满足感的呼气声,像一段被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弹簧终于被松开了。

      "你明天要出门不?"李铮问沈屿。

      "还没定。不一定。"

      "那你明天来我家吃中饭,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陈默也来。林晓晓说她也来。"

      沈屿看了一眼旁边的宋阴安,又看回李铮。"宋阴安也能去吗?"

      李铮转头看了宋阴安一眼。"来啊,多一双筷子的事。我妈做饭量大,四个人和五个人的差别就是多加半碗米。"

      "那就都去。"林晓晓从厨房方向接了一句,她正站在水槽边上冲洗果盘里剩下的橘子皮,水流声在她说话的时候小了一些然后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水量。沈屿听到水声和她说"那就都去"之间那一瞬间的间隙在安静的客厅里形成了一小段微微悬空的空地,然后被窗外的风从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的低鸣填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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