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眼底藏前事,温柔覆旧伤 这次病危波 ...

  •   这次病危波动之后,苏逾白的病情终于慢慢平稳下来。

      天气也终于回暖了。

      后花园里的花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开了。桃花、杏花、玉兰,白的、粉的、紫的,一树一树挤挤挨挨,风一吹,花瓣飘得到处都是,有几片甚至飞到了病房的窗台上。

      苏逾□□神好了不少,不再整日昏昏沉沉地躺着,能够坐起来的时间变长了,偶尔还能扶着母亲的手,在病房里走几步。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

      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泻而入,铺满半张病床。被子晒得暖融融的,苏逾白靠在一堆软枕上,手里翻着一本散文集。书页是淡黄色的护眼纸,字不大不小,她看得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世间微光千万,总有一束,会照进你的裂隙。”

      她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书。

      这时候沈聿淮推门进来。

      不是查房时间,他只是过来看看今天的血气分析结果出来了没有。化验科下午两点才上传数据,他等不及,自己过来先看一眼。

      苏逾白把书放在一边,朝他点了点头。

      沈聿淮走到床边,简单问了几句今天的状况,她一一答了。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病房里只有监护仪低低的运作声,以及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沉静的默契。

      苏逾白看着他站在窗边的侧脸,忽然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她心底很久的疑问。

      “沈主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聿淮微微侧头看向她。

      “青芜综合征这么冷门的病,发病率极低,研究的人也很少。”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很少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押在这种罕见病上。你为什么会选择研究它?”

      这个问题,很多同事也曾好奇问过他。

      为什么选罕见病,为什么选青芜综合征,为什么要把大好的才华浪费在一个没有市场、没有前景的冷门领域。

      沈聿淮站在窗边。

      午后的日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分割出半边明亮、半边阴影。他身量颀长,白大褂下是深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依旧是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的模样。

      可他的神情,有了一瞬间的松动。

      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某个柔软的部位。

      沉默了一会儿。

      苏逾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主动岔开话题。

      “我研究这个病很多年。”

      沈聿淮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压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

      他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树梢,那里的花正开得热闹,一树一树的繁盛,在春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语气清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就这一句。

      没有名字,没有故事,没有悲伤的前因后果。

      一句话悬在空气之中,留白无数悬念。

      苏逾白微微一怔。

      她抬眼看他。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而克制,可那句话的分量,却重得像是落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

      很重要的人。

      什么样的人,会让一个医生花掉整个职业生涯去钻研一门冷门顽疾?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一瞬间涌上苏逾白的心头,可她一个都没有问。

      她能听出那句话背后沉甸甸的故事,能感知到他语气的平淡之下覆盖着的厚重,像是冰封的湖面,看似波澜不惊,湖心深处却暗流涌动。

      他不愿细说。

      她便不问。

      “原来是这样。”她轻轻说了一句,语调温和,“那个人一定很值得。”

      沈聿淮闻言,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追问,没有好奇地刨根问底,只是用这样一句话,为他的坦露轻轻画上一个句号。

      给他留足了余地。

      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

      可苏逾白把这句话记住了。

      不是刻意去记,而是那句话自然而然地落进心底,像一颗种子找到了它命定的土壤。

      “你该休息了。”沈聿淮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下午还有一组检查。”

      “好。”苏逾白乖乖应了一声,重新躺回枕头上,把那本散文集放在床头柜上,封面朝上。

      沈聿淮转身走出病房,在门口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走出病房之后,沈聿淮恢复了往日那副冷静锐利的模样。他和走廊里遇到的护士点了点头,去护理站确认了几个病人的用药方案,然后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

      只是下午去开科室会议的时候,他路过医院花园,看见紫叶李开得正好,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他想起了苏逾白说她想活下去。

      他又想起了沈芜说她想回家看花。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重叠,分不清谁是谁。

      沈聿淮走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苏逾白重新拿起那本散文集,翻到刚才读的那一页,目光落在“世间微光千万,总有一束,会照进你的裂隙”这句话上,看了很久,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那句“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上。

      那个人是谁?

      是亲人?是朋友?还是……

      她合上书,不再想了。有些事情,不该问,也不必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深渊,她太清楚那深渊有多深、有多黑。她不也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确诊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诊断书上那一行字,心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还能活多久,而是母亲怎么办。

      有些苦,只能自己咽。

      窗外的花还在落,风一吹,又有几片花瓣飘到窗台上。苏逾白侧过头去看它们,粉白的杏花瓣薄得像纸,阳光一照,几乎透明。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苏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额角有一层薄汗。

      “妈,你怎么又来了。”苏逾白有些心疼,“不是说了让你在家多歇歇。”

      苏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裹着排骨玉米汤的香气溢出来,整个病房顿时有了烟火气。

      “歇什么歇,我又不累。”苏母一边盛汤一边说,“今天炖了两个小时,骨头都炖酥了,你多喝点。”

      苏逾白接过碗,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颗枸杞。她低头喝了一口,烫,鲜,暖,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好喝吗?”

      “好喝。”

      苏母看着她喝汤的样子,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这一个多月来,她几乎没怎么笑过。女儿病危那几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人瘦了一大圈,鬓角的白发像是突然冒出来的,怎么也藏不住。

      “刚才沈主任来过了?”苏母问。

      “嗯,来看血气分析的结果。”

      “他倒是上心。”苏母说着,看了女儿一眼,“这人看着冷,心眼好。你住院这些日子,他一天都没歇过,我问过护士,连周末都在。”

      苏逾白没接话,低头喝汤。

      苏母也不多说了。女儿的病让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沉默中阅读情绪。

      有些话题,点到为止就好。

      “对了,今天早晨你二姨打电话来,问你怎么样了。”苏母换了个话题,“我说好多了,能下地走几步了。她说等她忙完手里的事就来看你。”

      “别让她来了,大老远的。”

      “我也这么说,她非要来。”

      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窗外的鸟叫了几声,阳光挪移了几寸,从床尾移到了床头。

      这是住院以来最寻常的一个下午,也是最好的一个下午。

      苏逾白喝完汤,把碗递回去。苏母收拾保温桶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妈,我想快点好起来。”

      苏母手一顿,抬头看她。

      苏逾白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躺太久了,想去外面走走。想去公园,想去看花,想去吃火锅。”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母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等你好了,妈带你去吃火锅。吃最辣的,点一大桌子,咱们娘俩好好吃一顿。”

      苏逾白笑了,弯起来的眼睛里有光。

      她知道这未必能实现。她的病,能不能出院、出了院能撑多久,都是未知数。可她还是愿意这样想。

      因为这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要活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是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母亲炖的排骨玉米汤。舍不得窗台上那些被风吹来的花瓣。舍不得午后铺在被子上的阳光。舍不得那些藏在沉默里的关切,和那句没有说破的真话。

      她想活。

      想活着看到春天过去、夏天到来。想活着看到明年后花园的花再开一次。想活着看到那些她还不曾见过、却已经开始期待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簇小火苗,在胸腔里烧起来。

      很小,但很烫。

      黄昏时分,护工来帮苏逾白擦洗。窗外的天空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灰蓝。住院部的走廊上响起晚饭的推车声,碗筷碰撞的轻响,护士站偶尔传来呼叫铃声。

      苏母回去了,病房里只剩下苏逾白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浓起来。远处那几棵花树的轮廓渐渐模糊,融进夜色里,只能隐约看见一团一团浅色的影子,像漂浮在黑暗中的云。

      她想起沈聿淮下午站在窗边的样子。

      想起他被日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侧脸。

      想起他说“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时,语气里那层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颤。

      什么样的人,值得一个人用整个余生去记住?

      苏逾白不知道。

      但她隐约觉得,那个“很重要的人”,一定已经不在了。

      因为如果还在,沈聿淮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的眼神不会那么冷,他的沉默不会那么重,他站在窗边望向远方的姿态不会那么像一个失去了什么、却始终不肯走的人。

      她见过那种眼神。

      确诊那天,她在医院走廊的镜子里看见过。

      那是被命运夺走过重要东西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有些事情不会再有下文。

      但那颗种子,已经埋下了。

      它会在时间里沉默地扎根,等待属于它的那个春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