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病榻囚年月,孤勇渡余生 春寒迟迟不 ...
-
春寒迟迟不肯退去。
三月已经过了一大半,倒春寒却一波接一波,气温忽高忽低。医院后花园里的花迟迟不敢开,只有几株迎春冒出了零星的花苞,怯生生地支棱着。
病区里的病人又换了一批。有人出院了,有人转去了ICU,有人再也没有回来。
苏逾白在走廊里见过一回空床推出去,白色床单裹得整整齐齐,家属跟在后面无声地流泪。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了。
病房的窗户对着后花园,是她最喜欢的位置。天好的时候,她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看到医院外面的马路和楼群,看到更远处的天际线。
这几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像憋着一场雨。
苏逾白不太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一种整体性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倦怠。她不想让母亲担心,便忍着没有说。
夜里,温知予照例睡在陪护椅上。苏逾白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心安,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凌晨两点多,她醒了。
不是惊醒的,是被一种难以名状的窒息感从睡梦里拽出来的。
她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是闷。
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吸进去的气怎么都不够用,呼出来的气带着奇怪的混音,像拉风箱。
她试着调整呼吸,慢慢吸,慢慢呼,可那团棉花越塞越紧。
手指开始发麻。
指尖的温度迅速流失,凉意沿着手背往上爬。
她下意识想去够床头的呼叫铃,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不起来。意识在渐渐模糊,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是有人从四角往中间泼墨。
她张了张嘴,想喊妈妈,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气音。
监护仪先她一步发出了警报。
刺耳的蜂鸣声撕破深夜的寂静,红灯狂闪。
温知予几乎是弹起来的,一眼看见女儿的脸色——灰败的,嘴唇发绀,眼睛半睁着却没了焦距,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值正在急剧往下掉。
“逾白!逾白!”
她的声音撕裂了病区走廊的宁静。
值班医生和护士冲进来的时候,苏逾白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心率在往下掉,血氧跌破警戒线,血压也在快速下降。
“推急救车!”
“给氧!面罩加压给氧!”
“准备插管!”
病房里瞬间挤满了人,白色的身影穿梭忙碌,各种仪器的线缆纠缠在一起。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推来了除颤仪。
苏慎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睡梦里,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穿着拖鞋就跑出了门。好在医院离家不远,他一路狂奔,肺里灌进冰冷的夜风,扎得生疼。
他赶到的时候,抢救还在继续。
病房门关着,里面透出刺目的白光,各种仪器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叫人心悸。
温知予靠在走廊的墙上,头发散乱,浑身发着抖。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渗出血来,好像这样就能忍住不哭。
苏慎和跑过去,一把扶住她。温知予抬头看见他,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紧死紧,说不出一句话。
沈聿淮接到通知赶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晚室外的凉意。
他今天不值班,接到电话时正在住处看文献。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连门都没来得及锁。
从住处到医院,正常车程二十分钟,他只用了十二分钟。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奔跑带来的生理反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近本能的恐惧。
这种恐惧他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那个深夜,也是这样一通电话,他跟着父母跌跌撞撞跑到医院,妹妹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后来,她再也没有出来。
沈聿淮冲进病区的时候,抢救已经接近尾声。
他推开病房门,看见苏逾白躺在那里,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各种管线。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数字勉强稳住了——血压偏低,心率偏快,血氧饱和度和正常值还差一截。
活过来了。
他站在门口,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慢慢落了回去。
他走过去,没有惊动还在忙碌的医护团队,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他的手垂在白大褂两侧,指节悄悄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又过了一阵,苏逾白的情况终于平稳下来。
值班医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护士挥了挥手。所有人开始收拾器械,清理现场,动作放得很轻。
苏逾白疲惫地半睁着眼。刚才发生了什么,她隐隐约约有意识——胸闷、窒息、然后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拼命想浮起来却使不上劲。
浑身脱力。那种脱力不只是身体的,还有精神的——像是被从鬼门关上拽回来,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消耗殆尽。
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又狼狈。
苏慎和与温知予守在床边。
温知予握着她的手,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在掌心里,生怕碰到她手背上的针头。苏慎和站在她身侧,宽厚的手掌搭在妻子肩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可他们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惶恐。
那种惶恐是根本藏不住的。它写在温知予发红的眼眶里,写在苏慎和微颤的嘴角上,写在两个人都不肯松开的手心里。
苏逾白看见了。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们,可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声音。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勉强弯一弯唇角。
沈聿淮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
她虚弱成这样,却还在努力对着父母笑。那张笑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只是努力在说:我还好,别担心。
他忽然觉得很刺眼。
这种坚强太残忍了。
一个被病痛折磨得连呼吸都困难的人,还要反过来安慰别人。
可他也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对抗疾病了——没有强壮的身体,没有强悍的免疫力,没有任何医学意义上的优势。她只剩这一点孤勇。
凭着这一点孤勇,她撑过了一年又一年。
夜深了。
苏慎和与温知予被护士劝到走廊上稍作喘息,喝口水,缓一口气。温知予不想走,被苏慎和半拉半劝带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沈聿淮和刚刚缓过来的苏逾白。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响,氧气管送着湿润的气流,窗外隐约能听见风声。
苏逾白气息依旧微弱,说话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漂浮在病房的空气里,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
她望着天花板,眼神很静。
“有时候会觉得很累。”
她忽然开口,不像是要对谁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沈聿淮站在病床边,垂眸看她。白色灯光映着她单薄的轮廓,眉眼、鼻梁、嘴唇,每一道线条都柔软而脆弱,像一幅随时会被雨打湿的水墨画。
“可我还是想活下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决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对命运的单方面宣战。
明明身陷绝境。
明明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行走。
明明知道前路凶险渺茫,有可能下一次发作就再也醒不过来。
可她还是要活。
沈聿淮沉默地看着她。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妹妹在最后的日子里,也是这样平静地跟他说,哥哥,我想回家。
想到自己这些年熬过的一个个不眠夜,啃下的一摞摞文献,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只不过是在逃避当年那份无力。
想到面前这个女孩,明明已经虚弱成这样,却还在说想活下去。
他心底那道名为“医患”的界限,在这一刻,又模糊了一分。
“你会看到的。”
沈聿淮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苏逾白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他。
他没有解释,拿起病历本,低头记录抢救过程和后续用药方案,恢复了医者的专业和距离感。
苏逾白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想,他刚才那句话,好像不是在回应她说的那句“想活下去”。
更像是在对她许下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诺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