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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微光落寒渊,宿命始相逢 四月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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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天气终于彻底暖了起来。医院花园里的紫叶李谢了,取而代之的是盛放的海棠和丁香,粉的粉白的白,一团团一簇簇挤在枝头,远远望去像是打翻了调色盘。草坪也返青了,嫩绿的颜色毛茸茸地铺展开来,有护工推着轮椅上的病人去花园里晒太阳,笑声偶尔顺着风飘进病房的窗户。
苏逾白依然不能下楼。她的病情虽然暂时稳定,但免疫力太低,外面花粉飘散、病菌滋生,护士长不建议她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去。她也不强求,就安安静静待在病房里,把窗户开大一些,让外面的空气和声音飘进来。
她最近在看一本讲植物学的科普书,书里用大量的彩色插图展示了各种花卉的结构和生长过程。从细胞分裂到花苞膨大,从花瓣绽放到果实成熟,每一个阶段都被清晰地记录和呈现。她看得入迷,有时候一页能看很久,食指顺着花瓣的纹路慢慢移动,像是在用指尖描摹那些她无法亲眼见到的生命。
有一天下午,温知予过来送水果,看见她在看这本书,好奇地问她怎么突然对植物感兴趣了。苏逾白合上书,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植物很厉害啊。它们不管长在什么地方,石头缝里、墙根底下、沙漠里,只要有条件就会拼命生长。我觉得我应该向它们学习。”
温知予听了这话,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削苹果,没让女儿看见自己的表情。
这天上午,沈聿淮来查房的时候,苏逾白正靠在窗边,目光望向远处,神情安静而向往。
风很软,天很蓝,阳光融融地落在窗台上,把大理石的纹路照得发亮。窗外那几棵海棠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往下飘,落在行人的肩头和地面上。远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城市的喧嚣被病房的玻璃隔绝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
她看得很专注,专注到沈聿淮走到床边了她才发现。
“沈主任。”她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方才看窗外时那种微微出神的温柔。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聿淮问,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注意到她今天的面色又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挺好的。”苏逾白说,“早上量了血氧,不吸氧也能维持在九十五以上了。”
“嗯,我看到了。”沈聿淮把病历本合上,顺着她方才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海棠花开得确实很好,一片粉色的云霞罩在枝头,衬着后面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住院楼,画面赏心悦目。
苏逾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很想活下去,我还没看过完整的春天。”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窗外那些花听的,并不期待有人回应。
可沈聿淮听见了。
他听见了,并且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完整的春天——不是一场走马观花的踏青,不是在花园里匆匆坐半个小时就回病房,而是从第一朵梅花在残雪里绽放开始,到迎春花、玉兰、樱花、海棠次第开放,再到桃李满枝、梨花如雪、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的海。是从惊蛰到谷雨,从春分到清明,完完整整地经历一个季节从开始到结束的全部过程。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打开门走出去,春天就在那里,不需要费力就能拥有。可对于苏逾白来说,这是需要用“活下去”三个字才能抵达的远方。
沈聿淮站在窗边,一只手握着病历本,指节微微收紧。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歇斯底里的哭诉,没有怨天尤人的不甘,只是一个普通人最朴素的期盼。她无比渴求人间烟火,盼着可以走出这四面白墙,盼着等到痊愈的那一天,盼着完完整整、从从容容地见证一次花开满枝的春天。
她是带着遗憾奔赴而来。
而他,是带着过去的遗憾奔赴而来,撞上了她的遗憾。
苏逾白转过头,对上沈聿淮的目光。她似乎没料到自己那么轻的一句话会被他听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说着玩的,你别在意。”
沈聿淮看着她那个笑容——明明是她自己的心愿,却因为怕给别人带来负担而主动退一步,把话往回收。这样小心翼翼的善良,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不是说着玩。”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你说得很认真。”
苏逾白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没有否认。
她确实说得很认真。对别人而言轻而易举的事,对她而言是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抵达的奢望。她没有说谎,也没有夸大其词——她真的没有看过完整的春天。从八九岁确诊开始,她的大多数春天都是在病房里度过的。偶尔病情稳定的时候,父母会带她去公园走走,可那样的机会太少了,少到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那……”沈聿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今年春天还没过完。”
苏逾白眨了眨眼,等他继续说。
“海棠谢了还有樱花,樱花谢了还有牡丹,牡丹谢了还有蔷薇。春天的花很多,你现在的情况比刚入院时好了一些,如果继续稳定下去,也许过些天……”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苏逾白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亮法,像是深井底部的清水里忽然投进了一束光,整个水面都泛起了粼粼的波光。
“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我尽量安排。”沈聿淮说,语气依旧是医生式的审慎和克制,不说满话,不轻易承诺。
可这五个字对苏逾白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不是那种礼貌客套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弧度很大,露出一点点牙齿。
这是沈聿淮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入院以来,她不是没有笑过,可那些笑都是克制的、得体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只有这一次,她笑得像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女孩,眼睛里亮着光芒,满怀着对未来的期待。
他垂下眼,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装作去看输液袋的余量。
他怕自己看久了,会做出什么不符合医生身份的承诺。
“好好配合治疗。”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平稳。
“我一定配合。”苏逾白郑重其事地点头,那认真的模样像在发誓。
沈聿淮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走在光斑和阴影交替的地面上,步伐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某个地方正在发生某种不受控制的变化。
他是带着过去的遗憾奔赴而来的。妹妹的逝去、年少的无力、多年的执念,这些东西构成了他全部人生的底色,像一片冰冷彻骨的荒原,寸草不生。
苏逾白,是这片荒原上意外坠落下来的一束微光。
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特别关照她,不知道他心里藏着怎样的旧伤疤。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那间小小的病房里,用那双干净温和的眼睛望向他,说“谢谢”,说“我会配合”,说“我想看完整的春天”。
她在绝境之中,抓住了他这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
他携遗憾而来,她赴微光而去。
相遇这一刻,牵绊就此种下。
温柔是真,怜惜是真,救赎是真。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沈芜的影子,看到了那些年他没能救回来的人,看到了医学无能为力的痛苦,也看到了一个生命在绝境中拼尽全力绽放的样子。他想护住她,想让她活下来,想让她看到那些她还没看过的春天。好像这样,过去的遗憾就能被弥补,心底那片荒原就能重新长出青草。
可悲剧的底色,早已被命运悄悄写定。
只是此刻他还不愿意去想,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
窗外海棠花瓣被风吹落,一片粉色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停留了片刻,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