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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者存偏念,克制亦沉沦 深夜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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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整个病区已经归于寂静。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监护仪器滴滴的声响,规律而单调,像某种催眠的节拍。
沈聿淮没有下班。
主任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科研数据——关于青芜综合征的最新文献,关于靶向治疗的实验报告,关于某种新药的三期临床试验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在他眼里是另一种语言,他从中寻找任何一点可能突破的缝隙。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下班后不急着走,先把当天所有数据再过一遍。别人以为他是工作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工作,他是在找一个答案。
一个找了十年的答案。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半。沈聿淮揉了揉眉心,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片刻后,他睁开眼,拉开办公桌最下层那个带锁的抽屉。
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钥匙一直放在他钱包里。咔嚓一声轻响,抽屉滑开,里面躺着一本边角微微磨损的旧相册。
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已经褪了色,兔子的耳朵上有一小块污渍,像是很多年前溅上去的果汁印迹。
沈聿淮取出相册,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几秒,然后翻开。
第一页。
照片上,小小的女孩梳着羊角辫,穿着红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桃树下,笑得无忧无虑。阳光穿过花瓣落在她脸上,她仰着头,眼睛弯成月牙。
沈聿淮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呼吸变得很轻很慢。
他翻过一页。
小女孩蹲在地上搭积木,积木歪歪扭扭搭了半截,她举着一块积木朝镜头挥舞,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喊“哥哥”。
再翻一页。
小女孩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头发已经剃光了。可她还在笑,只是笑容比之前淡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色隐约可见。床头柜上摆着一盒没吃完的糖,是那时候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她买的。
再翻一页。
照片越来越少了。最后一张,小女孩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她没有看镜头,眼睛望着窗外,窗外的树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
那是她最后一次拍照。
那之后,芜芜就走了。
沈聿淮的指尖轻轻抚过相片上孩童的眉眼,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某种脆弱得不能再脆弱的东西。
办公室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白日那个冷静自持、不容逾越的沈主任不见了。
褪去了所有锐利的外壳,剩下的是一个被困在旧日时光里的男人,眼底压抑着翻涌不休的偏执,还有经年难愈的遗憾。
那年他二十岁。
妹妹九岁。
青芜综合征从确诊到离世,总共不到两年。
二十岁的少年眼睁睁看着妹妹从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变成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他看着她的头发一把一把掉光,看着她瘦得皮包骨头,看着她被疼痛折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握着他的手哭着喊疼。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只能看着生命从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流走。
那种无力感,刻进骨髓,渗进血脉,成为他此后十年所有执念的源头。
他以省理科状元的成绩考入京华医科大学,本硕博连读,专攻罕见病方向,研究课题就是青芜综合征。导师劝他选一个更有前景的方向——罕见病投入大产出少,不容易出成果,对职业发展不利。
他拒绝了。
一头扎进这个冷门凶险的领域,像是着了魔。
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说他年轻有为,说他冷静理智、从不感情用事。
没有人知道,他学医的全部初衷,不过是因为很多年前,一个小女孩哭着对他说:哥哥,我疼。
而他无能无力。
后来他遇见苏逾白。
相似的病症,相似的坚韧。
她躺在病床上,侧过脸来看他的时候,那双干净温和的眼睛,和芜芜太像了。
像是一道倒影,撞进他荒芜已久的世界。
理智反复提醒他:沈聿淮,她是病人,是你的工作对象,你不能带入私人情绪。你是医生,你要保持专业、客观、冷静。
可感情不受理智掌控。
每次看到苏逾白,他就好像看到九岁的芜芜。看到那些年他没有能力拯救的人,看到那些他欠下的、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他不由自主想要多做一点。
多关注一点她的指标,多调整一点她的用药方案,多待一会儿,多问几句。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一点什么。好像倘若能护住她,当年那场无能为力的悲剧,就可以得到一丝迟来的救赎。
可他知道这是假的。
苏逾白不是芜芜。
她能活下来还是走向终点,跟十年前那个逝去的小女孩,没有任何关系。
救回苏逾白,也救不回芜芜。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
医者的准则悬在头顶,悬得很高,很重,像是头顶悬着一把剑。那是他从医第一天就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医患关系不可逾越,这是底线,是红线,是职业道德的基石。
可人心不是准则能框住的。
心底的偏念在准则之外悄悄滋长,像是石缝里钻出的野草,怎么压都压不住。
沈聿淮看着相册最后一页,久久没有翻动。
过了很久,他合上相册,动作很慢,像是合上一段沉重的岁月。
他将相册放回抽屉,重新锁好,钥匙收进钱包。
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科室主任。眼底的偏执、遗憾、翻涌的情绪,被重新压回最深处,不留痕迹。
他站起身,穿好外套,关掉台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经过307病房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病房门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孤独的符号。
只是以后去307病房的次数,还是不受控制地变多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
或者说,察觉了,却选择了放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