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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疴缠岁岁,风骨未折温 日子在病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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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病区规律的治疗节奏里缓缓流淌,不急不缓,带着医院特有的沉闷与重复。
苏逾白大半时间都困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病房里。输液架上挂着不同的药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坠入细长的输液管,沿着软管流进她的手背。针头在手臂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针孔,旧的还没消退,新的又覆上去。
护士小陈每次扎针都要费些功夫。她的血管太细了,又被药物泡得脆弱易破,扎错了就得换地方重来。小陈扎第三针才成功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连声说着抱歉。
苏逾白却只是轻轻摇头:“没事的,我的血管确实不好找。”
她甚至还笑了一下,反过来安慰护士:“你看我这胳膊,跟筛子似的,也不差这一个孔了。”
小陈眼眶一热,赶紧低头收拾托盘,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酸涩。
青芜综合症的发展速度因人而异,有的人三五年就走到了尽头,有的人拖了十几年还在撑着。没有规律可循,没有特效药可用,现有的治疗手段只能延缓而不能逆转。说白了,就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
这个病一点一点耗损她身体内里的生机。外表看着尚且安好,能说话能笑能翻几页书,可脏器功能每况愈下。心脏、肺、肝、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慢慢收紧,不给半分喘息余地。
她知道自己身体内部在发生什么。
偶尔夜深人静,她躺在病床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跳——那是一种疲惫的、吃力的跳动,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勉强运转着,随时可能停摆。
她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很多,又一件事都不敢深想。后来她学会了一个办法,数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数到睡着为止。
可苏逾白很少叫苦。
不是逞强,也不是怕别人担心而强撑。就是单纯觉得,叫苦这件事,除了让身边的人难受,没有别的作用。痛苦又不会因为喊出来就减轻几分。
输液间隙她会捧着薄薄的书翻看,什么书都看,散文、小说、科普读物,偶尔还会看几页诗集。母亲温知予怕她累眼睛,总是絮叨着让她少看一会儿,她嘴上应着,趁母亲去洗水果的功夫,又悄悄翻一页。
阳光好的时候,她就静静靠在窗边,看楼下花园里寥寥几枝还未完全绽开的花枝。初春的花开得小心翼翼,试探着冒出一丁点颜色,像是怕一场倒春寒把她们全都打落。
“妈,你看,那枝上是不是打了花苞了?”她指给温知予看。
温知予凑过来,眯着眼瞧半天:“好像是。”
“等开了肯定好看。”
“等开了,你身体也该好些了,到时候妈推你下去看。”
“嗯。”苏逾白笑着应了,没有说别的。
温知予背过身去,假装整理床头的柜子,眼眶已经红了。
这位母亲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她请了长假专门陪护,夜夜睡在陪护椅上,稍有动静就惊醒。女儿病了的这些年,她从一百一十斤瘦到不足九十斤,颧骨高高凸起,比女儿更像病人。
可她从不在苏逾白面前掉泪,偶尔实在忍不住,就借口去打开水,在开水间待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又恢复了温和的笑脸。
母女两个在病房里低声闲谈的时候,语气松弛柔软,从不会把治病的重压摊在苏逾白面前。聊天气,聊窗外的花,聊隔壁病房那个终于出院的病友,聊一切轻飘飘的、不带任何负担的话题。
父亲苏慎和下班便会赶来,肩上扛着公文包,手里拎着保温桶。保温桶里是家里炖的汤,换着花样,今天是山药排骨,明天是莲藕猪蹄,后天可能是鲫鱼豆腐。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在市规划局上班,一辈子本本分分,说话声音不大,存在感也不强。可他一进病房,整个房间的氛围就变了,像是什么东西被悄悄补全了。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输液袋一点点往下滴,偶尔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得到“还行”的回答后就点点头,继续安静地坐着。
有时候苏逾□□神好,他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副象棋,父女俩摆开阵势杀两盘。苏逾白棋艺一般,总是输,可她偶尔也会赢一回,赢的时候就笑得特别开心,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苏慎和看她赢了笑的样子,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有一回苏逾白睡着了,苏慎和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抬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发颤。温知予轻轻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
好一会儿,苏慎和放下手,眼睛红红的,却也没有泪。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要是能替她病就好了。”
温知予别过脸去,不说话。
苏家的暖意,就这样完整地裹住这间白色的病房。不是挂在嘴边的爱,是融进一饭一菜、一坐一陪里的爱,安静而深沉,厚重如山。
沈聿淮每周会来查房两次。
周二和周五,早上八点半,准得像是上了发条。他身后跟着一帮住院医师和实习生,浩浩荡荡一群人,把病房门口挤得满满当当。
对其他病人,他公事公办,问诊简短利落,三言两语敲定方案,病历本一合就走,不带任何多余的眼神。
唯独面对苏逾白,他停留的时间总会莫名更长一点。
查房的流程走完之后,他会让其他人先去下一个病房,自己留下来,翻看她近期的所有检验报告。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电解质、血气分析……一项一项看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波动。
“上周的血氧饱和度,周三和周五晚上出现过两次下降,什么原因?”他问。
苏逾白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那两天晚上有点闷,但吸了氧就好了。”
沈聿淮拧眉,在本子上记下。
别的医生可能会忽略的细微指标波动,他都一一记录下来,汇总、比对、分析。有时候只是白蛋白低了零点几,他也要追问近期的饮食状况。
“蛋白偏低,营养没跟上。”他对护士说,“让营养科重新调整食谱,蛋白质比例上调。”
护士应了一声,在小本子上记下。
科室里的护士们私下悄悄议论,说新来的沈主任好像格外关照307床的苏逾白。
“你们发现没有,沈主任每次去307至少待二十分钟,别的病房可没有这个待遇。”
“苏逾白的病情是所有病人里最复杂的吧。”
“那也是,可你见过哪个主任把所有检验数据都背下来的?上周查房,沈主任随口就说出苏逾白三个月前的某个指标,我当时都惊了。”
“你们说,沈主任是不是对苏逾白……”
“别瞎说!”赵敏低声喝止,“沈主任那是认真负责,你们少在背后嚼舌根。”
护士们吐了吐舌头,散了。
可赵敏心里也有些打鼓。她在罕见病区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医患关系没见过,沈聿淮对苏逾白的关注确实超出了常规——不是说不够专业,而是太细致了,细致到像是带着某种执念。
苏逾白自己也隐隐有所察觉。
她见过太多医生了,从这个科室到那个科室,从这家医院到那家医院。医生们大多很和善,会关切地询问病情,会露出同情而带着距离的目光。
怜悯很容易。
耐心很难得。
沈聿淮身上有一种冷静的强大,他站在病床边的时候,就像是一座不会倒塌的山。他不会说那些同情的话,也不会刻意放软语气,可他愿意认真接住她每一点细碎的难受。
她说夜里心慌,他就调药。
她说某个药吃了胃不舒服,他就换药。
她说最近总是做噩梦,他没有说“放轻松别想太多”这种套话,而是沉默片刻,说:“梦魇是环孢素的神经副作用,我帮你开点辅助睡眠的药,实在严重就和我说,再想办法。”
他把她的痛苦归结于药、归结于病、归结于客观存在的生理原因,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心情不好”。
这让苏逾白觉得被认真对待。
可她分得清医患边界。
她是病人,他是医生,仅此而已。沈聿淮的特殊关照,她只当是自己病症特殊,病程复杂,才会得到主任的重点关注。
不敢生出多余的妄想。
一次查房结束,其他人鱼贯而出,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苏逾白犹豫片刻,轻声开口:“沈主任,麻烦你总是费心我的病情。”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其实你不用每次都待这么久的,你的时间宝贵,我心里有数。”
沈聿淮正在收好病历本,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她神情坦然,是真的觉得在麻烦他,而不是客套。
“这是我的职责。”他说。
话是医者的标准答案,滴水不漏。
可他看着她的时候,眼底深处藏着一层外人读不懂的沉重。那层沉重太复杂了,有遗憾,有执念,有一种她在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才隐约明白的东西。
苏逾白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沈聿淮转身离开病房。
病痛岁岁年年纠缠于身,可这个女孩骨子里的风骨,没有被苦难折损半分。她像是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根系却死死抓住岩石,怎么也不肯松手。
沈聿淮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片刻。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的病历本,封面上写着苏逾白的名字。
——苏逾白。
他无声地念了这个名字一遍。
然后收回所有不该有的情绪,迈步走向下一个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