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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蜚語 外面有人在 ...

  •   謠言是從哪一天開始的,沈昭記不清了。

      起初只是些風聲,細細碎碎的,像秋日裡飄進窗縫的塵埃,不經意間便落了滿桌。她在府中偶爾聽見下人們交頭接耳,見她走過便倏地噤聲,垂下頭去,喊一聲「夫人」便匆匆走開。她以為是自己多心,並未在意。直到那一日她在茶樓與幾位舊日同僚會面,才真正聽見了那些話。

      隔壁雅間裡有人高談闊論,聲音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牆,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你們說那位沈軍師,打仗是一把好手,可這婚事辦得也太急了些。班師回朝第三日便求賜婚,第五日便過門了,嘖嘖,像是怕人反悔似的。」

      「人家丞相大人風度翩翩,朝中多少閨秀想嫁都嫁不著,一個常年在邊關風吹日曬的女軍師,憑什麼?還不是仗著那點功勞,挾恩求報,硬逼著皇上賜的婚?」

      「聽說洞房當夜丞相便宿在外間,至今未曾同房呢。這不是明擺著不情願嗎?」

      「那可未必。說不定是那位軍師不情願呢?你們想啊,丞相大人年過半百,比人家大了將近二十歲,人家戰功赫赫的年輕女將軍,能真心瞧得上一個老頭子?」

      「哈哈哈哈,那可就有趣了。一個不情願娶,一個不情願嫁,偏生湊在一處,也不知夜裡關起門來是什麼光景……」

      笑聲刺耳。沈昭端著茶碗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了白。對面的同僚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想岔開話題,她卻搖了搖頭,將茶碗擱下,站起身來。

      「我先回了。」

      她起身離席,腳步平穩,背脊挺直,神情看不出喜怒。出了茶樓,秋風迎面撲來,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那些話她不是沒有預想過。從她開口求賜婚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這門婚事會引來多少揣測與非議。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真正聽見那些話從旁人口中說出來時,她還是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搋了一拳,悶得透不過氣。

      她不在意的。她對自己說。這些年從科場到邊關,她聽過的難聽話還少嗎?女子從政,女子掌兵,哪一件事不被人戳著脊梁骨議論?她早該習慣了。

      可那一句「丞相大人年過半百,比人家大了將近二十歲」,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她心裡某個她自己都不敢碰的地方。她想起顧淮之在洞房夜轉身走向外間的背影,想起他每次見面時客氣疏離的「夫人」,想起那扇窗縫裡他疲憊孤寂的側臉。

      他是不是也聽見了這些話?他是不是也在後悔,後悔那天在御書房裡答應得太快?

      沈昭回到府中,整整一日沒有出院子。她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批閱公文,試圖用密密麻麻的文字將那些聲音從腦海中趕出去。可那些話像生了根似的,一遍一遍地迴盪。

      入夜之後,管家來敲門,說相爺今晚回來用飯,問夫人是否同席。沈昭本想拒絕,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好」。

      她想見他。她想親眼看看他聽見那些謠言之後的神情,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後悔了。

      顧淮之回來得比平時早。進花廳時衣袍整齊,鬢髮一絲不苟,面上仍掛著那副溫和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他落座後看了她一眼,像往常一樣問了一句「夫人今日可好」,語氣平淡。沈昭答「還好」,便沒有下文了。

      飯菜一道一道地上。桂花糖藕照例出現在桌上,顧淮之似乎不經意地將那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沈昭看著那碟糖藕,心裡倏地一酸。她想起白日茶樓裡那些話,想起「挾恩求報」「硬逼著賜婚」的字眼,忽然覺得眼前這碟甜糯的糖藕像是一個諷刺。

      她放下筷子,終於開了口:「相爺近日在朝中……可有聽見什麼風聲?」

      顧淮之夾菜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他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靜:「夫人指的是什麼?」

      沈昭迎上他的目光,索性直說了:「關於我們的婚事。外面有人在傳,說我逼婚,說相爺受了委屈。」

      她說這話時,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淡然從容,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她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顫,她自己都沒察覺。

      顧淮之的目光落在她顫動的指尖上,停了片刻。然後他放下筷子,輕輕笑了一下。

      「夫人多慮了。」他的聲音溫和如常,聽不出絲毫波瀾,「朝中風言風語本就不少,過些日子便散了。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沈昭盯著他那張從容的臉,心裡那股悶堵的感覺越發濃重。她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勉強、一絲為難、一絲後悔,可什麼都沒有。他就像一口深井,水面永遠平靜,任你丟什麼進去,都只蕩幾圈漣漪便歸於沉寂。

      「相爺當真不在意嗎?」她忍不住追問,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尖銳了幾分,「那些人說你不情願,說你被我逼迫,說你……」

      「沈昭。」顧淮之忽然打斷了她。

      他極少直呼她的名字,這一下讓沈昭愣了一瞬。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發現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讀不懂的、沉沉的光。

      「我若在意那些話,」顧淮之說,語氣仍是溫和的,卻比方才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當初便不會答應。」

      沈昭怔住了。她想問「那你為什麼答應」,可話到嘴邊,她看見顧淮之已經重新拿起了筷子,神色自若地夾了一筷菜,彷彿方才那句回答只是順口一提的尋常話語。

      她終究沒有問出口。

      那之後的日子,謠言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愈演愈烈。

      有人翻出沈昭當年被構陷科場舞弊的舊事,說她當年便靠著攀附權貴才脫罪,如今故技重施,又用戰功換了一樁婚事。更有甚者,暗指她與已被收押的趙崇也有曖昧,說她「奪印」之舉未必是為國盡忠,說不定是與趙崇合謀不成,才反咬一口。

      這些話傳到沈昭耳中時,她正在書房裡寫西北軍需的奏疏。聽完管家的轉述,她握筆的手頓了許久,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個黑點,她才回過神來,若無其事地換了一張紙重新寫。

      她沒有對任何人解釋。這些年她早已明白,謠言這種東西,越解釋越像是在掩飾。當年她便是因為急於自辯,反倒被人抓住了更多把柄,若非那位姓顧的大人暗中相助,她連命都保不住。如今她學乖了,沉默是金,清者自清。

      可她沒有想到的是,這件事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場風波。

      某一日,御史臺接連上了三道彈劾。一道彈沈昭「挾功驕恣,不守婦道」,一道彈顧淮之「縱妻妄為,有失體統」,還有一道,竟是彈二人「內外勾結,圖謀不軌」。

      最後那一道,已經是殺頭的大罪了。

      沈昭得知消息時是傍晚。管家匆匆來報,說相爺今日在朝會上被御使當面參了一本,皇上面色不豫,當場將摺子留中,沒有發作,但也沒有駁回。

      沈昭猛地站起身,胸口的心跳撲通撲通地撞著肋骨。她快步走出院子,朝東院的方向去了。這一回她沒有猶豫,沒有在月洞門前駐足,徑直穿過庭院,推開了顧淮之書房的門。

      顧淮之正坐在書案後,手裡端著一杯茶,神色平靜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見她闖進來,他抬了抬眼,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夫人來了。」

      沈昭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一肚子話湧到嘴邊,卻不知從何說起。她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忽然覺得荒謬——外面有人要他們的命,他竟還能安之若素地喝茶?

      「相爺,」她壓著聲音,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冷靜,「御史臺的彈劾……」

      「我知道。」顧淮之打斷她,擱下茶碗,站起身來。他走到她面前,隔了兩步的距離,低頭看她。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面容籠在一片半明半暗裡。

      「夫人不必擔心,」他說,聲音低而平穩,「明日便會有人把摺子撤回去。」

      沈昭皺眉:「什麼意思?」

      顧淮之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得比平日久了那麼一些,沈昭甚至在那目光裡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歉疚。

      「這些日子……」他開口,斟酌了一下措辭,「讓夫人受委屈了。」

      沈昭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委屈的不是我,是你」,可話還沒出口,顧淮之已經退了一步,恢復了那副從容自持的模樣。

      「天色不早了,夫人回去歇息吧。明日一切自會見分曉。」

      他送她到門口,替她拉開門。夜風湧進來,吹動他鬢邊的髮絲。沈昭回頭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多問,轉身走了。

      那一夜她睡得極不安穩,夢裡全是朝堂上彈劾的摺子、皇帝陰沉的臉色、還有顧淮之被押入天牢的身影。驚醒時滿頭冷汗,窗外天光未亮,她再也睡不著了。

      第二日,消息傳來。

      上摺子的那位御史,昨日夜裡被人查出貪墨軍餉的舊案,證據確鑿,人贓俱獲。刑部連夜拿了人,今日一早便在朝會上呈報。皇帝震怒,當場將那御史革職查辦,連帶著與他交好的幾位官員也受了牽連。至於那三道彈劾,自然不了了之。

      沈昭坐在房中聽完管家的稟報,久久沒有說話。

      貪墨軍餉。這件事她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三年前西北軍中一樁陳年舊案,當時負責調查的人費了很大力氣也只查出些蛛絲馬跡,最終因證據不足不了了之。她萬萬沒有想到,那些證據會在昨夜突然「被發現」。

      她猛地抬起頭,望向東院的方向。

      顧淮之。

      那個永遠溫和從容、永遠不動聲色的男人,在昨夜她離開書房之後,究竟做了什麼?那些證據是從哪裡來的?他是不是早就握在手裡,只等這一刻才拋出來?

      而他在拋出這張牌之前,甚至沒有對她透露過一個字。

      沈昭站起身,推門而出。她穿過庭院,走過迴廊,一路走到東院書房前。門虛掩著,她抬手想敲,卻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伴隨著茶杯擱在案上的輕響。

      她的手懸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終她沒有敲門。她靜靜地站在門外,隔著一道門板,聽著裡面的人低低地咳了幾聲,然後歸於寂靜。陽光從廊簷外斜斜地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投在門上,一片溫熱。

      她轉身走了。回到自己院中,她坐回書案前,提起筆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腦海裡反覆翻湧的,是昨夜燈下顧淮之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心疼與歉疚,以及他低頭輕聲說的那一句「讓夫人受委屈了」。

      他才是那個被謠言中傷的人。他才是那個被她用婚約拖進渾水的人。可他卻對她說,讓她受委屈了。

      沈昭將臉埋進掌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東院書房裡,顧淮之靠在椅背上,蒼白著一張臉,面前攤著一卷卷宗。昨夜他幾乎一夜未闔眼,將那樁舊案的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連夜命人送了密信出去。貪墨軍餉的證據他其實攥在手裡很久了,原本留著是為防萬一,沒想到會用在這種地方。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胸口隱隱發悶。方才那陣咳嗽來得突然,他不想讓她聽見,硬是壓了回去。不知道她走了沒有。

      他側耳聽了聽門外的動靜,什麼聲音也沒有。他扯了扯嘴角,無聲地笑了笑,低聲自言自語:「嚇著了吧……也好。」

      也好什麼,他沒有說下去。窗外的桂花還開著,暗香浮動,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陽光落在他的眉梢,一片暖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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