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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同檐 吾年長,不 ...

  •   婚後的頭一個月,丞相府裡的一切都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沈昭每日清晨醒來,外間的軟榻早已收拾得整整齊齊,被褥摺得稜角分明,彷彿昨夜根本沒人躺過。顧淮之通常天不亮便已起身入朝,她連他的衣角都碰不著。偶爾幾回在後院的迴廊下遇見,他總是遠遠地便停下腳步,朝她微微一揖,道一聲「夫人」,語氣客氣得像是對待一位登門拜訪的貴客。她還禮,他便頷首離去,步履從容,目不斜視。

      飯桌上倒是一起用過的。但次數屈指可數。頭一回是成婚第三日,管家來稟說相爺今晚回府用飯,問夫人是否同席。沈昭說好,那晚便坐在偌大的花廳裡等。菜餚一道一道地上,精緻而豐盛,紅燒鱖魚、清燉乳鴿、蟹粉獅子頭,還有幾樣她叫不出名字的江南細點。她等了小半個時辰,顧淮之才回來,官袍未換,只在門口略站了站,見她已動筷,便說了一句「夫人不必等我,先吃吧」,自己隨意用了兩口湯,便說還有公務要批,起身走了。

      那之後她便不再等他。管家再來問時,她只說「相爺忙,不必為我費事」,往後便在自己院中用飯。偶爾顧淮之回來得早,兩人反倒會在飯桌上碰見,相顧無言地吃完一頓飯,各自散去。

      像兩個合住的陌生人。

      沈昭不是沒有試過打破這層冰。她在軍中待了十多年,早已習慣了有話直說、有事當面攤開的作風。可面對顧淮之那張永遠溫和從容、永遠滴水不漏的臉,她竟不知從何開口。總不能直接問「你是不是厭惡我」,也不能問「你究竟是不是真的不喜歡女人」。她甚至懷疑,若她真問了,顧淮之也只會笑一笑,說「夫人多心了」,然後輕飄飄地將話題帶開。

      她索性把心思收回來,專注於整理西北一役的戰報與後續軍需調度的文書。趙崇的案子還在刑部審著,她身為親歷者,有許多細節需寫成奏疏呈報。這件事足夠耗神,正好讓她不去想那樁尷尬的婚事。

      然而日子久了,她漸漸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首先是她的書房。成婚第二日,管家便領她去看了一間佈置好的書房,說是相爺吩咐的,專門給夫人使用。書房朝南,窗明几淨,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風過時沙沙作響,幽靜宜人。書案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筆是湖筆,墨是徽墨,紙是澄心堂的玉版紙,硯是端溪老坑的硯臺。她當時沒多想,只覺得丞相府自然樣樣都是好的。

      直到某日她提筆寫奏疏時,才驀地發現,那墨錠的香氣異常熟悉——清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松脂味,正是徽州黃山一帶出的松煙墨。這種墨她少時用過,後來去了邊關,尋常軍中供應的都是廉價的炭墨,寫出來字跡發灰,她懷念了許多年。可這事她從未對任何人提過,就連當年同窗的好友也不知道她有這個偏好。

      她擱下筆,端詳那方墨錠許久,心裡浮起一個模糊的念頭,隨即又被自己壓了下去。巧合罷了。丞相府採買的用物,自然都是上品,恰巧碰上她合用的,也不算稀奇。

      可接下來的事便無法用巧合解釋了。

      一日她無意間與管家閒聊,提起自己少時在江南老家吃過一種桂花糖藕,藕孔裡塞著糯米,澆上糖桂花,甜而不膩。她只是隨口一說,隔了兩天,晚膳時她桌上便多了一碟桂花糖藕。藕切得極薄,糯米塞得飽滿,糖桂花淋得勻勻的,入口軟糯香甜,和記憶裡的味道分毫不差。

      她問送菜的丫鬟,丫鬟說是廚房新來的江南廚子做的。她又問廚子哪兒來的,丫鬟答不上來,只說是相爺前些日子吩咐採買上的人去尋的。

      沈昭坐在燈下,對著那碟糖藕發了半晌的呆。顧淮之為什麼要專門請一個江南廚子來?為了她嗎?可他們成婚前素無往來,他怎麼知道她愛吃什麼?

      她試著回憶兩人僅有的交集。十八年前貢院門外那一撞,她記得自己慌慌張張地跑了,連那位大人的容貌都沒敢細看。後來殿試放榜,她從榜上的考官署名中看見「顧淮之」三個字,才恍然想起那天被她撞到的年輕官員,原來是當年的刑部官員,以主考之身參與了那一屆的科考事務。再後來,她被人構陷科場舞弊,身陷囹圄,聽聞是刑部一位姓顧的大人為她說了話,案子才重新審理。可她始終沒能當面謝過恩人,因為她很快便被逐出京城,遠赴邊關,從此天涯兩隔。

      她連顧淮之還記不記得她都說不準,他又如何能知曉她的口味?

      這念頭一冒出來便壓不下去了。沈昭開始留心觀察府裡的一草一木。花園裡種著幾株海棠,是她最喜歡的花色。書架上除了經史子集,還有一套她少時讀過、後來遺失了的《武經總要》殘本,不知何時被補全了。茶房裡備的茶葉,除了待客用的龍井、碧螺春之外,還有一小罐普洱,是她這些年喝慣了的。就連她慣常在書房裡披著的那件舊氅衣,也不知何時被換了一襲新的,面料是她摸過一次便記住的輕軟絨料,據說產自西南,極其罕見。

      樁樁件件,像是有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習慣。

      可那個人如果是顧淮之……他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沈昭越想越糊塗,有幾次差點忍不住想直接去問他,可每次見到他從容自若的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怕自己會錯意,怕問出口後對方露出困惑的表情,說一句「夫人誤會了」,那她真不知該如何自處。

      這一日是九月十五,中秋剛過不久,夜風裡還帶著桂花的殘香。沈昭批完奏疏,覺得胸口悶得慌,便披了件外衫出來散步。丞相府佔地極廣,她平日只在自住的那一進院落活動,對顧淮之平日待的東院從未踏足。今晚不知怎的,走著走著便繞到了東院附近。

      東院的燈還亮著。書房的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低著頭,似乎在看什麼書冊。沈昭駐足,隔著半個庭院的距離望了一會兒。那影子安靜極了,動也不動,像一尊石雕。夜風吹過院中的芭蕉葉,嘩啦啦一陣響,那影子才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抬起了手,按了按額角。

      沈昭本想轉身離開,卻不知為何挪不動腳。她鬼使神差地又走近了幾步,停在書房側面一扇半掩的窗前。窗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她無意間朝裡望了一眼。

      顧淮之坐在書案後,身上只著一件月白的家常袍子,頭髮散著,沒有束冠。平日那副從容不迫、溫潤如玉的面具像是被摘了下來,此刻的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一卷書,眉頭微微蹙著,唇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神色間有一種極深的、靜默的疲憊。

      沈昭愣了一瞬。她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朝堂上的顧淮之永遠是笑著的,溫和的,不動如山的。可此刻燈下的他,竟讓她覺得……孤獨。

      顧淮之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驀地抬起頭來,目光精準地朝窗縫的方向掃過來。沈昭心頭一跳,想退已經來不及了,兩人隔著那道窄窄的窗縫,四目相對。

      空氣靜了一息。

      沈昭的臉騰地紅了,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散步路過,不是故意……」

      顧淮之那雙桃花眼裡的銳色瞬間收斂,換上平日那副溫和的面孔。他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隔著窗檻朝她笑了笑:「夜深了,夫人怎麼還沒歇息?」

      語氣如常,雲淡風輕,方才那一瞬間的疲憊與孤獨彷彿從未存在過。

      沈昭看著他那張瞬間恢復從容的臉,心裡無端地堵了一下。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這個人離她好近——隔著一扇窗,近到她能看清他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卻又好遠,遠到他臉上那層溫和的面具她怎麼也碰不著。

      「睡不著,出來走走。」她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打擾相爺了,我這就回去。」

      顧淮之沒有攔她。他只是站在窗後,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纖長。她走得很急,衣角被夜風掀起,像一隻倉皇逃走的蝴蝶。

      他目送她穿過月洞門,看不見了,才緩緩將窗合上。指尖搭在窗框上,微微用力,指節泛了白。

      他重新坐回書案後,低頭看方才那卷書。書頁之間夾著一張發黃的紙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楷,全是些零碎的、不成篇章的記錄:愛食桂花糖藕,尤喜藕孔糯米塞得飽滿;少時居江南,窗下種海棠;讀《武經總要》至水戰篇時眉間有皺,似有疑義;喜普洱,不喜龍井之清薄……

      他逐條看過去,看到最後一條,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吾年長,不配。」

      五個字,寫在紙箋的邊角,字跡極淡,像是落筆時猶豫了許久,寫完又覺得可笑,想劃掉卻終究捨不得。

      他將紙箋重新夾回書中,闔上書卷,熄了燈。黑暗裡他靠著椅背坐了很久,聽見夜風穿過竹林,沙沙地響。

      那邊院裡,沈昭回到房中,躺上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睜著眼看漆黑的帳頂,腦海裡反覆浮現方才窗縫裡那一幕——顧淮之低著頭、蹙著眉、神色疏淡而孤寂的側臉。

      那個人,和平日的顧淮之,究竟哪一個是真的?

      她翻了一個身,想起那些糖藕、墨錠、海棠、普洱、絨氅……想起他每次見面時客氣疏離的「夫人」,又想起殿上他含笑應下婚事時那雙彎起的桃花眼。

      一切矛盾地攪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她想得頭疼,最終閉上眼睛,對自己說:別想了。他既不願靠近,她便安安分分做她的掛名夫人。這樁婚事原就是她強求來的,能保住命已是萬幸,旁的不該奢望。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東院書房裡,顧淮之也還沒睡。他站在窗前,隔著重重院落和一片月光,望向沈昭住的那個方向。

      窗外的桂花還開著,暗香浮動。他想起十八年前那場杏花雨裡,少女撞進他懷中時抬起頭的那一瞬,通紅的臉頰,明亮的眼睛,像一簇猝不及防的火,落進了他荒蕪了大半輩子的心原裡。

      他當時三十二歲,她十四。他早已過了會被一時心動沖昏頭腦的年紀,可那一眼還是讓他記了許多年。後來他暗中助她,護她,看著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始終沒有往前多走一步。他甚至刻意與陷害她的人維持表面往來,只為在關鍵時刻能從內部拿到證據替她翻案。這些事她一概不知,他也從未想過讓她知道。

      他怕什麼呢?

      怕她覺得他老,怕她笑話他,怕她壓根不記得他是誰。

      更怕他這份藏了十八年的心思一旦攤開,會嚇跑她。

      月光落在庭中的青石板上,一片清冷。顧淮之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再等等吧。」

      等什麼,他也說不清楚。也許是等她先跨出那一步,也許是等他自己攢夠了勇氣,也許……就這麼一直等下去也好。

      夜風吹過,桂花落了幾朵在窗檯上,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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