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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暖意 可他終究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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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被革職查辦之後,朝中一時安靜了許多。那些原本蠢蠢欲動、準備看熱鬧的人見風使舵,紛紛縮了回去,茶樓酒肆間的議論也漸漸淡了。沈昭本以為此事便算翻篇了,可她注意到,顧淮之的氣色一日不如一日。
先是咳。起初只是偶爾幾聲,清早或入夜時分,隔著庭院隱約可聞。沈昭第一次聽見時以為自己聽錯了,後來聽見的次數愈來愈頻繁,且那咳嗽聽起來悶悶的,像是極力壓抑卻壓不住。她去問管家,管家面露為難之色,只含糊地說相爺每年入秋便容易犯舊疾,歇兩日便好,不打緊。
沈昭不放心,又追問了兩句,管家才吞吞吐吐地告訴她,相爺的舊疾是年輕時落下的病根,說來也巧,就是十八年前秋天的事。那年顧淮之剛升了刑部侍郎,接了一樁棘手的案子,為了翻查舊檔,在刑部大牢裡連熬了七個晝夜。牢裡陰寒潮濕,出來後便發了一場高燒,從此每到秋冬之交,便容易犯咳喘之症。
十八年前的秋天。沈昭心裡咯噔一下。那樁案子……該不會就是她的?
她沒敢問,但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那年她被人構陷科場舞弊,關在大牢裡足足二十天,幾乎以為自己便要冤死其中。後來忽然有一天,刑部重審此案,證人改口,物證翻轉,她便被放了出來。出獄時她渾身是傷,渾渾噩噩地被衙役轟出大門,連恩人是誰都沒來得及打聽。
如今想來,那個在牢裡連熬七晝夜、替她翻案的人,多半就是顧淮之。而他替她翻完了案,自己卻落了一身病根。
這個認知像一塊石子投入靜水,在沈昭心裡一圈一圈地盪開。她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第二天一早,她親自去了趟廚房,吩咐做一盅冰糖燉雪梨,再加幾片川貝。她站在灶台前看火候,盯著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湯水,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件極其荒唐的事。
堂堂丞相府,自有廚子,何須她親自動手?可她就是想親自做。她說不清為什麼,只覺得若不為他做些什麼,心裡那團悶堵便散不開。
雪梨燉好已是傍晚。她端著瓷盅走到東院時,天色剛暗,書房的燈已經亮了。她在門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門。
「進來。」
沈昭推門進去。顧淮之正伏案寫什麼,聞聲抬頭,見是她,微微一怔。隨即他便看見了她手裡端著的瓷盅,目光在那白瓷蓋子上停了一瞬。
「夫人這是……」
「冰糖雪梨。」沈昭走過去,將瓷盅放在他案角,故作從容地說,「聽說相爺舊疾犯了,咳得厲害。這個潤肺,趁熱喝了吧。」
顧淮之看了看那盅雪梨,又看了看她,那雙桃花眼裡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快到沈昭來不及捕捉。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些:「多謝夫人費心。」
他伸手揭開蓋子,氤氳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雪梨清甜的香氣。他低頭喝了一口,眉梢微微動了動,沒有說話,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沈昭站在旁邊看著他喝,一時不知該走還是該留。書房裡安靜極了,只偶爾傳來瓷勺碰著盅壁的清脆聲響。燈光將他的側臉照得柔和,鬢邊一絲銀白在光下若隱若現。她盯著那一縷白髮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心口一陣發軟。
「夫人還有事?」顧淮之喝完雪梨,抬起頭,見她還杵在原地,有些意外。
沈昭回過神,飛快地移開目光:「沒、沒事。相爺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要走,卻在經過書案時不經意地瞥見了案上攤開的卷宗。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西北軍需的核銷賬目,一條一條,細如牛毛。她掃了兩行便認出來,這是她前幾日呈上去的奏疏底稿——不知何時被顧淮之要了來,正在逐條複核。
沈昭腳步一頓。
「相爺在看這個?」
顧淮之沒有否認,神色自然地將卷宗往旁邊挪了挪:「戶部那邊催得急,我便順手幫夫人過一遍。有些數字對不上,我做了批註,夫人回頭可以看看。」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沈昭知道那份卷宗有多繁瑣,光是各地糧草調度的細目便有上百頁,她在軍中對著那些數字熬了整整三天才理清楚。顧淮之幫她重看一遍,怕是又要熬上好幾個時辰。
她站在那兒,看著案角已經空了的瓷盅,又看了看案上厚厚的卷宗,心裡那個念頭忽然變得堅定起來。她轉回身,走到書案另一側的空位前,拉了張凳子坐下。
顧淮之愣住了:「夫人?」
「相爺一個人看,費眼睛。」沈昭從案上抽了一疊空白的紙,提起筆來,神色自若地說,「我來抄錄,相爺只管核對。兩個人快些。」
顧淮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不必」「天色已晚」「夫人該歇息了」之類的話,可那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沒有出口。他看著沈昭已經低頭研墨的側臉,燈光落在她的鬢角和鼻尖上,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他沒有再推辭,只輕輕「嗯」了一聲,便低下頭,重新翻開了卷宗。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翻頁聲、筆尖摩挲紙面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兩三句簡短的對答。「這筆數字我核過了,出入不大。」「夫人再看這一條,糧價與時令對不上,恐怕有虛報。」「嗯,我記下了。」「這裡的運費算高了,按驛站規制應減三成。」「好,我改。」
兩人隔著一張書案,各據一邊,燈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處。沈昭寫了一會兒,抬頭時不經意地看了顧淮之一眼,發現他正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眉頭微微蹙著,神情專注而認真。比平日那個總是笑著的面具,順眼多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寫字。嘴角不知何時翹起了一點弧度,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夜色愈來愈深,窗外的梆子敲過了三更。沈昭的筆尖漸漸慢了下來,眼皮開始打架。她強撐著寫完了一頁,抬起頭想問顧淮之下一處要改哪裡,卻發現對面的人不知何時停下了筆。
顧淮之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側向一邊,眼睛闔著,呼吸均勻而綿長。
他睡著了。
沈昭放下筆,沒有出聲。她靜靜地看著他,看著燈光下他那張卸下了所有面具的臉。此刻的顧淮之沒有笑容,沒有從容,沒有那層滴水不漏的溫和,只有濃濃的、沉沉的倦意。他的眉眼間刻著細細的紋路,鬢邊的白髮比白天看起來更明顯了幾分,嘴唇微微乾裂,大概是咳了太久的緣故。
她忽然想起來,這幾日他白天照常上朝,晚上處理政務,還要替她核那份厚得嚇人的軍需卷宗。昨夜他睡了多少?今日他又喝了幾口水?她什麼都不知道。
沈昭輕輕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他身側。她從椅背上取下那件搭著的玄色外袍,動作極輕地展開,替他披在肩上。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頸側,溫熱的肌膚觸感讓她心頭一跳,飛快地縮回手。
顧淮之似乎有所感應,眉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卻沒有醒來。他在睡夢中微微側了側頭,朝她的方向偏了一點,低低地呢喃了幾個模糊的音節。
沈昭彎下腰,湊近了想聽清。
「……沈……」
一個字,極輕極輕,像從很深很深的夢裡浮上來。然後她便感覺自己的手腕被一隻微涼的手握住了。力道不大,虛虛地圈著,像是不敢用力,又捨不得放開。
沈昭整個人都僵住了。
顧淮之的眼睛仍是閉著的,呼吸也仍是均勻的,似乎只是無意識的動作。可他握著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掌心貼著她腕間的脈搏,一下一下,溫暖而真實。
沈昭低頭看著那隻握住自己的手,指節分明,骨相清瘦,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那隻手在朝堂上批過無數奏章,在暗中替她翻過陳年舊案,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替她擋過多少明槍暗箭。此刻卻只是像一個怕弄丟了什麼的人一樣,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圈著她的手腕。
她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她沒有抽手。她就那麼彎著腰站在那兒,由他握著,一動不動。燈花噼啪一聲爆開,將她的影子晃了一下。她低下頭,用另一隻手極輕地拂開他額前散落的一縷碎髮,指尖擦過他的眉骨,像羽毛一般。
「顧淮之。」她低聲叫了他的名字,聲音有些啞,連她自己都聽不太清,「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他沒有回答。呼吸依舊均勻,眉頭卻似乎舒展了一些,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點弧度,像在夢裡聽到了什麼令他心安的聲音。
沈昭就那樣站了許久,直到手臂發酸,腿也麻了,她才極慢極慢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手腕從他掌心抽出來。他似乎在睡夢中不捨地攏了攏手指,終究沒能留住,空空的掌心垂落在膝上。
她替他攏緊了那件外袍,又將燈芯撥暗了一些,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書房。
門闔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廊柱上,仰頭望天。月色清冷,桂花暗香浮動。她抬手摀住自己的臉,掌心一片潮熱。
裡面的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顧淮之醒了。其實在她替他披上外袍的那一刻,他便醒了。多年為官的警覺讓他在任何細微的觸碰下都會立刻清醒,可他沒有睜眼。他感受到她的指尖擦過他的頸側,感受到她彎下腰湊近的呼吸,感受到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她手腕時,她整個人僵住的那一瞬。
他聽見她低低地喊了他的名字。那聲音裡有太多他不敢去辨認的東西。
他不敢睜眼。
他怕一睜眼,她便會像當年貢院門外那樣,紅著臉跑遠了。他寧可就這麼裝睡著,讓她多留一會兒。
可他終究還是沒能留住。掌心裡空了,門輕輕合上了,腳步聲遠去了。他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她腕間的一點餘溫。
他慢慢將掌心貼在自己胸口,無聲地笑了笑。
「沈昭。」他也低聲喊了她的名字,像是練習了千百遍終於說出口,聲音澀得發苦。
窗外,桂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