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求賜 臣懇請陛下 ...

  •   大捷的戰報早在半月前便抵達京師。西北蠻族退兵三百里,獻表稱臣,並奉上汗血馬三十匹、羊皮萬張,以示歸順之誠。

      滿朝文武交口稱讚,都說這一仗打得漂亮,打得險,打得簡直是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搶回來的。

      而扭轉乾坤之人,是沈昭——隨軍軍師。

      一個女子。

      三個月前,大軍開拔,主帥是鎮北將軍趙崇。此人出身勳貴,戰功赫赫,卻在邊關駐守三年後漸生驕矜,近來更與蠻族暗通款曲之事,軍中已有風聞。沈昭身為軍師,幾次勸諫,趙崇皆陽奉陰違。直到前線潰敗、中軍被圍的那一夜,趙崇竟試圖私自撤兵,棄數萬將士於不顧。沈昭當機立斷,以軍師印信聯合副將,奪了調度之權,連夜布下疑兵之計,反將蠻族誘入峽谷,一把火燒了對方三萬精騎。

      那一役之後,趙崇被押解回京候審,滿營將士心悅誠服地稱她一聲「先生」。她的名字傳回京師時,連茶館說書人都把她的故事編成了段子,說她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雖添油加醋,但那份欽佩是真的——大樑開國以來,還從未有女子以軍師之身,立下如此戰功。

      凱旋之日,萬人空巷。

      沈昭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銀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她面頰被邊疆風沙磨得略顯粗糙,一雙眉眼卻亮得驚人。身後是八百驍騎,旌旗獵獵,踏過朱雀大街時,兩旁百姓的歡呼幾乎要掀翻屋瓦。有人朝她擲來鮮花,落在馬鞍旁,她沒有低頭去看。

      一路行來,她的目光穩穩地望向前方,望著那座金碧輝煌的宮城。她知道,真正的仗才剛要開始。趙崇的案子還沒有審完,而她這個「越權奪印」的軍師,在皇上眼裡,究竟算是功臣,還是隱患?

      當日傍晚,御書房內,檀香裊裊。

      皇帝坐在御案之後,手裡把玩著一枚和田玉璽,面上含笑,語氣和煦得像三月春風:「沈軍師此番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說說吧,想要什麼賞賜?儘管開口,朕無有不允。」

      沈昭跪在丹墀之下,額角貼著冰涼的金磚。她聽得出來,那春風裡藏著刀。

      當今聖上登基十五年,猜忌多疑,最忌臣子功高震主。此番大軍若非她力挽狂瀾,只怕早已全軍覆沒,國門洞開——功勞越大,反而越扎眼。更何況她一個女子,不在兵部正式序列,卻以軍師印信調動三軍,此事往好聽了說叫「臨危受命」,往難聽了說,便是「僭越」。

      趙崇的案子還沒結,皇帝的疑心卻已經轉到了她身上。這一番「賞賜」之問,表面是恩典,實則是試探:你要權,是野心;你辭讓,是虛偽;你求財,是貪婪;你什麼都不要……那是輕慢君恩,更該死。

      額上的汗沿著鼻尖滴落,在金磚縫裡洇開一個深色小點。沈昭飛快轉著念頭。她想起了趙崇的下場,想起了那些年被謠言所害、錯失瓊林宴的舊事。當年她以女子之身中狀元,已是驚世駭俗,後來被構陷「科場舞弊」的傳言所累,若非一位前輩暗中相助,恐怕連命都保不住。如今她在軍中立了功,名聲是掙回來了,可聖心難測,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有什麼東西在她腦海裡一閃而過,像黑暗裡突然亮起的一點星火。一個名字毫無預兆地浮了上來。她的心跳驀地快了半拍,掌心滲出薄汗。

      「回稟陛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臣……斗膽懇請一事。」

      「哦?」皇帝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傾,來了興致。

      沈昭抬起頭,目光直視御案之後那雙探究的眼睛,一字一頓:「臣懇請陛下賜婚。臣願嫁與當朝丞相顧淮之為妻。」

      御書房內頓時一靜。

      皇帝的手指停在玉璽上,沒有動。旁邊侍立的太監們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連呼吸都放輕了。顧淮之。當朝丞相,入閣二十餘載,位極人臣。年少時風度翩翩、才華橫溢,是多少京城閨秀的春閨夢裡人。即便如今五十歲了,依舊容止端方,風儀過人,朝會上往那兒一站,仍是滿殿官員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個。只是他始終未婚,身邊連個通房侍妾都沒有。久而久之,私下便有傳言,說丞相大人不好女色,怕是有龍陽之癖。

      這些年來,也確實從未聽聞他對哪位女子另眼相看過。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卻讓滿室空氣都鬆動了幾分:「哦?沈軍師倒是……挑了個好人選。」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輕叩案面,「只是,顧卿的婚事,朕也不好獨斷。這樣吧,把顧卿叫來,當面問問他的意思。」

      沈昭的心猛地一沉。她原存著一絲僥倖,若是皇帝直接應允,生米煮成熟飯,顧淮之再不願,也不至於當面駁了聖意。可皇帝偏要當面對質,這分明是要將她的窘迫攤在陽光底下,看看她這齣戲要怎麼唱下去。

      顧淮之來得很快。一身紫色官袍,玉帶束腰,步履從容。他進門時目光先落在皇帝身上,躬身行禮,姿態恭謹而自然,彷彿這只是尋常的一次召見。然而直起身時,視線不經意地掠過跪在旁邊的沈昭,那一眼極短,短到沈昭幾乎沒有察覺,但跪在近前的她卻隱約感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那麼一瞬,輕得像一片落葉。

      「顧卿,」皇帝語氣輕鬆,像在聊一件趣事,「沈軍師方才向朕求了一樁賞賜,說要嫁給你。你意下如何啊?」

      沈昭不敢抬頭,只盯著顧淮之那雙玄色官靴的鞋尖。她聽見他沒有立刻回答,空氣裡短暫地靜了一下。就這一下,她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她聽見一聲極輕的笑。低低的,帶著一點她聽不懂的意味,從顧淮之喉間溢出來。那笑聲並不響亮,卻讓沈昭耳根倏地一熱。

      「陛下,」顧淮之的聲音溫和如常,甚至比平日多了一絲愉悅,「臣年過半百,原以為這一生註定孤寡了。沒想到……」

      他頓了頓,沈昭忍不住悄悄抬起一點眼,正好對上他低頭看來的目光。他面上掛著笑,桃花眼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竟像是真心歡喜。

      「沒想到竟有這等福分。沈軍師少年英才,臣仰慕已久。陛下若不嫌棄臣老邁,臣自然求之不得。」

      沈昭愣住了。

      她預想過他會婉拒,會推託,會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將這樁荒唐的婚事擋回去。她甚至做好了被他冷眼以對的準備。可他沒有。他答應了。而且答應得那樣爽快,那樣……喜氣洋洋。

      皇帝顯然也有些意外,審視地看了顧淮之一會兒,似乎想從那張從容的臉上找出一絲勉強或為難。但顧淮之始終含笑,姿態坦然,彷彿真心誠意地感激這門天賜良緣。

      「既然如此……」皇帝沉吟片刻,終於揮了揮手,「那便準了吧。顧卿辛苦二十載,也該有人相伴了。只是——」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沈昭一眼,「沈軍師剛立了大功,這便嫁為人婦,往後在朝中……」

      「臣不敢因私廢公。」沈昭立刻接道,「婚後仍願為陛下分憂。」

      皇帝點了點頭,不再多說。此事便算定了下來。

      沈昭退出御書房時,腳下有些發飄。初秋的晚風撲面而來,吹得她額上冷汗一片冰涼。她站在宮門外的石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壓住翻湧的心緒。

      「沈軍師。」

      身後傳來那道熟悉的、溫潤如玉的聲音。她轉過身,顧淮之正從門內走出來,紫色官袍的下擺掃過台階,步履閒適。他走到她面前,隔了三步的距離停下,低頭看她。夕陽從西邊的殿角斜斜照過來,將他的面容鍍上一層淡金。

      他沒有說什麼意味深長的話,只是笑了笑,語氣稀鬆平常:「三日後便是吉日,我已請欽天監瞧過了。軍師這幾日好生歇息,其餘的事,我來安排。」

      三日後。沈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擠出一句:「多謝……相爺。」

      顧淮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雙桃花眼裡有什麼一閃而過,快到沈昭來不及辨認,他便已收回視線,微微頷首,轉身沿著長長的宮道緩步離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一條。

      沈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害了他。她用一樁荒唐的婚事,將一個清譽無瑕的丞相拖進了流言漩渦。她甚至不確定,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如傳言那般。

      可她別無選擇。

      三日後,丞相府張燈結綵,滿城皆知。

      婚禮辦得隆重而迅速,一應禮數周全妥當,挑不出半點毛病。顧淮之似乎將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沈昭只需穿上鳳冠霞帔,被人扶著行完禮數,便送入了洞房。

      紅燭高燒,滿室錦繡。

      她坐在床沿,攥緊了膝上的蓋頭,聽見門被推開,又被合攏。腳步聲近了,帶著清苦的墨香。然後是蓋頭被挑起,燭光湧入眼簾,她看見顧淮之穿著大紅喜服站在面前,面容被暖光映得柔和了幾分,可那雙眼睛裡卻是她讀不懂的深邃。

      「夜深了,」他說,「先歇息吧。」

      然後他轉身走向外間的軟榻,沒有回頭。

      沈昭坐在原地,看著他毫不遲疑地解開喜服盤扣,在外榻上躺下,吹熄了燈火。黑暗將一切淹沒,她聽見外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平靜、沉穩,沒有一絲波動。

      她慢慢地除下鳳冠,躺進冰涼的錦被裡,側身面向裡牆,將臉埋進枕中。淚水無聲地滲進繡枕,她咬住嘴唇,沒有讓一絲聲音洩露出來。

      他不願意。他果然不願意。只是顧全大局,只是聖命難違,所以才那樣笑著答應了。她早該知道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外間的軟榻上,顧淮之睜著眼,望著黑暗中朦朧的帳頂,無聲地彎起嘴角。那笑意藏在夜色裡,誰也看不見。

      他腦海裡浮現的,是十八年前,貢院門外的杏花樹下,一個瘦小的姑娘抱著書箱匆匆跑過,撞了他滿懷,書卷散了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撿,抬起頭時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大人恕罪」。那一年,她十四歲,他三十二歲。杏花落了滿肩,她匆匆跑遠的背影,在他心裡紮了根,一紮便是十八年。

      他不記得她?怎麼可能。

      他只是……不敢讓她知道罷了。

      夜還很長。窗外打了三更,顧淮之輕輕翻了個身,朝向內室的方向,在黑暗裡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低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睡吧。來日方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