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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王胖子的遗物

      车子停在路边,发动机的声音渐渐熄灭,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戈壁的呜咽声。老马的那句话还悬在空气中,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吴邪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了?

      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胖子,就这么死了?

      “不可能。”吴邪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老师傅,您确定是那个王胖子?团结巷三十七号的王胖子?”

      “团结巷三十七号就住过他一个人,整条巷子都叫他王胖子,大名王月半。”老马弹掉烟灰,眯着眼睛看向远处光秃秃的祁连山余脉,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在格尔木住了三十多年,这条街上没人不认识他。开过古董店,倒腾过药材,还干过几年向导,专门带那些搞地质勘探和考古的人进山。”

      邱莹莹和吴邪对视了一眼。王月半。对上了,就是那个王胖子。十五年前在杭州河坊街陪他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的王胖子,四十年前被邱鹤年写进信封里作为联络人的王胖子,是同一个人。

      可是,十五年前在杭州的胖子,和四十年前在格尔木的胖子,中间隔了二十五年。他怎么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除非——他当年跟吴邪说的那些话,关于自己的来历、经历,全都是编的。

      “您刚才说,”邱莹莹的声音把吴邪从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是您给他收的尸?”

      老马点点头,深深吸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干燥的空气里很快消散无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跟他认识了二十多年。”老马终于开口了,“一九九几年那会儿,格尔木还没现在这么多人,跑青藏线的司机就那么几个,我算一个,胖子算半个——他不跑长途,只跑格尔木到昆仑山口这一段。他在团结巷那间破房子里开了个古董店,说是古董店,其实就是个收破烂的地方。谁家翻地翻出个破罐子烂瓦片,都拿去卖给他。”

      老马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胖子这个人,满嘴跑火车,十句话里有九句半不能信。但他对朋友是真的没话说。我那年冬天跑车出了事故,车翻在昆仑山口,人差点冻死。是胖子开着那辆破吉普,连夜从格尔木赶到山里,把我从雪地里刨出来的。”他把烟头掐灭,扔进车窗外面的戈壁滩上,“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医院给我打了电话,说他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我。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肝癌晚期,肚子大得跟怀了八个月似的。他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到现在都没琢磨明白。”

      “什么话?”吴邪问。

      老马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被高原紫外线晒得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困惑还是警觉的神情。

      “他说,‘老马,我这辈子就等一个人来,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找我,问起‘七星归位’四个字,你就告诉他们——东西在老地方。’”

      吴邪的瞳孔猛地一缩。

      七星归位。

      就是这四个字。邱鹤年四十年前写在信封上的那四个字。

      “他还说了什么?”邱莹莹追问。

      “没了。说完这句话他就咽气了。”老马重新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重新填满了车厢,“后来我帮他收拾遗物,团结巷那间破房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说的‘东西’是什么。我问他老地方是哪儿,他没来得及回答。”

      车子重新驶上了公路。窗外的戈壁滩一望无际,远处的昆仑山脉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光,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像是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公路两旁的植被越来越稀疏,只有一丛一丛的骆驼刺顽强地扎根在沙砾之中,灰绿色的叶片被风吹得簌簌发抖。

      “你们找王胖子,是不是跟他当年做的那些事有关?”老马忽然开口。

      “哪些事?”吴邪警觉地问。

      “进山的事。”老马的声音压低了,“胖子在格尔木这些年,带过不少人进昆仑山。大多数是搞地质勘探的,也有几拨是考古的。但有一拨人,跟你们差不多,也是两个年轻人,说要进山找什么东西。那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胖子带了他们一趟之后,回来整个人就变了。”

      “变了?怎么个变法?”

      “他以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天大的事都不往心里去。但那趟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天没出门。后来他来找我喝酒,喝醉了说了一堆胡话,说什么‘山里有东西’,说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千万不能去’,还说什么‘镜子’、‘七星’之类的词。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没当真。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但我知道他从那以后就变了——他把店里所有跟昆仑山有关的老物件全都收了起来,锁进一个铁皮箱子里,谁都不让碰。”

      “铁皮箱子?”吴邪追问,“现在还在吗?”

      “应该还在。他死以后,他的东西我没怎么动,那间房子就一直锁着,房东是个青海本地人,长年在西宁做生意,估计都快忘了自己在格尔木还有这么一间破房子。”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了吴邪一眼,“你们要是想去看看,我可以带你们去。钥匙在我这儿,胖子临终前给我的。”

      团结巷在格尔木市区的老城区。

      说是老城区,其实就是一片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平房区。巷道很窄,堪堪能容一辆车通过,路面是压实的土路,因为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积着前两天刚下过的雨水。两旁的房子都不高,最多两层,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块。有几户人家的门口贴着褪了色的春联,红纸已经变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老马把车停在巷口,领着他们步行进去。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的院子里传来,但始终没见到一个人影。吴邪一边走一边数着门牌号——团结巷十二号、十五号、十八号——门牌号是跳着编的,很多房子已经没有人住了,门窗紧闭,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杂物,蒙着厚厚的灰土。

      走到团结巷三十七号的时候,吴邪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栋灰砖砌成的二层小楼,比周围的房子都要矮一些,门脸很窄,大概只有三米宽。墙上原本刷着白色的涂料,现在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大片的灰砖裸露在外面,砖缝里长着一簇一簇枯黄的野草。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写着“昆仑古玩店”四个字,油漆已经龟裂,但字迹还能辨认出来。

      门是锁着的。一把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锁孔里塞满了灰尘。

      老马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把黄铜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锁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惊扰过的东西发出的呻吟。

      门开了。

      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药草气息。吴邪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等那股气味散了一些才走进去。

      店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着,只有门外的天光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影。吴邪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了一下,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店里的陈设很简陋。一张柜台,几把木椅,墙边立着两排货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和铜铁物件,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柜台后面有一个门洞,通向里间,门洞上挂着半截蓝布门帘,帘子上印着的花样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这里就是他住的地方。”老马掀开门帘走进去,“他前面开店,后面睡觉。灶房在院子后面,是跟隔壁共用的。”

      里间比外面更逼仄,只有十来平方米,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的三屉桌和一把藤编的椅子。床上铺着的被褥已经发黄发硬,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落满了灰尘。三屉桌上堆着一摞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报纸、空药瓶、一只搪瓷茶缸,还有一盏煤油灯。

      “那个铁皮箱子呢?”吴邪环顾四周,没看到老马说的箱子。

      老马走到床边,费力地蹲下身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一只墨绿色的铁皮箱子,大概有二十四寸行李箱那么大,箱体上印着已经褪色的白色字样——“军用弹药箱”。箱子的四个角包着铁皮,铁皮上全是锈迹,但箱子本身还算完好。箱盖上挂着一把密码锁,是老式的那种三位数滚轮密码锁,滚轮上同样布满锈迹。

      “就是这个。”老马拍了拍箱子上的灰,“胖子把这东西看得跟命似的,谁都不让碰。有一次我喝多了想撬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差点被他用酒瓶子砸了脑袋。”

      吴邪蹲下来,打量着那把密码锁。锁是那种最老式的机械密码锁,三个滚轮,每个滚轮上刻着零到九十个数字。这种锁的防盗性能几乎为零,只要耐心地一个一个数字试过去,最多一千次就能打开。

      他把滚轮拨到初始位置,三个零。锁纹丝不动。他试着往上提了一下锁扣,扣得很紧,没有松动。

      “你知道密码吗?”他抬头问老马。

      “不知道。”老马摇摇头,“胖子从来没告诉过我。他就说了一句‘东西在老地方’,让我转告来找他的人。”

      “老地方。”吴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陷入了沉思。这三个字太模糊了。老地方是什么地方?是这间屋子?是格尔木的某个地方?还是昆仑山里的某个地方?

      邱莹莹在吴邪身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把锁,又伸手摸了摸箱体。

      “这把锁很久没打开过了。”她说,“你看锁孔里的锈,至少积了好几年。”

      “能不能撬开?”吴邪问。

      “撬是能撬,但……”邱莹莹犹豫了一下,“毕竟是他的遗物,直接撬开合适吗?”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看向那把密码锁。他想起老马在车上转述的那句话——“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找我,问起‘七星归位’四个字,你就告诉他们,东西在老地方。”

      七星归位。

      四个字。

      吴邪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把密码锁的滚轮重新拨了一下。不是随便拨,而是按照一个特定的顺序。七、星、归、位——四个字,但密码只有三个数字。不对。他换了一种思路。“七星”是一个词,“归位”是一个词。七星——北斗七星,七颗星。七?

      他把第一个滚轮拨到七。然后“星”——星字怎么写?他数了数笔画。九画。第二个滚轮拨到九。“归位”——归字也是五画。第三个滚轮,五。

      七九——五。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锁扣,往上一提。

      纹丝不动。

      不对。

      他皱起眉头,手指在密码锁的滚轮上轻轻摩挲着。如果不是笔画呢?如果——

      “七星归位在道家典籍里是有特定含义的。”邱莹莹忽然开口,“《云笈七签》里有一段话——‘北斗七星,天之诸侯,分掌诸司,总辖万类。每至本命之日,七星归位,则天门洞开,神人相通。’”

      “本命之日?”吴邪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七星归位指的是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特定方位时的天文现象,古人认为这个时刻天地相通、阴阳交汇,是举行重大仪式的时刻。”邱莹莹说,“而七星归位对应的方位,在古代天文学中是有固定数值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天文计算软件,快速输入了一些参数。

      “冬至子时,北斗七星斗柄指向正北,方位角为零度,高度角为三十六度。”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结果,“斗柄归位时的指向角度——天枢、天璇两星的连线与地平线的夹角——古代天文观测中用的是‘度’作为单位,一周天分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

      “所以你猜密码是角度?”吴邪问。

      “值得一试。”邱莹莹说,“冬至子时斗柄归位的方位角是零度,高度角是三十六度。如果取三个数字的话,可能是——”

      “零——三——六。”吴邪说完就把滚轮拨了过去。

      他按住锁扣,往上一提。

      锁扣啪的一声弹开了。

      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吴邪的手按在箱盖上,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他用力一掀,铁皮箱盖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被打开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沓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碎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吴邪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拿出来,发现报纸下面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体,大概有A4纸大小。油布外面缠着好几层麻绳,麻绳上打着一个很复杂的结,看起来是故意要封死的意思。

      油布包裹旁边,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笔记本不大,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卷了起来。除了笔记本和油布包裹,箱子里还有一些零散的小物件——一个铜制的罗盘,一把带鞘的藏刀,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样本,还有一枚已经停走的怀表。

      吴邪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熟悉——圆滚滚的,带着一股不羁的劲儿,跟他记忆里王胖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吻合:

      此笔记所录之事,切勿让第三人知晓。若有朝一日有人持邱鹤年之信物来寻吾,吾已不在此,则此笔记为吾之所托。——王月半

      “是王胖子的字。”吴邪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继续往下翻。前几页记录的是一些日常琐事——哪一天收了什么东西,多少钱进的多少钱出的,某某客人是老客户,某某人是骗子不能打交道。都是些做古董生意的流水账,字迹潦草随意,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随便。

      变化发生在第二十三页。

      从这一页开始,字迹明显变得郑重了许多。墨水的颜色也从前面的蓝黑变成了纯黑,每一行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和前面判若两人。

      一九七六年十月三日,阴。邱教授进山已经整整二十天了,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应该在九月底就返回格尔木的。我试着联系山里的几个牧民点,都说没见过他们。

      吴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一九七六年十月三日。邱鹤年失踪前后。

      他往后翻了一页。

      一九七六年十月八日,大风。邱教授临走前留了一封信给我,说如果他一个月之内没有回来,就让我把这封信寄出去。信是寄到杭州吴家的,收件人叫吴老狗。我已经把信寄了,但邱教授还没有回来。

      再往后翻。

      一九七六年十月二十日,雪。搜救队在昆仑山找了一个多月,什么都没有找到。政府的人说已经过了黄金搜救期,基本可以认定全队遇难了。但我不信。邱教授是个老江湖,他进山之前做了那么多准备,不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今天翻了翻他留下的那些资料,发现他一直在研究一个叫“天枢”的地方。

      天枢。

      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

      吴邪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翻到下一页,发现这一页和前面不一样——字迹忽然变得非常潦草,像是在极度激动或者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墨水的深浅都不均匀,有些地方用力太重,把纸都戳破了。

      一九七七年四月十五日。我找到了。我按照邱教授留下的资料,找到了天枢的入口。但我没有进去。我在洞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我知道,我要是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邱教授当年一定是进去了,所以他才没有回来。我把那个地方标记下来了,但我永远不会再去了。那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这一页的最后一句话被划掉了,画了几道重重的横线,但吴邪还是能辨认出被划掉的内容:

      ——除非有一天,有人带着镜子的另一块碎片来找我。

      镜子的另一块碎片。

      吴邪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转过头,看向邱莹莹,发现她也正盯着这行被划掉的字,脸色微微发白。

      “另一块碎片。”邱莹莹的声音很轻,“王胖子知道我祖父留下的镜子不完整。他知道还有别的碎片存在。”

      吴邪继续往后翻。笔记的后半部分记录的大多是王胖子在格尔木的生活琐事和古董生意的往来账目,关于昆仑山和邱鹤年的记录越来越少,偶尔出现一两段,也都是一些零散的感慨。但翻到倒数第四五页的时候,又出现了几段相对完整的记录。

      一九八二年六月。杭州。今天见到了吴老狗的儿子和孙子。老狗已经不在了,他的孙子叫吴邪,是个挺机灵的小伙子。我把邱教授留下的那几本关于听雷的书给了老狗的儿子,让他以后教给他儿子。邱教授说过,要进天枢地宫,听雷之术是必需的。我帮不了邱教授了,但也许有一天,老狗的孙子能帮上忙。

      吴邪的手指顿住了。

      他反反复复把这短短两行字看了三四遍,脑子里嗡嗡作响。

      王胖子去杭州,不是为了做生意,甚至不是因为跟他爷爷有交情。他去杭州,是为了给他送东西——邱鹤年留下的关于听雷之术的书。而他接近吴邪,陪他度过那三年的少年时光,很可能也不是出于单纯的善意,而是在有意识地培养他,让他对古玩、对历史、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下秘密产生兴趣。

      换句话说,胖子出现在他生命里,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这个发现让吴邪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心酸。他觉得十五岁那年碰到的那个笑呵呵的胖子,应该是真心的。但王胖子接近他的初衷,恐怕确实不单纯。

      他强迫自己把这种情绪压下去,继续往下翻。

      二零零二年七月。杭州。今天见了小吴,他已经长大了,在河坊街开了一家古董店。我没告诉他我是谁,也没提他爷爷的事。我只说我是个从北方来的古董贩子,在河坊街的另一头开店。他信了。这孩子心善,跟他爷爷一样,对人不设防。但我不能说实话。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一定会追问,而我现在还不能让他卷进来。那些人的眼线还在,他们在盯着我。我不能再害了老狗的孙子。

      那些人的眼线?

      吴邪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邱莹莹也看到了,她和吴邪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些人是谁?”邱莹莹低声问。

      吴邪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二零零五年八月。杭州。三年了。我在杭州藏了三年,那些人终于找过来了。我必须走,不能让他们发现小吴。今天晚上去他店里坐了坐,没说什么特别的,还跟往常一样喝了点黄酒吃了点猪头肉。这孩子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我说一个人自在。其实不是的。我要是带了别人,会害死别人。我一个人就够了。明天一早就走,不跟他告别。

      这是王胖子笔记本上的最后一篇记录。日期是二零零五年八月十七日,正好是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吴邪记得很清楚,王胖子就是在那个夏天突然消失的。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五年了。他一直以为王胖子是个来路不明、去路也不明的过客,一个在他少年时代留下短暂温暖之后就不告而别的谜。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答案——胖子不是不告而别,是被人追得不得不走。而胖子之所以来杭州,之所以接近他,之所以陪着他那三年,全部都是因为四十年前昆仑山里一个叫邱鹤年的人布下的一盘棋。

      他睁开眼睛,看向邱莹莹:“你祖父当年准备得很周全。他知道自己可能出不来,所以提前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他把镜子的碎片寄给你父亲,把听雷的书交给王胖子,让王胖子转交给我爷爷。甚至连联络的暗号——‘七星归位’——也是他定的。他预料到四十年后会有人来找王胖子,也预料到王胖子可能不在。”

      “他留下所有这些线索,”邱莹莹缓缓说,“就是为了让后人替他完成他没完成的事——进入天枢地宫。”

      吴邪把笔记本放在一边,拿起了箱子里那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麻绳打得很紧,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油布一层一层地剥开,总共包了四层,每一层油布之间都夹着干燥剂包。包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吴邪的动作慢了下来,因为他的手隔着油布摸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硬的,扁的,不规则的边缘。

      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的那一刻,吴邪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块青铜碎片。

      巴掌大小,五条边,每条边的角度都很精准。表面布满了精细的纹饰,翠绿色的铜锈均匀地覆在青铜表面,像一层细密的绒毯。碎片的一面是平滑的,另一面微微凸起,凸起的那一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点纹路,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单个星点,只能看到一片若有若无的朦胧纹路。

      正五边形的碎片。

      和他怀里的五块碎片出自同一面镜子。

      吴邪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绒布袋,将里面的五块碎片倒出来,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然后他拿起王胖子留下的这块碎片,将它放入那五块碎片中间的五边形空洞里。

      严丝合缝。

      六块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镜面。镜子中央是那个歪斜的阴阳鱼图案,两只鱼眼分别在阴阳二鱼的正中——一个眼是凸起的青铜圆点,另一个眼正好是王胖子留下的这块碎片上的凸起纹饰。

      两面相合,阴阳双全。

      “完整的镜子。”邱莹莹的声音微微发颤,“六块碎片,全了。”

      吴邪没有说话。他盯着地上那个完整的圆形镜面,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王胖子的笔记里提到过“另一块碎片”,说的是“带着镜子的另一块碎片来找我”——可眼前这块碎片,和邱莹莹手里的五块拼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镜子。如果王胖子说的是这六块合起来才是一面完整的镜子,那么“另一块碎片”这个说法本身就有问题。他不应该说“另一块”,而应该说“其他的”。

      除非——王胖子嘴里说的“另一块碎片”,不是指这六块中的某一块,而是指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东西。

      吴邪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笔记本上。

      他翻回到王胖子记录自己去杭州的那一页。那一段话的最后一句是——“我把邱教授留下的那几本关于听雷的书给了老狗的儿子,让他以后教给他儿子。”

      听雷的书。

      邱鹤年留给王胖子的,不只是这面镜子的第六块碎片,还有关于听雷之法的书籍。而王胖子把那些书给了吴邪的父亲,让他以后教给吴邪。

      可是吴邪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什么关于听雷的书。他父亲对古玩行当毫无兴趣,早早就转行做了别的生意,跟老吴家的祖传手艺彻底绝缘。吴邪学会听雷,靠的是爷爷留下的笔记和自己后天的钻研,从来没有人正经教过他。

      “我父亲的笔记里,”吴邪忽然开口,“有没有提到过关于‘听雷’的详细方法?”

      邱莹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在整理我祖父资料的时候,看到的都只是他跟我父亲之间的私人通信,内容很零散。关于听雷,他只提过一句,说‘吴家之术非同小可,不可轻传’。其他的就没了。”

      “那我爷爷的笔记里呢?”吴邪开始回忆他看过的每一页内容,“我爷爷详细记载过听雷定穴的操作方法——选地、插管、听音、辨位——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但那是我爷爷自己的总结,跟邱鹤年留下来的书没有关系。邱鹤年留下来的那几本书,我从来没见过。”

      “你父亲没给过你?”

      “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老马一直站在门口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王胖子那天晚上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吴邪和邱莹莹同时转向他。

      “他说,‘有个人一直盯着我,盯了几十年。我死了,那人肯定会来找你们打听我的事。’”老马咽了口唾沫,“他让我转告来找他的人——小心黑衣人。”

      “黑衣人?”吴邪皱眉。

      “对。原话就是这三个字——小心黑衣人。我当时问他黑衣人是谁,他没回答,只说‘他们无处不在’。”

      吴邪和邱莹莹对视了一眼。

      “你祖父,”吴邪慢慢地说,“有没有在他留下的任何东西里提过什么可疑的人?跟踪他的人?监视他的人?”

      “没有。”邱莹莹说,“但他的所有学术论文,在失踪后的第二年开始被有组织地撤稿。我到中国知网上查过,他的二十多篇论文,目前能查到的不到十篇,其他的全都不见了。不是删除了,是把作者名字去掉了,变成了所谓的‘佚名作者’。”

      “人为操作?”

      “只能是人为操作。而且不是底层数据库的问题,是从上到下系统性地抹除。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能量不会小。”邱莹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一直在怀疑,当年我祖父在昆仑山发现的某些东西,触动了不该触动的人或组织。他之所以失踪,未必是意外。”

      “你是说……”

      “我不敢下定论。”邱莹莹说,“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祖父发现了归墟九部的遗迹,有人不愿意这个发现被公开。要么是归墟九部的后人,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那些已经在利用归墟九部技术的人。”

      这句话说完,狭小的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老马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中一明一灭,像一只暗红色的萤火虫。

      吴邪重新把目光投向地上那面完整的铜镜。六块碎片拼在一起,直径大概有二十厘米左右,比普通的铜镜要小一些,但纹饰之精细、制作之精良,超越了他见过的任何一件古物。尤其是中间那个歪斜的阴阳鱼图案——他之前就觉得这个阴阳鱼比普通的太极图看起来别扭,现在镜子拼完整了,他终于看出别扭在哪里了。

      普通太极图里的阴阳鱼,鱼眼都是圆形的,位置居中,大小匀称。但这面镜子上的阴阳鱼,鱼眼不在正中央,而是偏了大概三四度。如果把整个镜面看作一个表盘,那么正常的鱼眼应该在十二点方向,而这只鱼眼却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偏了大概一刻钟的角度。

      而且,鱼眼的形状不是正圆,而是一个微微压扁的椭圆。椭圆的长轴指向的不是镜面的正中心,而是偏向了镜面的边缘——准确地说,是偏向了西北方向。

      “这个偏角,”吴邪指着鱼眼说,“会不会就是天枢地宫的方位?”

      邱莹莹俯下身,仔细端详着镜面上的鱼眼。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用手指比着鱼眼的长轴方向,从镜面中心向外画了一条虚拟的延长线。

      “镜面本身是一个圆,代表天球。阴阳鱼代表天球上的星宿分布。而鱼眼的位置偏移,代表的是北极星的方位偏差。”邱莹莹的声音逐渐兴奋起来,“因为地球自转轴的进动,北极星在天球上的位置在几千年间是不断变化的。我们现在看到的北极星是小熊座α星,但在公元前两千八百年左右,北极星是天龙座α星。而在这面镜子制造的年代——假设是七千年前——当时的北极星是北斗七星中的……”

      “天枢。”吴邪接上了她的话。

      “对。”邱莹莹点开了手机上的星图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在公元前四千八百年,天枢星比现在更接近北天极。如果以当时的北天极为基准来定位,天枢星的赤经和赤纬应该在这个区间——”

      她在手机屏幕上标出了一个坐标范围,然后把这个坐标和现代地图的经纬度做了对比转换。

      “如果这个坐标对应到地球上,”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结果,“大概在这个位置——北纬35度50分,东经92度30分。”

      “这是哪里?”吴邪问。

      邱莹莹放大了地图。屏幕上显示出一片灰褐色的山地区域,等高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条冰川从山顶蜿蜒而下,像白色的巨蟒盘踞在山谷之中。

      “可可西里山脉的东段,昆仑山主脊的南侧。”她说,“距离格尔木大概四百公里,其中有三百多公里是无人区,没有任何公路。”

      “我祖父拍的那张照片——天枢地宫入口——就在那一带。”邱莹莹从包里拿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和手机屏幕上的卫星地图放在一起比对。虽然照片是四十年前的,分辨率很低,但那条山脊的轮廓特征非常明显——山脊线呈一个很大的V字形,V字形的底部是一个被冰川侵蚀出来的U形谷地。

      “布喀达坂峰的南坡。”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眯着眼睛看着照片上的山脊线,“这个地方我认识。布喀达坂峰,昆仑山的主峰之一,海拔六千八百多米。它的南坡是一片非常危险的地段,冰川密集,冰裂缝多得跟蜘蛛网似的。我们本地人管那片区域叫‘鬼见愁’,别说人了,连牦牛都不愿意往那边走。”

      “你去过?”

      “去过一次,差点把命搭上。”老马点了根新烟,“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一个搞冰川研究的科考队雇我开车送他们到可可西里。他们考察的区域就在布喀达坂峰周边,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我送他们上去之后等在山下,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们连滚带爬地从山上下来,脸都是青的。领队的教授跟我说,‘你千万别上去,那片冰川底下有东西。’我问什么东西,他没说,只是反复嘱咐我千万别上去。”

      “东西?”吴邪追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马摇摇头,“但那个教授我是认识的,姓郑,是个很严谨的冰川学家,不是什么信口开河的人。他后来再也没有参加过高原科考,我听说他回了北京以后整个人精神状态就不太对了,逢人就说昆仑山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没两年就退休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句话在王胖子的笔记里也出现过——“那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吴邪把地上的六块碎片重新用绒布包好,揣回怀里。然后他拿起王胖子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篇记录——二零零五年八月十七日——那个胖子不告而别的夏天的夜晚。

      在记录的最后,胖子写下了一句话,像是随笔写的,跟前面的内容没有直接关系:

      人这一辈子,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去了,就回不来了。昆仑山里的那座地宫,我这辈子只走到门口就退了回来。不是胆子小,是我知道我不够格。老狗的孙子如果有一天能看到这本笔记,记住胖子的话——天枢地宫有三重锁。第一重锁的是路,第二重锁的是心,第三重锁的是命。没有听雷的本事,连第一重都过不去。

      三重锁。

      吴邪把这段话默念了两遍,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我要进山。”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今天下午准备物资,明天一早就出发。”

      老马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脚尖碾灭了火星子。他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邱莹莹,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跟当年的邱教授一样,都是劝不动的倔驴。行吧,我跟你们走一趟。布喀达坂峰那片区域,除了我没人敢开车送你们上去。”

      “老马师傅,”吴邪有些意外,“您不用……”

      “我欠胖子一条命。”老马打断了他,“他死之前托我办的事,我没办好。那个东西我没找到——就是你们说的那块铜片——现在你们自己找到了,也算是我对胖子有了个交代。但这趟进山,我不跟着不放心。那条路我跑了几十年,比你们清楚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他和邱莹莹在格尔木采购了进山需要的物资——御寒衣物、登山装备、卫星电话、高热量食品、便携式氧气罐、急救药品,以及吴邪坚持要带上的一捆铜管和一把铁锤。

      “这就是你听雷用的东西?”邱莹莹看着那捆铜管,有些好奇。

      “对。”吴邪把铜管一根一根检查了一遍。这些铜管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一共十二根,每根长三尺三寸,直径一寸二分,管壁厚度三分。铜管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黄铜,而是一种配方失传了的“响铜”——敲击时发出的声音又脆又远,余音能持续近十秒。“听雷定穴,靠的就是这些管子。把它们按照特定的间距插在地面上,管口朝向特定的方位,然后贴耳细听。不同密度的地下结构会对地脉中的震动波产生不同的反射和折射,通过辨别这些微弱的回声,就能大致判断出地下的空洞分布。”

      “原理跟地质勘探中的地震波探测差不多。”邱莹莹说,“但你们用的不是人工震源,而是天然的地脉震动。”

      “对。古人说‘地有脉,脉有动,动有声,声有象’。我们吴家的听雷之法,就是把这种‘地脉之声’翻译成人能理解的‘象’。”

      邱莹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看着吴邪把那捆铜管小心翼翼地装进登山包里,忽然问了一句:“你从小就学这个吗?”

      “没人教我。”吴邪拉上背包拉链,“我爷爷的笔记里有详细的记录,我是照着自学成才。刚开始什么都听不出来,后来慢慢就能分辨不同频率的声音了。练了大概五六年,勉强算是入了门。”

      “那你有把握对付天枢地宫的‘三重锁’吗?”

      吴邪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格尔木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昆仑山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剪影,像是被火烧透了的铁块。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我爷爷的笔记里写过一句话——‘听雷之人,先听己心。心不定,则雷不鸣。’意思是,听雷的功夫不在于耳朵好不好使,而在于心里静不静。心里静了,再微弱的声音也能捕捉到。心里乱,雷声再大也听不见。”

      “那你现在心静吗?”邱莹莹问。

      吴邪看着她,笑了一下:“静不静的,也得去试试才知道。”

      采购完物资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他们住的地方是格尔木老城区的一家小旅馆,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窗户正对着团结巷的方向。吴邪把行李放在房间里,把六块铜镜碎片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胖子笔记里的话。

      有人一直在盯着王胖子。那些人无处不在。胖子在杭州藏了三年,最后还是被发现,不得不连夜逃走。

      那么现在,他和邱莹莹找到胖子遗物的事情,那些人会不会也已经知道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团结巷在夜色中漆黑一片,只有巷口的路灯亮着,在路面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灯光下没有人,也没有车,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但吴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

      那种感觉从进入格尔木开始就一直若有若无地纠缠着他。走在街上,坐在车里,在团结巷那间满是灰尘的旧店铺里翻找遗物——每一个时刻都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放下窗帘,转身看向邱莹莹。她正在电脑前研究卫星地图和地质资料,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吴邪问。

      邱莹莹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从下飞机开始,”她说,“我就有这种感觉。但我不确定,因为没有看到过具体的人。”

      “我也没有看到具体的人。但我觉得王胖子的笔记本里说的那些‘眼线’,可能还没有走。”

      “你是说,那些盯着王胖子的人,现在在盯着我们?”

      “很有可能。”吴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想,四十年来,那些人一直在监视王胖子,即便他躲到了杭州也没放过他。现在胖子死了,他们肯定也在关注团结巷那间店铺。我们今天大张旗鼓地去找,对方不可能没注意到。”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电脑。

      “如果真的有人在跟踪我们,”她说,“那这一趟进山,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要危险得多。王胖子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那些人逼得他东躲西藏了几十年。如果同一个组织还存在——而且能持续运转四十年——它的能量和触角一定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远。”

      “所以你怕了?”吴邪问。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评估。

      “不是怕。是警觉。”她说,“对方把我们当成什么,我们还不知道。也许只是监视,也许会在关键时刻出手。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

      “进了昆仑山之后,不但要面对地宫里的未知危险,还要提防身后的暗箭。”邱莹莹说,“但我祖父能在这种压力下坚持到最后,我也能。”

      吴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她的专业素养、她的冷静、她面对未知时那种近乎冷血的理性——所有这些特质,都是她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很久的结果。她花了三年时间研究祖父的资料,破解铜镜的秘密,最终找到吴家,来到格尔木。她不是一时冲动才踏上这条路,而是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北京某所大学里安安静静做研究的年轻学者,变成了一个即将走进无人区的冒险者。

      “你准备了多久?”吴邪问。

      “从我父亲去世那天开始算起,”邱莹莹说,“三年零四个月。但如果从我第一次知道祖父的事算起,大概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

      “我七岁那年,在我父亲的抽屉里发现了那封信。”邱莹莹的目光移向窗外,“就是祖父失踪前寄回来的那封信。我当时不认识几个字,但能看懂‘昆仑山’和‘失踪’这两个词。我去问我父亲,他只说了一句——‘你爷爷是个伟大的人’。然后就再也没有多说过一个字。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留意所有关于昆仑山的资料。我报考大学的时候选了科技考古专业,就是因为这个。”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要来格尔木?”

      “不是计划。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邱莹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觉得我生来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的。我学古代天文,研究密码破译,练习高原生存技能——这些看起来都是我自己主动选择的,但仔细想想,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我往这条路上走。”

      吴邪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杭州守着那家半死不活的古董店,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爷爷的笔记,对所有的奇技淫巧都充满好奇,却始终没有真正踏出过那一步。好像冥冥之中也在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把他拽出河坊街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老马就开着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了旅馆楼下。

      格尔木的十月初已经很冷了。吴邪穿着一件加厚的冲锋衣,外面套着防风硬壳,还是被凌晨的寒气冻得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空旷的路面照得惨白,远处的昆仑山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是一片比天空更深的黑色剪影。

      “上车。”老马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趁天亮前走,天黑前就能到布喀达坂峰的山脚下。”

      他们把两个大登山包塞进后备箱——除了昨晚采购的物资外,邱莹莹还带了一套便携式地质探测仪和一架小型无人机,说是用来做地形扫描。吴邪则坚持带上了那捆铜管和铁锤,尽管老马一路上嘟囔着“那玩意儿又不能吃又不能挡子弹带上干啥”。

      车子驶出格尔木市区,沿着青藏公路向南行驶。路两旁的景色从零星的房屋变成了成片的戈壁,然后又从戈壁变成了荒漠草原。高原的天空蓝得发黑,太阳还没升起,东边的地平线上只露出一线鱼肚白,把远处的雪山染成淡淡的粉色。

      车里的气氛很安静。老马专注地开着车,偶尔哼两句青海花儿,嗓子粗粝沙哑,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砂纸。邱莹莹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大地图,时不时对照GPS确认方位。

      吴邪坐在后排,手里握着那捆铜管中的一根,指尖轻轻敲打着管壁。管子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在车辆行驶的噪音中几乎听不见。但吴邪能感觉到——那种微弱而稳定的震动顺着指尖传递到他的掌心,再沿着手臂一路传导到胸腔里。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跳频率和铜管的震动逐渐趋于同步。

      这是听雷师的必修课。人的心跳和地脉的震动,本质上都是周期性的机械波。当两者的频率足够接近时,听雷师的感官就会被“校准”到一个极其敏感的状态——这是古代听雷术中所谓的“定心诀”,也是他爷爷笔记里记载的第一步。

      吴邪练了将近十分钟,才让自己的心率稳定在了每分钟五十八次上下。这是他在无数次练习中找到的“静点”——心率低于六十时,他的听觉灵敏度会显著提升。但再低就不行了,低于五十他会头晕,低于四十人会休克。爷爷笔记里记载,吴老狗年轻时的静点心率是四十二次,那是练了几十年才达到的境界。

      “听雷的第一步,是让自己变成一根铜管。”爷爷笔记的第一页就写着这句话,“人管合一,方能感地脉之动。心跳若急,则地声杂。心跳若缓,则地声明。”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刺破了黎明前的薄雾,把整片高原染成琥珀色。远处的昆仑山脉在阳光中露出了真容——雪线以上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雪线以下是裸露的青灰色岩石,山体陡峭险峻,像是一堵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墙壁,横亘在高原的南缘。

      吴邪透过车窗,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山脉,心里的感受很复杂。昆仑山——在中国文化中被尊为“万山之祖”的昆仑山,道教传说中的神仙居所,西王母的瑶池所在。多少神话故事都发源于此,多少帝王将相都梦想着登上这座神山。而他,一个杭州城里半吊子的古董贩子,居然真的来了。

      车子从青藏公路拐进一条土路,路况立刻变得颠簸起来。老马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路面上的石头和坑洼。土路两旁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了,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偶尔能见到几只藏羚羊在远处奔跑,扬起一小片尘土。

      “还有多远?”吴邪问。

      “按这个速度,下午三点能到布喀达坂峰南坡的山脚下。”老马看了一眼里程表,“但是到了山脚下就得靠你们自己走了。车只能开到这里,再往前全是冰川和乱石滩,四个轮子根本过不去。”

      “从山脚到天枢地宫的大概位置,还有多远?”邱莹莹问。

      老马想了想:“根据你们给的那个坐标,大概还要往南走十五公里,海拔从四千八上升到五千三。按照高原徒步的经验,你们至少需要大半天时间才能走到。”

      “那今晚我们是在山脚扎营,还是直接往里走?”吴邪问。

      “在山脚扎营。”邱莹莹做出了决定,“明天天一亮开始徒步。在高原上走夜路是找死,冰裂缝和暗河遍布,一脚踩空人就没了。”

      吴邪点头同意。他虽然不是高原户外专家,但也知道邱莹莹说的是对的。昆仑山的冰川地带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徒步区域之一,比珠峰大本营周边的风险系数都高。老马之前说的“鬼见愁”绝非夸张——这片区域的地质构造极其复杂,冻土、冰裂缝、碎岩滑坡交织在一起,稍有闪失就会万劫不复。

      车子继续在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停在了布喀达坂峰南坡山脚下。吴邪从车里出来,双脚踩在地面上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这里的海拔已经接近四千米,空气含氧量只有平原地区的百分之六十左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适应这种高度。邱莹莹比他适应得快得多,她已经从后备箱里往外搬装备了,动作利落得跟在平原上没什么两样。

      “你在高原来过?”吴邪忍不住问。

      “在可可西里做过三个月的田野调查。”邱莹莹把帐篷杆抽出来,“那是我博士论文的一部分,研究青藏高原东北部的新石器时代遗址。海拔最高到过五千二。”

      “那你算是老手了。”

      “不算老手,只是来过。”邱莹莹抬头看了一眼布喀达坂峰的雪顶,“但这里比我之前去过的地方都要危险。你看那边的冰川——”

      她指着南面山谷深处一条蜿蜒而下的白色冰川:“那条冰川叫‘鬼见愁一号’,是布喀达坂峰南坡最大的一条冰川。我祖父当年拍的那张照片,取景位置很可能就在冰川末端附近的某个高地上。我们要找的天枢地宫入口,大概率就在冰川融水冲刷出来的某个冰斗或者冰蚀谷里。”

      吴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冰川在午后阳光下白得刺眼,冰舌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碎石滩上,融水在碎石间汇聚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灰褐色的地面上勾勒出密密麻麻的水网纹路。冰川两侧的山体陡峭险峻,裸露的岩壁上挂着一道道融水冻成的冰棱,像是从山体伤口中渗出的透明血液。

      “鬼见愁。”吴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鬼见了都发愁。”

      老马帮他们把帐篷扎好,又检查了一遍他们的装备,确认卫星电话能正常使用后,把一个破旧的保温杯塞到吴邪手里。

      “这东西你带着。”老马说,“山里白天还好,晚上温度能降到零下二三十度。渴了喝一口,比什么都管用。”

      “老马师傅,”吴邪握着那个保温杯,“您就送到这里?”

      “我跟你们上去也是拖累。”老马坦然地说,“我这把老骨头,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还能活动活动,上了五千米就是找死。我在山下等你们——就等三天。三天之内你们回来,我拉你们回格尔木。三天不回来,我回去搬救兵。”

      “三天够了。”邱莹莹说,“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入口,说明我们的定位有问题,继续待下去也没有意义。”

      老马点点头,拍了拍吴邪的肩膀,然后钻进车里。引擎发动,车子调了个头,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渐渐消失在了荒原的尽头。

      吴邪目送着车子远去,直到连最后一丝尘土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面对眼前那片苍茫的山脉。

      冰川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冷蓝色的光,像是大地上撕开的一道狰狞的伤口。风从山谷里吹出来,带着冰雪的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远古地质年代的气息。

      他已经闻到了古墓的味道。

      不是比喻,是真的气味。做了这么多年古董生意,他对地下埋藏物的气味极其敏感。那种从岩缝和冰隙中渗出的极微量的气体,成分复杂,夹杂着千年封存的无氧空气、金属氧化物挥发物和某种特殊的菌丝体代谢物。普通人闻不出来,但在他的鼻腔里,这种气味鲜明得像黑纸上的白字。

      “有东西。”他说。

      “什么?”邱莹莹看向他。

      吴邪没有解释。他走到碎石滩的边缘,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从登山包里抽出一根铜管。他握紧锤柄,深吸一口气,把铜管竖直地抵在地面上,然后用锤子在管顶轻轻敲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把耳朵贴在铜管上端。

      铜管内部传来的回声非常微弱,夹杂着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那些细微的回音。

      五秒。十秒。二十秒。他的心跳逐渐从兴奋状态下的一百多次降到了八十几、七十几、六十几。耳中分辨出的声音层次越来越清晰——最表层的是风声和冰川融水的流动声,中间层是冻土层的龟裂声和碎石的滑落声,而最底层,是那种低沉而悠长的嗡鸣。

      不是风声。

      是地脉的震动。

      他仔细辨别着嗡鸣声的频率和节奏。地脉震动的声音通常都是均匀的,频率在几赫兹到几十赫兹之间,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地底下缓慢地呼吸。但现在他听到的声音并不均匀——每隔大概二十秒左右,嗡鸣声中就会出现一个极其细微的衰减,就像音频文件里被切除了一小段波形。

      这说明,在他脚下的某个深度,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吸收了一部分震动波的能量,使得地面接收到的地脉信号在那一点上出现了衰减。

      “正下方,”吴邪睁开眼睛,“大概四十到六十米的深度,有一个很大的空洞。不是天然溶洞,天然溶洞的地声衰减没有这么规整——每隔二十秒一个衰减周期,说明地下空间有人工结构,而且结构极其规整。”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起来:“是天枢地宫?”

      “至少是一个大型地下人工构造。”吴邪拔出铜管,“方向在那边——”

      他指向山谷深处,那道冰川的正下方。

      夕阳终于沉到了山脊线以下,整座昆仑山被笼罩在一片暗紫色的暮光中。冰川的蓝色变成了鬼魅般的荧光蓝,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透过冰层发着光。

      邱莹莹站在帐篷旁边,拿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对着远处山峰的剪影比对着角度。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找到了。我祖父拍照的位置,就在我们正前方那个冰碛垄上。距离大概五百米。”

      她转过身,看着吴邪,暮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明天天亮,”她说,“我们进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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