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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 ...

  •   第二章星图的秘密

      黑暗只持续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灯光重新亮起。什么都没变,柜台还是柜台,椅子还是椅子,邱莹莹还站在原地。

      但吴邪注意到了一件让他心脏骤停的事。

      柜台上那五块青铜碎片的位置变了。

      它们原本被他按照大小顺序一字排开,放在绒布中央。但现在,它们散开了,五块碎片各自移动了两三厘米,在绒布上形成了一个新的布局。

      那个布局的形状,像是一个勺子的图案。

      北斗七星——斗的形状。

      “你看到了吗?”吴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碎片,瞳孔微微放大。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现象。

      “你见过?”吴邪追问。

      “见过。”邱莹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吴邪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不是这样。以前都是在月圆之夜,放在水里才会显现星图。像这样……像这样自己动起来,是第一次。”

      吴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块碎片。指尖触碰到青铜表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温度。

      不是冰凉的。

      是温的。

      像刚被人从手里放下来一样。

      他立刻把这块碎片翻过来,用手指贴在背面。没错,是温热。一块在这个秋雨夜里搁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青铜碎片,应该是冰凉的才对。可现在它的温度大概有三十多度,像是刚从怀里掏出来的一样。

      “你摸摸。”他把碎片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接过去,手指刚碰到表面,眉头就皱了起来:“热的?”

      “温的。”吴邪纠正她,“不算热,但绝对不该是这个温度。青铜的导热性很好,在室温下放了这么久,应该跟空气温度差不多才对。”

      他拿起第二块碎片,同样的温度。第三块,也一样。五块碎片全部摸过一遍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些碎片在发烫,而且温度还在缓慢上升。

      “关灯。”吴邪忽然说。

      “什么?”

      “我说关灯。”他伸手把台灯关掉,店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你看看它们。”

      黑暗之中,五块碎片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没有发光。

      吴邪等了一分钟,什么都没发生。他重新打开灯,碎片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一点。他拿起最大的一块,手指一碰,差点把它甩出去——已经有些烫手了。

      “刚才停电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邱莹莹问。

      “不是停电。”吴邪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外面路灯还亮着,隔壁二楼的灯也亮着。只有我们店里跳了闸。”

      他走到电闸箱前,掀开盖子一看,果然,总闸跳了。但奇怪的是,所有分闸都完好无损,只有总闸跳了。这种情况他开店八年从来没见过。一般来说,如果电路出了问题,应该是某个分闸先跳,只有严重过载或短路,总闸才会跳。可店里的电器都是些照明和电脑之类的小功率设备,加在一起连一个分闸的负荷都不到,更别说让总闸跳闸了。

      他把总闸推上去,店里的灯光重新稳定下来。等他走回柜台前的时候,邱莹莹已经把五块碎片重新排列过了。她排的不是之前他摆的一字长蛇阵,也不是碎片自己移动后形成的斗形图案,而是一种他完全没见过的布局。

      “你这是什么?”

      “星图。”邱莹莹指着碎片,“你看,如果把这个最大的放在中间——它刚好有五条边,对不对?然后这四块小的,每块的边缘都能和它的一条边对上。”

      吴邪凑近了看。她说得没错,这五块碎片确实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最大的那块是中心,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星形,有五个突出的角。其余四块碎片各有一个凹进去的缺口,刚好能和中心碎片的角对上。

      但诡异的是,当他把五块碎片按照这个方式拼在一起时,中间居然留下了一个空洞。

      那个洞不大,大概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非常规则,是一个标准的正五边形。

      “少了一块。”吴邪脱口而出。

      “对。”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少了一块。”

      “你祖父寄给你的时候就只有五块?”

      “只有五块。布袋里只有这五块碎片,信封里只有那封信。”邱莹莹盯着那个空洞看了很久,“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空洞的位置,刚好在阴阳鱼的正中间?也就是太极图的‘太极点’上。”

      吴邪仔细一看,还真是。五块碎片的纹饰拼在一起后,正好构成一个完整但有些歪斜的阴阳鱼图案,而那两双鱼眼的位置——原本应该是两个圆圆凸起的点——其中一个是完整的,另一个恰好落在空洞里。

      一个太极图有两个眼。阳鱼的阴眼,阴鱼的阳眼。眼前这面镜子上,一个眼还在,另一个眼,是一个空洞。

      “少了一只眼睛。”吴邪说。

      “或者说,”邱莹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只眼睛根本就不应该在这面镜子上。它在别的地方。”

      吴邪抬起头,和邱莹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里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这把钥匙,不完整。第六块碎片——那只“眼睛”——才是启动它的关键。而要找到第六块碎片,就必须先搞清楚前五块碎片指向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雨下了一整夜。

      吴邪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他只记得他和邱莹莹一直在研究那五块碎片,试图从纹饰中找到更多的线索。他们用放大镜看,用相机拍,甚至把碎片放在扫描仪上一寸一寸地扫描成像,然后用电脑放大分析。

      邱莹莹的专业在这个晚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她不是普通的考古学研究员,而是专攻古代科技史和密码学。她对古代天文历法、星图推演和早期密码系统都极其精通。当吴邪还在为纹饰的精细程度惊叹不已的时候,她已经拿出纸笔,开始绘制那些星点的坐标图。

      “你看这些鳞片。”她指着扫描图像上的一个区域,“刚才我说它们看起来像点阵图,对吧?但实际上它们不是随机的。你把这个区域的星点放大,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吴邪凑到电脑屏幕前。那是一块碎片的局部放大图,放大倍率已经调到了百分之四百。画面上的那些细微点阵不再是肉眼看到的模糊星点,而是一个个轮廓分明的微型符号。

      那些符号非常规整,每一个都只有零点几毫米见方,由更细小的线条组成。吴邪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头皮一炸。

      “这是数字。”他说。

      “对。”邱莹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这是天干地支的计数符号。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天干。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你看这里——”

      她把图像拖到另一个区域:“这个区域里的符号全是天干,排列方式是十个一组,循环往复。而旁边的这一片区域,全是地支,十二个一组。再往这里看——”

      她又拖到第三个区域:“这里开始出现天干和地支的组合。甲子、乙丑、丙寅、丁卯……这是六十甲子的完整周期。”

      “六十甲子?”吴邪皱起眉头,“六十甲子是计时用的,记年月日时。你在镜子上刻满六十甲子做什么?”

      “不是刻满。”邱莹莹纠正他,“是‘写入’。这些符号不是用刀刻上去的,也不是用模具浇铸出来的。你看这里——”

      她把图像放大到最大倍率,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像素格。但即便是在这个倍率下,那些符号的边缘依然光滑锐利,没有任何机械加工的痕迹。

      “要做到这种精度,别说是战国时期的工匠,就是现在最先进的芯片光刻机都不一定做得到。”邱莹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兴奋,“吴邪,这面镜子不是刻出来的,它是用某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制造出来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邱莹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刚才说这是一把钥匙,我觉得你说对了一半。它不只是一把钥匙,它本身就是一个计算器。六十甲子是中国古代最精密的计时系统,把这套系统用微雕的方式写入一面镜子里——这不是装饰,这是程序。”

      “程序?”吴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你的意思是,这面两千多年前的镜子,里面刻了一段程序?”

      “不是刻了一段程序。”邱莹莹一字一顿地说,“这面镜子本身,就是一台计算机。”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吴邪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是不相信邱莹莹的话,而是这个结论实在太离谱了。一台两千多年前的青铜镜,里面居然包含着一套用六十甲子系统编写的程序?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邱莹莹的推断是有道理的。那些星点的排列方式太有规律了,不可能是单纯的装饰图案。更重要的是,这面镜子能在水中显现星图,这说明它内部确实存在着某种能够处理和输出信息的能力。

      “好吧,”吴邪叹了口气,“就算它是一台计算机。那它计算的是什么?输出的又是什么?”

      “坐标。”邱莹莹毫不犹豫地回答,“六十甲子在古代天文学中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用途——记录天体的位置。古人用天干地支来标注星宿的方位角和高度角,每一组天干地支对应一个特定的天区坐标。如果这套系统确实是用来计算天体位置的,那么它输出的结果应该是一组连续的坐标点,而这些坐标点连起来……”

      “就是星图。”吴邪接上了她的话,“就是你在月圆之夜从水里看到的那幅星图。”

      “没错。”邱莹莹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了一个天文模拟软件,“我把我上次在月圆之夜看到的那幅星图记录下来了。你看,这是当时水面上的星图——”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星空图,北斗七星的形状清晰可辨,但位置确实和她之前说的一样,天枢和天璇的连线指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

      “我用天文软件回溯了这幅星图可能的年代。”邱莹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结果让我很吃惊。”

      “什么结果?”

      “这幅星图描绘的星空,是公元前四千八百年的星空。”

      吴邪愣住了。

      公元前四千八百年。那是将近七千年前。

      “七千年前?”他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时候还是新石器时代,连文字都没有。”

      “按照我们已知的历史,是这样的。”邱莹莹说,“但这幅星图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战这个认知。一个没有文字的时代,不可能拥有如此精确的天文观测能力和星图绘制技术。唯一的解释是,绘制这幅星图的人,掌握的天文学水平远远超出了那个时代。”

      “你说的‘归墟九部’?”

      “我还不能确定。”邱莹莹摇了摇头,“关于‘归墟九部’,我所知道的也仅仅是传说。据说在上古时代,存在着九个掌握了高度发达技术的部族,他们以天上的九颗星辰作为图腾,分别是北斗七星加上两颗辅星。这九个部族合称‘归墟九部’,据说他们掌握着一种能改变物质和生命本质的技术。”

      “天工核。”

      “对。传说中,‘天工核’是一种能够‘编译’和‘重构’万物存在状态的技术。你把它想象成一台能够编辑现实的计算机——只要输入正确的代码,它就能改变任何东西的物理性质、化学结构,甚至是生命形态。”邱莹莹停顿了一下,“当然,这只是传说。在我所了解的考古学和历史学界,‘归墟九部’从来不被承认,也没有任何正规的考古发现能证明它存在过。”

      “直到你祖父进了昆仑山。”

      “直到我祖父进了昆仑山。”邱莹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失踪前寄回来的这面镜子,是目前唯一可能与‘归墟九部’相关的实物证据。”

      吴邪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快亮了,雨也渐渐小了。河坊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灰蒙蒙的天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檐上。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走回书架前,重新拿起爷爷那本牛皮笔记。翻到记载邱鹤年的那一页,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开始往前翻。

      爷爷的这本笔记很厚,跨度也很大,从五十年代一直写到八十年代,记录了他在古玩圈和考古界几十年的见闻。里面有很多吴邪小时候就看过的故事,也有不少他至今都没完全读懂的内容。

      他翻到笔记的前三分之一处,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草图,图的内容是一个圆形的装置,周围分布着九个小圆,像九颗珠子围绕着一颗大的。图纸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了好几次,笔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九宫。

      “我爷爷知道。”吴邪忽然说。

      “什么?”

      “我爷爷知道归墟九部的事。”他把笔记摊在邱莹莹面前,指着那幅草图,“你看,他在六十年代就画过这张图。九宫,九个地宫,以星宿为名。而且他还标注了一句话——”

      他凑近了看,辨认出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念了出来:“‘非人力可为,疑为天工遗物。’”

      “天工?”邱莹莹的眼睛一亮,“天工核?”

      “他只写了‘天工’两个字。”吴邪继续往下翻,“但这至少说明,我爷爷在四十多年前就已经接触过与归墟九部相关的线索了。他还专门提到过一个人——”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只有几行字:

      今日见一道人,自号玄真子,言及昆仑山古文明遗迹。此人言辞玄虚,不可尽信,但所持一物,确非凡品。乃一青铜残片,纹饰精微,非目力可辨。问其来历,笑而不答。此人可疑,须留意。

      “玄真子?”邱莹莹念出了这个道号,“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爷爷的笔记里只提过他两次,这是第一次,后面还有一次。”吴邪往后翻了十几页,找到了第二处记载,“你看这里——‘玄真子复来,言昆仑之约。拒之。’然后就没了。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

      “昆仑之约。”邱莹莹默念了一遍,“和我祖父说的昆仑山,应该是同一个地方。”

      “肯定是同一个地方。”吴邪合上笔记,“你祖父四十年前进昆仑山之前来找我爷爷,想借听雷之法。二十年前,这个玄真子两次来找我爷爷,说的也是昆仑山的事。这两条线索交汇在同一个点上——昆仑山。”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前,手指沿着青藏高原的边缘一路划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格尔木。”他说,“你祖父的信是从格尔木寄出的。他进山之前,最后一站就是格尔木。”

      邱莹莹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地图上的那个小点。

      “格尔木是进昆仑山的门户。”她说,“去昆仑山深处做考古,通常都是从格尔木出发,沿青藏线往南,经过昆仑山口,进入可可西里无人区。我祖父当年走的应该就是这条路。”

      “那你知道他具体要去哪里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他的所有资料都在四十年前作为机密档案被封存了。我父亲当年试过去查阅,但被告知那些档案属于‘涉密资料’,需要省级以上文物部门的批准才能调阅。我们家在考古界已经没有人了,根本拿不到批文。”

      吴邪若有所思地看着地图。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归墟九部确实存在,如果他们的九座地宫确实埋在九个不同的地方,如果邱鹤年四十年前确实是去寻找其中的一座——那么,他找到的那座地宫在什么地方?

      “你说过,你祖父是研究西域和青藏高原一带的。”他转向邱莹莹,“他之前发表过的论文或者报告里,有没有提到过具体的位置?”

      “有。”邱莹莹走回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把我能找到的我祖父的所有公开资料都复印了一份。他的主要研究对象是青藏高原东北部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尤其是集中在柴达木盆地周边的一些史前文化遗迹。”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十页复印的论文和考古报告,字迹密密的,夹杂着大量的地图和文物线图。吴邪一页一页翻过去,在其中的一篇论文里看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震的标题——

      《柴达木盆地南缘史前天文观测遗址初探》。

      这篇论文发表于一九七五年,也就是邱鹤年失踪的前一年。论文中提到了他在柴达木盆地南缘、昆仑山北麓的一处山脊上发现的一组石阵。这组石阵由数十块巨大的花岗岩组成,排列方式与英国巨石阵有相似之处,但规模更大,石块的加工程度也更高。

      最关键的是,经过碳十四测年,这处石阵的年代被确定为距今六千八百至七千年。

      七千年。公元前四千八百年。

      和邱莹莹从水镜中看到的那幅星图的年代完全吻合。

      “这处石阵,”吴邪指着论文中的一段描述,“你祖父写的是‘石阵的主轴线对准的是冬至日出的方向,但奇怪的是,其他石块的排列似乎并不是以太阳为准的,而是以某种我们尚无法确定的天体运行规律为参照’。他还说‘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处古代天文观测与祭祀的综合遗址,其天文学意义远大于宗教意义’。”

      “对,这篇论文发表后在考古界引起过不小的争议。”邱莹莹说,“因为按照主流考古学的观点,青藏高原在那个年代还属于人类活动的边缘地带,不可能存在如此高等级的天文观测设施。不少人质疑我祖父的数据有问题,甚至有人暗示他造假。”

      “但你祖父坚持自己的结论?”

      “他不但坚持,而且在论文的最后一段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假设。”邱莹莹翻到论文的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段文字,“你看这里——”

      吴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一段话是用加粗的字体印刷的:

      综上所述,笔者大胆推测,该遗址可能并非孤立的史前遗迹,而是属于一个更大范围、更高等级的古代文明体系的一部分。该文明对天文规律的认知达到了令人惊叹的高度,其技术水平远超同时期的其他已知文明。关于该文明的更多遗迹,有待进一步的考古调查来揭示。

      “这段话几乎等于在公开宣称他发现了‘归墟九部’的存在。”邱莹莹说,“只不过出于学术规范的考虑,他没有使用这个带有传说色彩的词汇。”

      “然后他第二年就失踪了。”

      “对。”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但吴邪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捏着文件夹的边缘,“他进昆仑山之前,跟家里人说,他要去寻找这个文明的‘心脏’。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吴邪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金灿灿的光。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了,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油条和豆浆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来。

      “邱小姐。”他终于开口了,“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让我帮忙看看这面镜子的碎片吧?”

      邱莹莹没有否认。

      “你说我父亲让你来找杭州吴家的人。”吴邪看着她,“你找的是我爷爷,对吧?我爷爷才是你们要找的人。但他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找到了我。”

      “是。”

      “你想让我做什么?”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封口处贴着红色的火漆印,火漆上是一个吴邪从没见过的图案——一个圆圈,中间是一只竖着的眼睛。

      “这是我祖父留给我父亲的第二件东西。”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四十年来,我父亲从来没有打开过它。他在去世前告诉我,这个信封只有在找到吴家的人之后才能打开。”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信封里的东西,只有吴家的人才能看懂。”

      吴邪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火漆上的眼睛图案像是在盯着他看,那眼神深邃而空洞,仿佛在凝视着某个不可知的地方。他伸出手,拿起信封。手指触碰到火漆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信封里轻轻地跳动。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很淡,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持此信者,可至青海格尔木市团结巷三十七号,寻王胖子,言“七星归位”四字。

      吴邪看到“王胖子”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往胸口擂了一拳,一瞬间几乎喘不上气来。

      王胖子。

      王月半。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响,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肚子圆滚滚的、嘴皮子比谁都利索的胖子,那个在十几年前的某一个夏天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胖子,那个陪他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教他怎么辨认古玩真假、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胖子。

      他的名字,居然出现在邱鹤年四十年前留下的信封上。

      “你怎么了?”邱莹莹注意到了他脸色的变化。

      “我认识这个王胖子。”吴邪的声音有些发干,“或者说,我以前认识他。”

      “他是谁?”

      “他是……”吴邪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这个人物。王月半是他十五岁那年来到杭州的,说是在河坊街的另外一头开了家小店,专卖从北方倒腾过来的古旧物件。胖子做生意不怎么正经,坑蒙拐骗的事儿没少干,但他对吴邪却出奇地好,隔三差五就拎着二两猪头肉和一壶黄酒来找他,跟他扯古玩圈里的奇闻异事。吴邪那时候年纪小,父母又常年不在身边,爷爷刚去世不久,正是最孤单的时候。王胖子的出现,像是往他那潭死水里扔了一块大石头,溅起的水花把他的整个少年时代都打湿了。

      但胖子只待了三年就走了,跟他来的时候一样突然。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就那么在某个夏天的午后消失了。吴邪去他店里找,发现那家店已经换了老板,问谁都不知道王胖子去了哪里。

      此后的很多年里,吴邪一直在想,这个胖子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河坊街?又为什么会对他那么好?这些问题他一直想不通,后来也就不想了,把王胖子当成少年时代的一个谜,埋在记忆的最深处。

      直到此刻。

      直到这个信封上的五个字——“寻王胖子”——把他从记忆的尘土里重新挖了出来。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邱莹莹问。

      吴邪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拇指按住了火漆印。

      “你要拆?”邱莹莹有些意外。

      “你来找我,就是让我拆的。”吴邪看了她一眼,“你父亲说只有吴家的人才能看懂,我姓吴,我就是吴家的人。至于是福是祸,拆了才知道。”

      他说完,拇指用力一按。

      火漆啪的一声裂开了。

      信封里没有信纸。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得很厉害了,边角都卷了起来。照片上的画面不太清晰,但隐约能看出来是一片连绵的雪山,雪山脚下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人影,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个人影站在一片乱石堆中间,背对着镜头,似乎在眺望远方的雪山。

      吴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

      天枢地宫入口,摄于一九七六年九月十三日。邱鹤年。

      天枢。

      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天枢星。

      “他找到了。”邱莹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祖父找到了归墟九部的第一座地宫。”

      吴邪没有说话。他盯着照片上那个渺小的人影,盯着那片苍茫的雪山和荒原,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这张照片拍摄于四十年前的九月十三日,距离邱鹤年失踪只有几天时间。他在进山之前寄出了这张照片,意思是告诉家人,他已经找到了目的地。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你打算怎么办?”邱莹莹看着他。

      吴邪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也知道自己一旦回答了就不能回头。爷爷的笔记,邱鹤年的信,四十年前的昆仑山,归墟九部的天枢地宫,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在他少年时代又突然消失的王胖子——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有人在四十年前就布好了一盘棋,而现在,轮到他落子了。

      他想起爷爷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留着,总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他用了八年时间才明白,爷爷让他留着的不是这家半死不活的古董店,而是吴家的手艺,吴家的传承,吴家骨子里那股不安分的劲儿。

      “去格尔木。”他说,“去找王胖子。既然你祖父的信上说找他,那就一定有找他的道理。”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应。她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这一趟可能会很危险。”她说。

      “我知道。”

      “我祖父带了整整一支考古队进山,都没能出来。”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吴邪忽然笑了:“邱小姐,你大老远从北京跑到杭州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让我跟你走这一趟吗?怎么临到跟前了,反倒开始劝我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是从昨晚到现在,吴邪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条缝,很快就合拢了,但毕竟裂开过。

      “明天出发。”她说,“机票我来订。”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吴邪都是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下度过的。

      他把店里的事情交代给了他爹的一个老伙计——一位叫老马的退休教师,平时偶尔来店里帮忙照看。老马听说他要出远门,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这条街上没几个像你这样踏实做生意的年轻人了”,然后接过钥匙,往兜里一揣就走了。

      吴邪回家收拾行李。他的行李从来都很简单,一个双肩包,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登山鞋,一个急救包,再加上爷爷留下的那本笔记。他想了很久要不要带上那把洛阳铲——那是他爷爷当年下墓时用过的老物件,铲头已经磨得锃亮,木柄上缠着的麻绳换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最后还是决定带上,虽然他不知道在现代考古学面前,这把洛阳铲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回到了店里,把那五块青铜碎片重新拿了出来。邱莹莹已经回到酒店去了,说是有一些资料需要整理,明天一早直接在机场碰头。

      他把碎片按照邱莹莹之前拼出来的方式重新排列了一遍,五个角对五个缺口,中间留着一个正五边形的空洞。然后他把店里的灯全部关掉,只留下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那五块碎片。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移动,没有发热,没有任何异常。

      他等了半个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有。

      看来昨晚的异常现象确实不是常规情况。也许是因为邱莹莹在场?也许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雨?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他把碎片重新装回绒布袋里,袋口的皮绳系紧,揣进怀里。然后他锁上店门,站在河坊街空荡荡的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不大,是一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蛾眉月。星星倒是不少,城里的光污染在深夜有所减弱,北斗七星隐约可辨,勺柄指向东方。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星的名字从他脑海中一一掠过。天枢是北斗第一星,也是最亮的一颗。古籍上说,天枢主天,主阳,主生。凡是与天枢相关的方位,都被认为是吉位。

      但邱鹤年走进了天枢,就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一早,吴邪在萧山机场见到了邱莹莹。

      她换掉了昨晚那件深灰色的风衣,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和深色的登山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很专业的徒步鞋,头发扎成了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和昨晚那个从雨幕中走出来的神秘女人判若两人。

      她也给吴邪带了一套装备——和他身上那套业余的打扮比起来,专业了不止一个档次。冲锋衣是防风防水的硬壳,登山鞋是V底的高帮,还有一个四十升的专业登山包,里面塞满了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装备。

      “你这套装备得不少钱吧?”吴邪翻看着包里的东西,越看越觉得咋舌。

      “不贵。”邱莹莹淡淡地说,“跟我导师借的。我说我要去青海做一个高原遗址的田野调查。”

      “你导师?”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周教授。我博士是在他那里读的,现在也是他的博士后。”

      吴邪愣了一下:“你还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科学家?”

      “货真价实。”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给他看了一眼,“没有假冒。”

      飞机从杭州起飞,经停西安,然后继续向西飞往西宁。从西宁到格尔木还有一段路程,他们计划在西宁租一辆车,沿青藏公路开过去。

      在西安经停的时候,吴邪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格尔木王胖子”。什么都没搜到。他又搜“格尔木团结巷”,地图上显示这条巷子确实存在,就在格尔木市区的老城区,靠近火车站。但团结巷三十七号是什么地方,地图上没有标注。

      “你觉得这个王胖子还在不在?”邱莹莹问。

      “不知道。”吴邪摇了摇头,“四十年前他就在格尔木了,如果他还活着,现在至少也该六七十岁了。而且……”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而且,他记得的王胖子是十五年前在杭州出现的,那时候胖子大概三十来岁,跟四十年前就出现在格尔木的王胖子对不上号。除非是两个人,或者——胖子当年跟他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飞机从西宁起飞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荒凉。绿色的田野和村庄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和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云层压得很低,把天和地的界限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吴邪靠在舷窗上,看着地面上那条细细的青藏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在荒漠之中。偶尔能看见一辆车在公路上孤独地行驶,渺小得像是戈壁中的一粒沙。

      格尔木到了。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吴邪从舷窗看出去,看到了一座在戈壁滩上显得格外突兀的城市。格尔木不算大,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荒漠中,它就像一座孤岛,被四面八方的荒凉包围着。

      走出机舱的瞬间,干燥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沙尘的气味。吴邪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一阵刺痛。这里是高原的边缘地带,海拔已经接近三千米了,空气中的含氧量明显比杭州要低。

      “你还好吧?”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格尔木海拔大概两千八,有些人刚到这里会有高原反应。”

      “没事。”吴邪忍住头晕,跟在邱莹莹身后走出了机场。

      他们在机场租了一辆越野车,开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姓马,是格尔木本地人,在这一带跑了一辈子运输,对路况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老马听说他们要去团结巷,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齿。

      “团结巷?那地方现在可没几个人住了,都是些老房子,拆得差不多了。”老马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你们去那儿找谁啊?”

      “找一个人。”吴邪说,“叫王胖子。”

      老马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方向盘一歪,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王胖子?”他转过头看着吴邪,眼神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东西,“你们找王胖子干什么?”

      “您认识他?”吴邪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认识。”老马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干燥的空气里迅速消散,“但他已经不在了。”

      “什么意思?”邱莹莹的声音紧绷了起来。

      “王胖子三年前就死了。”老马吐出一口烟,“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他死在格尔木人民医院,是我给他收的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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