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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第四章鬼见愁
凌晨四点,吴邪被冻醒了。
帐篷外面的风声大得吓人,像是有一万头野兽在山谷里同时嚎叫。帐篷布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每一次风撞过来,整个帐篷都会剧烈地抖动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连根拔起,卷进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里。他裹着睡袋坐起来,摸到额头上一层薄薄的冷汗——不是热的,是冻的。帐篷里的温度大概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呼出的白气在头灯的光束中翻涌成一小团浓密的雾。
睡袋的拉链被冻住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拉开。手指一离开睡袋就被寒气刺得发麻,他赶紧把手套戴上,活动了几下指节,等血液重新流回指尖才开始穿衣服。冲锋衣、抓绒内胆、防风硬壳——一层一层往身上裹,每穿一件都能感觉到体温在流失和回流之间拉锯。穿到第三层的时候,他终于有了点活人的知觉。
他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去。外面的世界还沉在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没有月亮,但星空亮得吓人。高原上的星空和城市里看到的完全是两个概念——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空气稀薄得几乎没有折射干扰,银河像一条泼洒的牛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辰铺满了整个天穹,亮得几乎能照出人的影子。吴邪仰头看了一眼,找到了北斗七星的位置。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颗星在夜空中清晰得像是刻在天幕上的刀痕。天枢星微微泛着蓝白色的光,比其他六颗都要亮一些,在漫天星海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就是那座地宫的名字来源。北斗第一星,天枢。
他钻出帐篷,双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碎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风从山谷方向吹过来,带着冰川特有的凛冽寒意和那种他昨天就闻到了的古老气味——封存了数千年的无氧空气、金属氧化物挥发物和某种无法辨识的菌丝体代谢物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息。普通人闻不出来,但他做了这么多年古董生意,鼻子早就被训练得比猎犬还灵。
旁边那顶墨绿色帐篷的拉链也拉开了,邱莹莹从里面钻了出来。她已经全副武装——高帮登山靴、加厚冲锋裤、红色硬壳冲锋衣,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头上戴着一顶抓绒帽。头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兴奋,像是即将去做一件她准备了很久很久的事。
“睡不着?”她一边整理装备一边问。
“睡了几个小时。”吴邪活动了一下肩膀,“被冻醒的。你呢?”
“还行,高原上睡觉本来就不踏实。心率和呼吸都会比平原上快,深度睡眠很难维持。”她把头灯调亮了一些,走到昨天他们堆放装备的地方,开始做最后的检查,“氧气瓶每人两罐,GPS定位器满电,卫星电话信号正常。食物和水够三天的量。急救包里面有高原反应药、止血带、抗生素、止痛针、冻伤膏——能用到的都带了。”
吴邪走过去,拿起自己的登山包掂了掂分量,大概有二十多公斤,在高海拔徒步算是极限重量了。包里除了常规装备之外,还有那捆铜管和铁锤——这两样东西的分量不轻,但他必须带着,没有它们就过不了天枢地宫的三重锁。
“还有一件事。”他把包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绒布袋,“这六块铜镜碎片,不能全带进山。”
邱莹莹眉头微微一皱:“为什么?”
“以防万一。”吴邪说,“如果我们在山里出了事,至少镜子还留了一部分在外面。你祖父当年就是这么做的——只给你父亲寄了五块碎片,第六块交给王胖子保管。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说着从绒布袋里取出两块碎片——一块是他带来的五块中最大的一片,另一块是王胖子铁皮箱里那块可以放在正中心的碎片。他把这两块碎片重新用绒布包好,揣进冲锋衣内侧的贴身口袋里。剩下四块碎片被他放进一个防水的硬壳盒,然后塞进了帐篷睡袋最深处。
“四块留在营地,两块随身携带。”他说,“如果我们两天之内回不来,老马会带人上来找。到时候至少这四块碎片不会跟着我们一起消失。”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收拾停当,两人用气炉烧了壶热水,就着热水啃了几块压缩饼干和能量棒。高原上没什么胃口,但必须吃,否则体能撑不住。吴邪硬塞了三块压缩饼干下肚,又灌了半壶热水,感觉身体稍微暖和了一些。
五点整,天边露出了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远处的昆仑山主脊在微光中逐渐显形,雪线以上的冰川从暗灰色变成了幽蓝色,像是大地上撕开的一道道诡异的伤口。布喀达坂峰的山尖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冷冽的银白色,像一把倒插在高原上的利刃。
“走吧。”邱莹莹背起了她的登山包。
两人一人一根登山杖,沿着碎石滩向山谷深处走去。
碎石滩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砾石,从拳头大小到磨盘大小不等,都是被冰川融水冲刷了几万年才搬运到这里的。石块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地先用登山杖探一探落脚点的稳定性。吴邪走在前面开路,邱莹莹跟在他身后大概两米的位置,保持着安全距离。
走了大概两百米,碎石滩的坡度开始变陡。从山脚下到冰碛垄的直线距离只有五百米,但高差将近两百米,平均坡度超过了二十度。在平原上走这种坡完全不在话下,但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每爬升一米都是对心肺的巨大考验。吴邪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开始喘了,心跳飙到一百三四,太阳穴突突地跳,肺部像是被人攥住了往里灌辣椒水。
他停下来,拄着登山杖大口大口地喘气。邱莹莹也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但状态比他要好不少。
“海拔四千二了。”她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气压计,“节奏放慢一点,每走五十米休息一分钟。不要太快,高原上体力透支比平原上危险得多。”
吴邪缓了几口气,重新迈步。这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把步伐调整到一种近乎散步的节奏里,让心率和呼吸慢慢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这是他练听雷时学到的本事——调整呼吸,降下心率,让身体的节奏和外在环境的频率达成某种同步。
天色渐渐亮了。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橘红色的霞光,把整个山谷从暗蓝色染成了暖灰色。碎石滩两侧的山体越来越逼近,原本开阔的谷地逐渐收窄,变成了一条U字形的冰川峡谷。峡谷两侧的岩壁陡峭异常,多处地段几乎是垂直的,岩面上挂满了被风化和冰冻反复作用剥蚀出来的棱角。融水从岩缝中渗出,在零度以下的气温中结成细长的冰棱,密密匝匝地挂在岩壁上,像无数把倒悬的利剑。
那条被老马称为“鬼见愁一号”的冰川横亘在峡谷的尽头,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它的冰舌从山谷深处蜿蜒而出,末端是一片高达三十多米的冰崖,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幽深的蓝绿色——那是冰川冰特有的颜色。普通冰是白色或透明的,但冰川冰因为经历了数万年甚至数十万年的高压作用,内部的气泡被压缩到近乎消失,冰晶的密度极高,只反射光谱中波长短的蓝绿光,所以看起来像是被冻住的深海。
“我祖父拍照的位置就在冰舌右侧的侧碛垄上。”邱莹莹停下脚步,拿出那张老照片对着实地场景做比对,“你看那道山脊的轮廓——V字形的谷底,U字形的冰川侵蚀面——和照片上完全吻合。他站的位置应该在冰碛垄顶部偏左大概三四十米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凸起的巨石。”
吴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侧碛垄是冰川运动时从山体两侧刮削下来堆积在冰川边缘的碎石和岩屑构成的垄状地形,像一道天然的大坝沿着冰川的边缘延伸。冰舌右侧的侧碛垄大概有四五十米高,坡度陡峭,堆积着松散的碎石和角砾岩。邱莹莹说的那块巨石就矗立在侧碛垄顶部,是一块深灰色的花岗岩漂砾,大概有一辆面包车那么大,形状很不规则,表面布满了冰川擦痕。
“上去看看。”他说。
攀爬侧碛垄比预想的要难得多。碎石松散得几乎没有承重能力,每一脚踩上去都会哗啦啦往下滑落一片石屑。有好几次吴邪踩到的大石头表面看起来稳固,一用力就整块松动往下滚,砸在下方的碎石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两人只能用手脚并用的方式,一边用登山杖找支点一边往上攀爬,五十米的垂直高度硬是爬了将近四十分钟。
到了侧碛垄顶部,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鬼见愁一号”冰川的全貌尽收眼底。冰川从布喀达坂峰主脊上蜿蜒而下,全长大概七八公里,宽处有四五百米,窄处只有不到一百米。冰面上遍布着深不见底的冰裂缝,裂缝两侧的冰壁光滑得像是被刀切开的奶油蛋糕。冰舌末端是一片破碎的冰塔林,密密麻麻的冰塔高达十几米,在晨光中折射出诡异的蓝绿色光芒,像是某个异星文明留下的建筑群。
而他们要找的天枢地宫,就藏在这片冰川的某个位置——正下方四十到六十米的深度,那个巨大的规整空洞。
“我祖父拍照的精确位置应该就是那块花岗岩漂砾。”邱莹莹攀上最后一段碎石坡,走到巨石跟前,“你看,照片右下角的那个人影,背对镜头,面朝的方向是——”
她转过身,面朝冰川上游方向。
“——布喀达坂峰主峰的方向。”
吴邪也爬了上去。他站在邱莹莹身边,顺着她面对的方向看过去。布喀达坂峰的主峰在晨光中显得异常雄伟,山体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川,从山顶到山腰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但在山腰以下,冰川开始分叉,形成了几条支冰川,其中最大的一条就是他们脚下的“鬼见愁一号”。
“如果天枢地宫入口就在我祖父站的位置附近,”邱莹莹拿出她之前根据铜镜鱼眼偏角计算出的坐标,和GPS定位器上显示的数值做了对比,“那么精确位置应该在——”
她走了大概二十步,在侧碛垄顶部一个略微凹陷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里。坐标完全吻合。”
吴邪跟了过去。邱莹莹站的位置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和侧碛垄上其他地方一样,都是堆积的碎石和冰碛物,表面覆盖着一层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和苔藓。但吴邪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她脚下那片区域的碎石尺寸明显比周围的要小,棱角也更少,像是被人工筛选过,或者被某种机械粉碎过。天然形成的冰碛物粒度分布是没有规律的,大小混杂,从粉沙到漂砾都会有。但这里的碎石几乎都只有鸡蛋大小,排列得相当整齐,不像自然堆积的。
第二,碎石之间的填充物不是冰川泥,而是一种颜色偏灰白色、质地比普通泥土更细密更坚硬的物质。他蹲下来用登山杖敲了敲地面,发出的声音不是碎石地该有的闷响,而是一种清脆的咚咚声,像是敲在空心的硬壳上。
“底下是空的。”他说。
他把登山杖放在一边,从背包里抽出一根铜管和那把铁锤。邱莹莹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出了空间。
吴邪选定了地面上一块相对平整的位置,把铜管垂直地插在碎石缝隙中。他先用铁锤在管顶轻敲了一下,然后把耳朵贴了上去。
铜管内部传来的回声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昨天在山脚下听到的那种低沉嗡鸣。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分层回声——像是十几层不同的声波同时在铜管中共振,每一层声波的频率、振幅、衰减周期都不一样,但它们叠加在一起之后,竟然形成了一段清晰的、有旋律的声波序列。
他听到了类似编钟的声音。
不对,不是类似。那就是编钟的声音。低沉、悠远、带有金属特有的泛音列,每一个音的音高都非常稳定,余音持续的时间长得惊人。他听到的是一段由七八个不同音高的钟声组成的旋律,每个钟声之间间隔大概五秒钟,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像是地下某个空间里有一套编钟在自动敲击——已经敲了几千年。
“你怎么了?”邱莹莹注意到了他脸色的变化,“听到了什么?”
吴邪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着耳朵贴在铜管上的姿势,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那些编钟声的每一个细节。音高的排列顺序是固定的——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这是中国古代五声音阶加上两个变音的完整七声音阶,每个音对应一个钟。但诡异的是,这七个音并不是按照音阶顺序演奏的,而是按照一个特定的排列规律循环。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个排列顺序:宫—角—徵—变宫—商—羽—变徵。七声一轮回,周而复始。
“地下有一套编钟。”他终于放下了铜管,脸色发白,“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编钟——青铜编钟,至少七八个,挂在地下四五十米深的地方。它们在响,敲击的节奏是固定的,循环了几千年还在响。”
邱莹莹的眼睛瞪大了:“几千年前的编钟还在响?不可能。编钟是靠人力敲击的乐器,没有人敲怎么会响?”
“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敲。”吴邪说,“但我用耳朵听到的东西从来没有骗过我。那套编钟的排列顺序也很奇怪——宫—角—徵—变宫—商—羽—变徵。正常的编钟音阶排列不会是这个顺序,这个顺序是乱序的,但它是固定的乱序,一直在循环。”
“宫—角—徵—变宫—商—羽—变徵。”邱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序列,眉头紧锁。她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的研究方向之一就是古代音律与天文历法的对应关系。“古代音律和天文星宿有严格的对应关系。宫商角徵羽五音,加上变宫变徵二变,对应的是北斗七星。”
“北斗七星?”吴邪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对。《史记·乐书》里记载过,‘五声配五行,七音应七星’。七音和北斗七星的一一对应关系是——宫对天枢,商对天璇,角对天玑,徵对天权,羽对玉衡,变宫对开阳,变徵对摇光。你刚才听到的那个序列——宫、角、徵、变宫、商、羽、变徵——按七星对应的顺序,就是天枢、天玑、天权、开阳、天璇、玉衡、摇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个顺序,就是铜镜在水中显现的星图里,北斗七星从斗柄到斗口的排列顺序。”
吴邪倒吸了一口冷气。他重新把耳朵贴在铜管上,又听了一遍那个编钟序列。这一次他把每一个音和对应的星宿在心里过了一遍——天枢(宫)、天玑(角)、天权(徵)、开阳(变宫)、天璇(商)、玉衡(羽)、摇光(变徵)。没错,就是这个顺序。和古代天文学中北斗七星从斗柄到斗口的正常顺序——摇光、开阳、玉衡、天权、天玑、天璇、天枢——完全相反,但又和铜镜在水中显现的星图顺序完全吻合。
“这是第一重锁。”他直起身来,“王胖子笔记里写的——天枢地宫有三重锁。第一重锁的是路。这组编钟的旋律,就是第一重锁的钥匙。如果不按照正确的音序敲击,入口就不会打开。”
“但编钟在地底下几十米的深处,怎么敲?”邱莹莹问。
吴邪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背包里把十二根铜管全部抽出来,在地上依次排开。十二根铜管,每根长三尺三寸,直径一寸二分,管壁厚度三分。这不是普通的铜管,这是听雷师用来放大地下声波的“听音管”——可以把地底深处微弱的震动信号传导到地面上来,让听雷师能够清晰地捕捉到。
但用它们来传递声波,也可以反过来操作。
“听雷之法,讲的是接收。”他把铜管一根一根地按照特定间距插进碎石地面,“但反过来用,就是传递。用铜管敲击地面,产生的震动波会沿着铜管向下传导,击打到一定深度时会形成共振回波。如果能找准地下编钟的频率,用铜管在地面上敲出相同的音高——就像用音叉共振一样——地下的编钟就会被激活。”
邱莹莹很快反应过来了:“你想在地面上模拟那套编钟的旋律?”
“对。”吴邪把最后一根铜管插好,拿起铁锤,“这是唯一可能打开第一重锁的方法。”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阳光越过东边的山脊线倾泻而下,照在冰川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侧碛垄上的温度略有回升,但风还是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吴邪把手套摘掉,双手握紧锤柄,对准第一根铜管——对应“宫”音、也就是天枢星——高高举起。
“等等。”邱莹莹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臂,“你确定这个顺序是对的吗?如果敲错了呢?”
“不知道。”吴邪坦白地说,“可能会触发某种机关,把入口永久封死,或者触发某种防御机制。古代墓葬中的声控机关一旦被错误触发,轻则封死,重则自毁。”
邱莹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放开了手。
“敲吧。”她说。
铁锤落下的那一刻,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彻了整个山谷。铜管在锤击下剧烈震动,发出悠长而低沉的嗡鸣。吴邪立刻把耳朵贴在旁边的另一根铜管上,监听地下传来的回声。
回声响起的瞬间,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地下那套编钟——其中一口钟——响了。
不是他自己敲击的回音,而是地下深处那口对应“宫”音的青铜编钟,被共振激活后发出的自我振动。钟声从四五十米深的地下传导上来,经过铜管的放大,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脚下敲响了一座青铜大钟。嗡——余音长达近二十秒,在山谷中反复回荡,惊起了远处冰塔林里一群不知名的白色飞鸟。
“第一响。”吴邪数着节拍,等了五秒钟,然后挥锤敲向第二根铜管——对应“角”音,即天玑星。
第二响。
第三响——徵音,天权星。
第四响——变宫,开阳星。
第五响——商音,天璇星。
第六响——羽音,玉衡星。
第七响——变徵,摇光星。
七声敲完,钟声在地下层层叠叠地回荡着,像是七口大钟同时被奏响,轰鸣声在山谷的岩壁之间来回反射,震得碎石地面都在微微颤抖。邱莹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吴邪也握紧了铜管,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变化。
地面开始震动了。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震动,频率很低,大概每秒钟两三次。震动从脚下一直传导到远处的冰川上,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紧挨着邱莹莹站的那块花岗岩漂砾忽然开始往下沉——不,不是下沉,是地面在它周围升起。他们脚下的碎石地面正在以那块巨石为圆心向上隆起,碎石和泥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底下往上推,哗啦啦地向两侧滑落。
“往后退!”吴邪抓住邱莹莹的胳膊,拽着她连退了十几步。
碎石隆起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等震动停止、尘土散去之后,侧碛垄顶部出现了一个不可能存在于自然界的东西。
那是一道门。
不是他们在古墓里常见的石门、断龙石或者封门砖——那些都是人工开凿和砌筑的。眼前这道门没有任何砌筑的痕迹,它是从一整块山体岩石中“切割”出来的。门的轮廓是一个标准的拱形,高约三米,宽约两米,边缘光滑得像是用巨型激光切割机在山体上剜出了一个洞。门洞里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的材质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深灰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未知材料,表面平整得能映出人影。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门洞上方刻着的那个符号。
一个圆圈,中间是一只竖着的眼睛。
和邱鹤年留给邱莹莹父亲那个信封上火漆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天枢地宫的入口。”邱莹莹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四十年了,她的祖父邱鹤年站在这道门前,拍下了那张照片,然后走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而四十年后,她终于也站到了同样的位置。
吴邪走到门洞前,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阶梯一直向下延伸,手电的光束照不到尽头,大概三四十米之后就被一片彻底的黑暗吞没了。一股气流从门洞里涌出来,带着几千年来没有和外界交换过空气的那股独特味道——干燥、寒冷、夹杂着金属氧化物和某种有机质腐烂后留下的微妙气味。
这种味道他很熟悉。每一座真正有年头的大墓被打开时,都会有这种味道。但眼前这扇门里的味道,比他闻过的任何一座墓都要淡——不是因为没有东西腐烂,而是因为封存得太久了,连腐烂的气味都已经挥发殆尽了。这扇门,可能已经数千年没有被人打开过。
“里面有空气流通。”他注意到手电光束照到的阶梯表面有轻微的灰尘扰动,“说明地下空间有通风系统,而且很可能还在运转。”
“一套运转了七千年的通风系统?”邱莹莹难以置信地说。
“归墟九部的技术水平,目前来看是超乎我们想象的。”吴邪把背包里的装备重新整理了一下,头灯调到了最亮档,“铜镜的制造工艺、水显影的技术原理、编钟的声控机关——这些东西都不是现代科学能解释的。一套运转几千年的通风系统,放在他们身上也许并不奇怪。”
他从背包里掏出了那顶安全头盔戴上,打开了头盔上的矿灯光源,取出一卷登山绳系在腰间。邱莹莹也做了同样的准备,两人把登山绳连在一起,中间留了五米的缓冲距离——这是探洞的标准配置,万一有人掉进暗坑或者冰裂缝,另一个人可以做制动。
“准备好了吗?”吴邪站在门洞的边缘,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晨光灿烂,雪山巍峨,高原上的天空蓝得发紫。如果这一脚踏进去真的再也出不来,至少他最后看到的风景不算太差。
邱莹莹点了点头,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用一块石头压在门洞旁边的地面上。
“如果我祖父当年留下了这张照片作为指引,”她说,“我也留一件东西在这里。如果后来还有人来找,至少知道我们进过这道门。”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那道拱门。
吴邪紧随其后。
两人的登山靴踩在那深灰色阶梯上的瞬间,吴邪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石头的坚硬冰冷,而是一种略微带有弹性的、温润的质感。这材料摸起来不像石头,更像是某种高分子复合材料,表面光滑得没有任何纹理,但摩擦力却出奇地好,踩上去稳稳当当,完全不会打滑。
更奇怪的是,他们刚踏进门洞,脚下的阶梯就开始发出微弱的荧光。荧光是冷蓝色,从阶梯内部透出来,亮度不高,但足以照亮脚下的台阶。吴邪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发光的是阶梯材质中均匀分布的某些微量晶体颗粒——它们似乎能感应到压力和温度的变化,有人踩上去就会自动发光,像是某种极其先进的感应照明系统。
“压力感应发光材料。”邱莹莹也蹲下来观察,“现代实验室里也有类似的东西,但要做到这种耐久度和灵敏度,至少还需要几十年的研发。”
吴邪心中的震撼比邱莹莹更大。他是搞古董的,见过太多古人留下的惊人工艺,但从没见过这种完全是另一个科技体系的东西。这扇门后面的世界,和他之前二十多年对“考古”和“古墓”的全部认知都不一样。
他们沿着阶梯往下走了大概一百多级,手电和头灯的光束在前面晃动着,终于照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直径大概十几米,穹顶是完美的半球形,表面同样覆盖着那种深灰色的金属质材料。石室的墙壁上均匀分布着九个小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一盏看起来像油灯的东西——但灯盘里装的不是灯油,而是一种乳白色的、微微发光的膏状物质。
“长明灯?”邱莹莹走到最近的一个壁龛前,用手电照着那盏灯,“但这个燃料不是动物油脂,也不是蜂蜡。”
“是‘鲸膏’。”吴邪忽然说。
“什么?”
“我在我爷爷的笔记里见过这种东西的描述——‘鲸膏者,非海中之鲸,乃地脉之精也。其色乳白,其质如膏,遇气则明,千年不灭。’”吴邪一字一顿地背出了爷爷笔记里的原文,“我爷爷说他在秦岭的一座战国大墓里见过这种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燃了不知多少年。他说那是从地脉深处采集的一种特殊矿物油脂,开采出来就是膏状,遇到空气就会缓慢氧化发光,不产生热量,只产生微弱的冷光。古人把它当作长明灯的燃料,一盏灯能亮几千年。”
“地脉之精。”邱莹莹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某种自然产生的磷光矿物。但磷光矿物发光需要的条件很苛刻,而且亮度会随时间衰减。这些灯如果真的是七千年前点上的,到现在还能亮——”
“说明它根本不需要被点燃。”吴邪接过话头,“它只是被密封了几千年,我们一打开门,空气一进来,氧化反应就开始了。你看——”
他指向其中一个壁龛里的灯。那盏灯的膏状物表面正在缓慢地亮起来,亮度一点一点增强,从微微的浅蓝色荧光变成了柔和的白光。
“不是灯在发光。是这个房间在苏醒。”
圆形石室四周一共九盏灯,在他们的注视下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冷白色的光芒充盈了整个空间,把穹顶上的图案映照得清清楚楚。
穹顶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阴阳鱼图案。
但这个阴阳鱼和他们铜镜上的那个一样——歪斜的,不对称的,鱼眼的位置偏离了正中心大概三四度。阴阳鱼的外围,是七颗用不同颜色的矿石镶嵌而成的星辰,以斗柄和斗口的形状排列。斗柄末端是摇光,斗口前端是天枢。七颗星的位置和他们已知的北斗七星完全一致,但有一颗星——天枢——的颜色和其他六颗都不同。其他六颗星都是冷白色的,只有天枢星是一种深邃的暗金色,像是用了完全不同的材质。
“天枢居中,统领七星。”邱莹莹仰头看着穹顶上的图案,“这是古代星象学中最古老的一种北斗崇拜形态。最早的北斗信仰不是七颗星平等并列,而是以天枢为首,其余六星为从。天枢被视为天之枢纽、天帝之座,地位远高于其他六颗星。”
“所以这座地宫以天枢命名,是九座地宫之首。”吴邪说。
他走到石室的正中央,打开背包,把那十二根铜管从里面抽了出来。这个石室里没有编钟,但他能感觉到地下深处仍然有微弱的声波震动在持续——那套编钟还在响,七声循环,永不停止。
“入口的门已经开了,但这条路只走了一小段。”他环顾四周,发现石室除了他们进来的那道阶梯入口之外,还有三个门洞,分别开在三面墙壁上。三个门洞大小完全一致,都是标准的拱形,门洞上方各刻着一个符号,使用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字符体系。
“三条路。”邱莹莹用手电一一照过三个门洞,“只有一条是真的,另外两条是假的,选错了可能会触发陷阱。”
“这就是第一重锁的第二部分。”吴邪说,“声控机关打开了入口大门,但门后面的路还是锁着的。第一重锁的是路——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座迷宫。那套编钟的旋律,应该是用来指引方向的关键。”
他把耳朵贴在石室地面的一根铜管上,闭上眼睛仔细听。那套编钟的音序还是在循环——宫—角—徵—变宫—商—羽—变徵——但这一次他又听到了一个新的细节。在每一个七音循环结束之后,会有一段短暂的停顿,停顿期间会出现一个单独的低音——那声音太低了,频率大概只有十几赫兹,几乎在人耳能捕捉的极限边缘。如果不是他用铜管放大了地下信号,根本不可能听到。
“低音。每一轮结束之后有一个超低频的声波信号。”他睁开眼睛,“它在指示正确的方向。低音的震动传导有三个不同的衰减值,对应三个门洞——有两个门洞方向上的衰减率是相同的,说明结构对称,是死路。第三个方向上的衰减值明显不同,底下有更复杂的空腔结构,那才是真正的通道。”
“哪个方向?”邱莹莹问。
吴邪拔起铜管,走到三个门洞前,每个门洞前各插一根铜管,听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站起身来,指向了正对入口阶梯的那个门洞。
“这个。”
邱莹莹走到他指向的那个门洞前,仔细看了看门洞上方刻着的符号。那个符号由几个不规则的几何线条组成,看起来很抽象,但她看了很久之后,脸色忽然变了。
“这个符号……我见过。”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在我祖父的笔记本里。不是他画的,而是夹在他笔记本扉页里的一张单独的小纸条上。那张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勿入’,旁边画的就是这个符号。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
“你祖父进过这道门。”吴邪说,“他选了这条路,然后在里面写了‘勿入’。这意味着这条路是对的——但他在路的尽头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以至于他警告后人不要进去。”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那个人影——那个站在冰碛垄上背对镜头、眺望布喀达坂峰的背影。四十年前拍下这张照片的人,走进了这道门,然后再也没有出来。他用最后的力气留下了“勿入”两个字,却又用铜镜碎片和隐晦的星图指引后人找到这里。
既警告后人不要来,又为后人铺好了路。
“你祖父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吴邪说。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应该被打开,”邱莹莹的声音很轻,“但又不得不被打开。我觉得他是希望有人能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事——不是打开天工核,而是彻底封死它。”
她迈进了那条通道。
通道比他们预想的要长得多。从石室出来之后就是一条笔直向下的甬道,宽约两米,高约两米五,四壁都是那种深灰色的金属质材料,表面光滑得像镜面。甬道向下倾斜的角度不大,但走起来很费劲——因为脚下太滑了,登山靴的防滑底在普通岩石上很管用,在这种镜面材质上却几乎是零摩擦力。两人只能用手撑着两侧的墙壁一点一点往下挪,挪了大概两百米,甬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新的空间。
但那不是一个房间。
那是一条裂缝。
甬道的尽头被一道宽约三米的断层裂缝拦腰截断,裂缝两侧的壁面是天然的山体岩石,上面布满了被水流侵蚀形成的沟槽和水蚀孔洞。裂缝向下延伸的深度让人头皮发麻——吴邪扔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下去,很久才听到撞击的回声,按照自由落体公式估算,深度至少在八十米以上。裂缝对岸的岩壁上有一个和甬道材质相同的门洞,和他们现在站的位置高度一致,中间隔着三米的虚空。
“桥呢?”邱莹莹用手电照了一圈裂缝的边缘,“这个甬道不可能修到一半就断了。古代工匠修到这一步,一定有跨过去的方法。”
“桥没有断。”吴邪蹲在裂缝边缘,用手指摸了一遍甬道尽头的地面边缘。那里的材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是光滑的金属质,而是粗糙的、多孔的结构。他仔细一看,发现上面均匀分布着七八个拳头大小的凹槽,每个凹槽的深度和形状都一模一样。
“这些凹槽里有东西。”他说着把手伸进凹槽里摸了摸,指尖触碰到一些冰凉的、坚硬的、条状的东西。他往外一拉,拉出了一根墨绿色的金属杆。
金属杆大概有拇指粗细,表面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的氧化层——那是铜锈的一种,氧化程度极高的铜合金在特定环境下形成的保护膜。他继续往外拉,金属杆越拉越长,从凹槽里抽出了将近一米还没到头,而凹槽底部似乎连接着一套他看不见的复杂机械结构。
“铜锁链。”邱莹莹也认出了这东西的材质,“类似古代青铜锁的锁链结构,但更精妙。这些凹槽不是用来固定桥面的,而是用来插入钥匙的。”
“钥匙?”吴邪愣了一下,然后猛然反应过来,“你的手——”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两片随身携带的铜镜碎片。最大的一片——五边形轮廓,正好对应五个凹槽中的某一个?不对,凹槽有七个,不是五也不是六。
“七个凹槽。”他蹲在裂缝边缘重新数了一遍,“不是六个。”
“七个?”邱莹莹也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上的凹槽,“你说得对,是七个。六个大的,一个小的,排列方式也不是五边形的,而是——”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手电的光束照在那些凹槽上,七个凹槽的排列形成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形状——斗柄和斗口的组合。六个大凹槽排列成勺斗的弧形,一个单独的小凹槽偏在一侧。北斗七星。和他们在格尔木那个停电的雨夜里,铜镜碎片自行移动后排列出的形状一模一样。
“七星归位。”吴邪喃喃地说出了这四个字,“不是暗号,是字面意思——七块碎片归到七星的位置上,桥才会出来。”
两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们有六块碎片。五块在帐篷睡袋里,一块在吴邪怀里。一共六块。
但凹槽有七个。
“不对。”吴邪忽然说,“我怀里只有两块碎片,一块是第六块,另一块——那块最大的是第五块。我们留在营地的碎片是四块,加上这第六块,一共只有五块。”
邱莹莹看着他:“你能再说一遍吗?你怀里有两块,其中一块是王胖子留下的第六块,另一块是什么?”
“另一块是第五块——就是你祖父寄给你父亲的那五块中最大的一片。我当时想的是挑两块最有代表性的碎片随身携带,剩下四块留在营地。”他慢慢地说,“但你说得对——我们一共只有六块。五块加上王胖子的一块,是六块。可是七星有七个凹槽,需要七块碎片。”
“所以我祖父留下的铜镜,从来就不是六块。”邱莹莹的声音里有一种恍然彻悟的震动,“是七块。前五块他寄给我父亲,第六块交给王胖子保管,而第七块——他带进了地宫。我们手里有六块,最后一块在他身上。”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如果第七块碎片在邱鹤年身上,那么要找到第七块碎片,就必须要先找到邱鹤年。而邱鹤年——如果他真的已经死在了地宫深处,那么他的遗体和第七块碎片,就都在这道裂缝对面的某处。
“三米宽,”吴邪看着那道裂缝,“八十多米深。没有桥,我们过不去。”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声响从裂缝深处传了上来。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像是风穿过狭窄岩缝发出的呜呜声,但很快就开始放大,变得清晰起来——不是风声,是金属的敲击声。
编钟的声音。
不是通过铜管传导的地震波,而是真实地、从这道八十多米深的裂缝底部直接传上来的空气振动。宫—角—徵—变宫—商—羽—变徵。七声一轮回,和他们打开入口大门时敲出的旋律一模一样。
但这套编钟的位置明明应该在四五十米深的地方,怎么会从裂缝底部传上来?
除非——裂缝底部才是这套编钟的真正位置。而那个入口石室,只是声波经过复杂的地下岩层折射后传到地面的第一个接收点。他们听到的一直不是地下四五十米的声音,而是八十多米深的声音。
“把铜管给我。”邱莹莹忽然说。
吴邪把一根铜管递给她。她走到裂缝边缘,把铜管对准裂缝底部,用铁锤在管顶狠狠敲了一下。
嗡——
铜管的震动声在裂缝中回荡了很长时间,然后编钟声停了。
所有七口钟的循环敲击在同一时刻停止了。
紧接着,从裂缝最深处,传来了一个巨大的机械运转声。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沉睡了千年的某种巨兽正在苏醒。齿轮的咬合声、链条的拖动声、巨石之间摩擦发出的闷响,从裂缝底部一路传上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然后裂缝两侧的岩壁开始震动,碎石从壁面上簌簌掉落,吴邪甚至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上拱。
“后退!”他拽着邱莹莹往后退了七八步。
一道桥从裂缝深处升起来了。
不是搭建的,不是铺设的,而是从裂缝底部用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向上升起的一块完整石板——不,不是石板。那是一整块青铜,长三米多,宽半米,厚度大概有二十厘米,通体布满了和铜镜碎片上一模一样的精细纹饰。桥的两端精准地嵌入裂缝两侧的凹槽中,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而在桥面的正中央,刻着一个歪斜的阴阳鱼图案。
和他们铜镜上的一模一样。
“声控的。”邱莹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座青铜桥,“刚才你敲铜管的声音,触发了裂缝底部的声控机关。这套机关系统是整个地宫联动的——入口大门、通道迷宫、桥梁机关,全都由那套编钟的声波信号控制。他们用声音来管理整座地宫的‘权限’。”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有在外面敲对编钟的旋律,入口大门不会打开。如果我们没有在这里敲响铜管,桥也不会升起来。”吴邪看着那座青铜桥,“每一次‘正确的敲击’,就是一次权限验证。敲对了,地宫就会把路打开。”
“但谁在控制这套系统?”邱莹莹问了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那套编钟是谁在敲?自动敲击几千年,能源从哪里来?控制系统在哪里?”
吴邪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追究技术原理的时候。他踩上青铜桥,桥面在脚下微微震动了一下,但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晃动。三步跨过三米的裂缝,他踏上了对面的门洞。
邱莹莹紧跟着过了桥。
门洞后面是一条短短的甬道,只有十几米长。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让他们同时停住脚步的空间。
那是一个地宫。
真正的、完整的地宫。
它的规模远超吴邪见过的任何地下建筑。穹顶高悬在他们头顶二十多米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曲面,表面上镶嵌着数以万计的夜明珠,按照真实的星空位置排列成完整的古代星图。银河横跨穹顶中央,北斗七星在穹顶北侧,天枢星比其他六颗星都要亮——亮的程度远超正常比例,像是刻意被放大和突出的。星光映照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殿宇,直径至少在五十米以上。地面用黑色和白色的石材拼接成巨大的太极图图案,中轴线上有一条笔直的水道,水从殿宇深处流出来,沿着中轴线穿过整个大殿。那水在星光的映照下发出幽幽的蓝光,不是反射,而是水体本身在发光——像是融入了某种发光矿物质或者微生物。
更令人震惊的是水道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的东西。
那些东西高约两米,呈人形,但吴邪可以肯定它们不是人。
那是数百尊“雕塑”——如果用雕塑来形容它们的话。它们的轮廓和人体比例几乎一模一样,但材质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晶状物质,内部隐约能看到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丝状结构,那些“丝”不是胡乱缠在一起的,而是按照某种极其精密的几何规律编织成的网,网眼中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在流动——蓝色的小光点沿着丝状结构游走,在琥珀色的晶体内部不断闪烁。
每一尊雕塑都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半跪的姿态,面向大殿正中央。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在水道两侧形成了两条笔直的长队,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殿宇深处的黑暗中,数量之多让人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些是什么东西?”邱莹莹的声音压低到了极限。
吴邪小心翼翼地走到最近的一尊雕塑跟前,用头灯照向它的正面。
头灯光束落在雕塑的面部时,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那不是雕塑。
那张脸——如果那可以称为脸的话——不是雕刻出来的。它的五官轮廓和人类相似,但比例不对。眼窝太深,眉弓太高,颧骨和下颌的结构比人类更加棱角分明。皮肤——不,不是皮肤,是那种琥珀色晶体包裹着一层极其纤薄的、已经干涸的有机质膜,膜上能看到类似于毛细血管的网状纹路。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眼眶里面是空的,但眼眶边缘有极其纤细的金属丝探出来,像是某种连接线。
这是一个被“封装”在某种晶化物质中的生物。
不是僵尸。僵尸是尸体,是血肉之躯在特定环境下的不腐状态。眼前这东西根本不是血肉之躯——它的内部结构已经完全被那种丝状网络所取代,那些蓝色的微光沿着丝网不断游走,看上去就像是一套还在运转的电路系统。
“天工核。”吴邪的脑子里蹦出了这三个字,“归墟九部的天工核技术——‘能够将物体与生命体的存在状态进行编译与重构’。它把活的生命体‘编译’成了另一种存在状态。血肉之躯被转化成了某种有机物和无机物混合的晶化结构,神经网络被替换成了能导电的丝状材质,大脑——如果这东西还有大脑的话——可能也被改造成了某种信息存储和处理单元。”
邱莹莹也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她伸出手,手指悬停在晶化生物表面几厘米的位置,没有真的触碰。
“它还活着吗?”她问。
吴邪不知道。那些游走的蓝色光点看起来像某种持续运行的微型电流,但他无法判断这是代表“生命”的神经信号残留,还是仅仅是晶化材料内部某种物理化学反应的残存现象。
“也许它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他说,“它被转化成了第三种状态——活着的遗物。”
两人沿着那条发蓝光的水道往殿宇深处走,两侧晶化生物的数量越来越多,排列也越来越密集。吴邪数了一下,光是他看到的这一段就有将近两百尊。它们全部保持着半跪的姿态,面向同一个方向——大殿的中心。
越是往深处走,穹顶上的夜明珠就越密集,星图也越来越完整。吴邪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发现那些星图不是静止的——每隔几分钟,穹顶上就会发生一次极其缓慢的星位变化,像是在模拟真实天体的运行。北斗七星绕着北天极缓缓旋转,其他星座也在各自的位置上位移。
“整个穹顶就是一座巨型的天象仪。”邱莹莹指着穹顶东侧,“你看那片星区——那是青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的位置在缓慢移动,模拟的是一个完整的回归年周期。我如果没算错的话,穹顶上这套星图从运行开始到现在,已经循环了超过七千年。”
“七千年前的星空模拟系统。”吴邪觉得自己对“古人”这两个字的理解从进入这道门开始就一直在被颠覆,“他们研究星空不是因为崇拜,而是因为需要。星空就是他们的计算参照系,星宿的位置变化是他们的数据输入。他们用星辰来校准他们的‘天工核’。”
他终于理解了邱鹤年在论文里写的那句话——“石阵的主轴线对准的是冬至日出的方向,但其他石块的排列似乎并不是以太阳为准的,而是以某种我们尚无法确定的天体运行规律为参照。”
邱鹤年说的是对的。他的一切判断都是对的。只是当时没有人相信他。
水道尽头是一个圆形的池子,直径大概二十米,池水清澈见底,水深约一米,池底铺着和殿宇地面相同的黑白双色石板,拼成太极图的形状。池子正中央是一个高出水面大概半米的圆形石台,石台上空无一物。
但池底的石板中间,有一个凹陷的圆形槽口。槽口的形状和他们铜镜拼合后的形状一模一样——一个歪斜的圆形太极图,直径约二十厘米。
“这面池子,是放铜镜的地方。”吴邪说。
“放铜镜做什么?”
“激活。”他蹲在池边,指着池底说道,“铜镜本身就是钥匙。打开入口大门的声控机关是第一重钥匙,但进入地宫核心需要第二重——铜镜放入池中的槽口,水显影星图就会映照在穹顶上,星图和穹顶上的天象仪对位,地宫真正的核心才会启动。你祖父当年到达了这里,但他没有完整的铜镜——他只有第七块碎片,启动不了这套系统,所以他进不去。”
“那他去了哪里?”邱莹莹环顾四周,“这个殿宇只有一条进来和一条出去的路。我们一路走到尽头,只有这个池子。没有其他的门,也没有其他的通道。”
吴邪站起身,用手电扫了一圈殿宇的墙壁。穹顶和墙壁的交界处确实没有任何门洞,整座殿宇就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圆形空间。但逻辑上行不通——如果这里是终点,如果放上铜镜就能激活最终的系统,那么最终系统激活后发生什么?天工核在哪里?千秋镜在哪里?邱鹤年的遗体又在哪里?
一定还有另一条路。
他走到池子对面,靠近殿宇最深处的弧形墙壁。这面墙壁和其他部分的墙壁不同——表面没有那种光滑的金属质涂层,而是裸露的天然岩石。岩石的纹理很粗犷,颜色偏暗,和周围经过精密加工的墙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墙根处堆积着一层从岩壁上剥落的碎石和粉尘,像是很久以前发生过一次岩层崩落。
他用手电照着那面岩壁,一点一点地扫过去,扫到距离地面大约三米高的位置时,光束照到了一个不寻常的东西。
岩壁上有一道裂缝。
不是地质构造产生的天然裂缝,而是一条宽度非常均匀、边缘异常平整的人造裂缝,从岩壁中部垂直向下延伸到接近地面的位置。裂缝的宽度不到两掌,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而裂缝边缘的岩石断面上,有明显的工具痕迹——不是古代凿石的痕迹,而是现代工具。他看到了金属钻头留下的螺旋纹路和楔入楔出形成的不规则崩口。
钢钎。岩楔。膨胀螺栓。这些都是现代登山和探洞装备。
“这里被人打开过。”吴邪把手电的光聚在裂缝边缘的一个膨胀螺栓孔上,“是四十年前的人——你祖父。他到了这里,发现没有完整铜镜进不去核心,所以他用另一种方式硬闯进去了。”
邱莹莹走到裂缝前,把手贴在岩壁上,沉默了很久。
“他从这道裂缝进去,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但他在进去之前做了安排。”吴邪从怀里掏出那两块铜镜碎片,“他把前五块寄给你父亲,把第六块交给王胖子,把听雷的书籍托付给我家。自己带着第七块进了这道裂缝。他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了外面,唯独留了第七块。他不希望进来找他的后人什么准备都没有,但他也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把钥匙——万一他自己能从里面出来,他手里还有第七块碎片,还能回来激活池底的机关。你祖父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进去的,他是抱着万一能活着出来的希望进去的。”
“但他没有出来。”邱莹莹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在裂缝前站了一会儿。吴邪最终还是决定先退回营地取剩下的四块碎片——裂缝后面无论是什么,一定比这座殿宇更加危险。完整地拿到六块碎片再来激活池底机关,也许能找到另一条更安全的路。邱莹莹没有反对。
他们原路返回,走过了那座青铜桥,走过了来时的甬道,回到了入口石室。九盏灯还是亮着的,冷白色的光把穹顶上的阴阳鱼照得异常清晰。
但石室里的空气变了。
多了一种气味。
不是古墓的陈腐气息,而是新鲜的、人为的气味。烟草味。很淡,像是几分钟前有人在这里抽了根烟,残留的烟气还没来得及散去。
吴邪的身体骤然绷紧,他的眼睛迅速扫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但靠近入口阶梯的地面上,有一小撮烟灰——灰色的、带着余温的烟灰。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热的。
“有人来过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在我们在大殿里的时候。”
邱莹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快步冲向入口阶梯,往上面跑了几十级,然后停了下来。阶梯最顶端的入口门洞仍然是敞开的,外面是灿烂的高原阳光,但门洞旁边的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烟头。
还在冒烟,滤嘴上带着牙印。烟头旁边放着他们的两顶帐篷和四个登山包——这些装备原本藏在他们扎营的侧碛垄下方,现在全部被搬到了门洞口,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不是被偷走了,是被“归还”了。
而装铜镜碎片的那顶帐篷拉链被拉开了,睡袋翻了出来,硬壳盒子扔在一边。
空的。
四块碎片,全没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从地上捡起那个空盒子,转过身走回石室,看着吴邪。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们拿走了四块碎片。”
“谁?”吴邪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两块碎片。
“王胖子笔记本里说的那些人。”邱莹莹说,“‘他们无处不在’,盯着他盯了几十年的人。我们进山的时候,他们也跟来了。趁我们在地宫深处的时候,翻了我们的营地,拿走了另外四块碎片。”
“可是他们没有拿走装备,反而把装备搬到了门洞门口。”吴邪说,“这不像是抢劫,倒像是在通知我们——他们来了,而且知道我们在哪。”
两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穹顶上的阴阳鱼冷冷地俯视着他们,九盏长明灯无声地燃着,像是几千年来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六块碎片,失去了四块。只剩怀里这两块,是打不开池底机关的。但敌人没有直接对他们动手——以对方能无声无息跟踪他们一路的能力,要在裂缝边缘把他们推下去或者封死入口简直易如反掌。对方没有杀他们,只是拿走了碎片。
为什么?
“他们在等。”邱莹莹忽然说,“他们也没有完整的七块碎片。他们也需要我们手里这两块。所以他们在等——等我们也进入裂缝,找到我祖父的遗体,找到第七块碎片。到那时候,他们手里的四块,加上我们手里的两块,再加上第七块,正好拼成完整的铜镜。”
“借刀杀人。”吴邪冷冷地说,“让我们去冒险,他们坐收渔利。”
“但那也是我们唯一的选择。”邱莹莹看着他,“他们已经拿到了大部分碎片,我们不可能从他们手里夺回来。我们只能继续往前走——进入裂缝,找到我祖父,带着第七块碎片出来。到那时候,再跟他们做最后的了结。”
她的手电光束照在那条漆黑裂缝的方向。
“而且是现在。马上。不能给他们反悔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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