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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要睡床 我和他留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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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密,天色沉沉地压下来,像是要把整个镇子都埋进一片白里。
迟霁站在宋记杂货的屋檐下,看着巷口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山风裹着雪粒子往领口里钻,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转头看向裴星幕,他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眉头微蹙。
“雪太大了,山路不好走。”裴星幕收回视线,“今晚恐怕回不去。”
迟霁愣了一下。
她倒是没想过这个,方才只顾着追线索,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透了。
青云观在半山腰,平日走两刻钟的路,这样的雪夜里至少得摸黑走半个时辰,路上还有几段陡坡,积雪一盖,踩空摔下去不是闹着玩的。
“那……去找间客栈?”她呵出一口白雾。
裴星幕摇了摇头:“镇上的客栈在街尾,走过去要穿过整个镇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巷子深处一户人家门口半掩的门板上,门楣上挂着两盏旧灯笼,里头的烛火隔着纸笼透出昏黄的光。
“你等我一下。”
他迈步往那户人家走去。
迟霁看见他站在门口,低声跟出来倒水的妇人说了几句话,那妇人抬眼看了一下迟霁的方向,点了点头,回身把门推开了。
裴星幕走回来,肩头的雪落了一层。
他说:“是宋老头的嫂嫂家,空着一间偏房,可以借宿一晚。”
迟霁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靠墙堆着几捆干柴,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开门的妇人五十来岁,面容和善,腰上系着粗布围裙,自我介绍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婶。
“宋老头的嫂嫂?”迟霁轻声问裴星幕。
“宋老头的哥哥三年前过世了,陈婶寡居。”裴星幕的声音压得很低,“宋老头方才悄悄跟我说的,他嫂嫂一个人住,偏房空着,平日也没什么人来。”
陈婶把他们引到西边的偏房,推开门,屋里收拾得齐整干净,一张木床铺着靛蓝粗布被褥,墙角一张旧桌,桌上还搁了一盏添了油的灯。
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地方小,两位仙君将就一宿,我去烧壶热水来。”
“劳烦了。”裴星幕微微欠身。
陈婶出去后,屋里安静下来。
迟霁坐在床沿上,裴星幕站在窗边,侧着身看窗外簌簌的落雪。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屋里只有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噼啪”爆一声,把沉默炸开一小片又合上。
迟霁盯着桌上的油灯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张福生那天追着刘玉娘问乌梅的事很奇怪?”
裴星幕从窗边转过身来。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
他走过来在桌对面坐下,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他不仅问了,还追了出去,一个不爱吃乌梅的男人,追着一个姑娘问她买了什么......如果他心里没鬼,根本不必这么做。”
“但他那天的表情……”迟霁回忆着张福生说“谁吃那个”时的困惑和嫌弃,那不像装出来的,“他确实不爱吃乌梅,那他追着问,就不是为了自己吃。”
“为了别人。”裴星幕接道。
迟霁心里那根线忽然就绷紧了。
张福生上个月定了亲,定亲对象是西街布庄的姑娘,一个定了亲的男人,追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问她买了什么。
如果他不是为自己问的,那就是为别人问的。
为谁?
为他的定亲对象。
“他定亲的那个姑娘,爱吃乌梅?”迟霁慢慢说。
裴星幕微微颔首:“所以刘玉娘去买乌梅,张福生追出去问,很可能是因为他定亲的对象跟刘玉娘原本就认识,甚至可能就是托刘玉娘去买乌梅的。”
一个定了亲的姑娘,托另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买乌梅。
乌梅是用来染帕子的。
帕子是送给心上人的。
刘玉娘没有心上人,她每天守在米铺里,唯一多说几句话的男人就是张福生。
那么那条帕子……
“帕子上的杏花。”迟霁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杏花巷的杏花,是三十年前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栽的,三十年前那个姑娘——”
她的话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陈婶端着一只粗瓷托盘推门进来,上面搁了两碗热姜汤,汤面浮着几颗红枣。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天冷、两位仙君趁热喝,眼睛却一直在迟霁和裴星幕之间转,欲言又止的模样。
迟霁端起姜汤暖手,注意到陈婶站在门口没走,攥着围裙边角的手指头绞来绞去。
“陈婶?”迟霁温声唤她,“您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说吗?”
陈婶像是被这话捅破了什么,肩膀松下来,长叹了一口气。
她回身把门掩上,走到桌边,压着嗓子说:“两位仙君,你们方才在巷子里说的话,我在屋里听见了一些,你们是不是在查刘家那姑娘的事?”
迟霁和裴星幕交换了一个眼神。
迟霁放下碗:“陈婶知道些什么?”
陈婶坐下来,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认得刘家那姑娘,她常来我这儿买干辣椒,见了面会叫我一声陈婶,嘴甜。上个月她来过一回,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问我……三十年前栽杏花的那个姑娘的事。”
迟霁心口猛地一紧:“她问您什么?”
“她问我,当年那姑娘是不是姓张。”陈婶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是啊,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她听巷口老人讲的,说那姑娘的坟头上,有人每年都放一枝新折的杏花,我就告诉她,那姑娘姓张,是张屠户家的远房侄女,出嫁前一夜吊死的,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为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张屠户家。
远房侄女。
三十年前吊死的姑娘。
一个姓张的姑娘,死在出嫁前夜,被人忘了三十年,只有坟头的杏花年年新折。
刘玉娘去打听这件事,然后她也死了,也是吊死的。
陈婶抬眼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我那天没多想,今儿听你们在巷子里提刘家姑娘的事,我才反应过来,那姑娘打听张家的旧事,没几天就出事了。两位仙君,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牵联?”
迟霁握紧了手里的姜汤碗,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松开。
她侧头看向裴星幕,他垂着眼,手指停在桌面上,半天没动。
裴星幕问:“陈婶,那位三十年前的张姑娘,定亲的对象是哪里人?”
陈婶想了想:“听说是西街那边的,具体哪家,年头太久了,记不大清了。”
西街。
张福生的定亲对象,也是西街布庄的姑娘。
三十年前死了的张家姑娘,定亲在西街。
三十年后死了的刘玉娘,偷偷打听这件事,然后也死了。
两桩吊死,隔了三十年,同一棵杏花树。
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呼啦”作响,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窗沿掠过去。
迟霁下意识往裴星幕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挨到了他的手臂。
裴星幕没有躲开,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的窗纸,目光沉了沉。
“陈婶。”他转过头来,语气平静,“您方才说,宋老头的哥哥三年前过世了,宋老头的哥哥,是不是也姓张?”
陈婶猛地抬起头,脸色在烛火里变了一变。
她没有回答,只是嘴唇翕动了两下,手指头绞着围裙角,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窗外又是一阵风,比方才更猛些,吹得屋檐下的干辣椒串互相撞着,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迟霁觉得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拍门,又像是什么东西一步一步走近的脚步声,闷闷的,被雪压着,又没有被完全压住。
裴星幕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
陈婶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宋老头他哥,原本是入赘的,入赘之前,姓张。”
陈婶说出那句话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炭火在盆里“噼啪”炸响了一声。
迟霁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闷闷地撞在耳膜上。
“入赘之前姓张……”迟霁把这句话在舌尖碾了一遍,目光落在陈婶苍白的面孔上,“那宋老头的哥哥,跟三十年前吊死的张姑娘,是什么关系?”
陈婶的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又擦,擦得布料都起了毛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压着嗓子说:“那是她亲哥,张姑娘的亲哥哥!”
迟霁后脊一麻。
亲哥哥入赘到了宋家,改了姓,留在杏花巷里,一住就是三十年。
妹妹死了三十年,哥哥就住在离她坟头不到二里的地方,年年坟头新折的杏花枝,大约就是他的手笔。
宋老头的哥哥三年前过世了,而后刘玉娘跑来打听三十年前的旧事,再然后刘玉娘也死了。
一切是不是都太巧了?
“陈婶,”裴星幕忽然开口,“宋老头的哥哥过世前,可曾留下什么东西?或者……可曾跟谁提起过当年的事?”
陈婶摇了摇头,眼眶泛了红:“他这辈子没提过那个妹妹,我嫁过来三十年,他一个字都没提过,要不是刘家姑娘来问我,我都不知道……”她抹了一下眼角,“他就是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走的时候什么话也没留下。”
裴星幕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向迟霁,。
差不多了。
陈婶知道的就是这些,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
迟霁会意,站起身来帮陈婶收了姜汤碗,温声道了谢,说夜里凉,陈婶早些歇息。
陈婶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翕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两位仙君关好门窗”,便掩上门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炭火明灭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矮,中间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
迟霁坐回床沿,把冰凉的手凑到炭盆上方烤着,火光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往掌心里爬。
裴星幕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侧脸被烛火勾出一道很浅的轮廓。
“宋老头的哥哥入赘后改了姓,”迟霁盯着炭盆里发红的木炭,慢慢理着线头,“但他每年都去给亲妹妹上坟,折杏花枝,这说明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他妹妹死得不明白。”
裴星幕转过身来:“他为什么不说?”
迟霁想了想:“也许是因为牵扯到什么人,他妹妹是出嫁前一夜吊死的,如果他知道是谁害了她,那个人很可能就在他身边。他入赘到宋家,改了姓,就是为了留在杏花巷盯着那个人。”
“盯着谁?”
迟霁抬起头看向他,炭火的暖光在她眼底跳动了一下:“我们明天要去见的那个人,张福生的定亲对象,西街布庄的姑娘。”
裴星幕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过来,在桌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方杏花帕子展开,指尖点了点帕角那枝歪歪扭扭的绣花。
“刘玉娘绣这枝杏花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不止是张福生。”他低声道,“她打听过三十年前的事,知道杏花巷这棵树的来历,知道张姑娘的故事,她绣杏花,也许是在替什么人绣。”
迟霁心里一凛:“替她的定亲对象绣?那个西街布庄的姑娘?”
裴星幕没有点头,将那方帕子轻轻推到迟霁面前。
帕子在桌面上铺开,烛火照在那片乌梅汁的污渍上,泛出一种暗沉的琥珀色。
迟霁盯着那块污渍,忽然发现裴星幕的手指正停在帕子的边缘,指腹下面压着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丝线。
她凑近了些。
那丝线是深褐色的,像是从哪里蹭上去的,缠在帕角的线头处,细得像一根头发。
“这是什么?”她问。
“方才在炭火光照下才看见的。”裴星幕把那根丝线捻起来,凑近油灯端详,“不是寻常的棉线或丝线,你看这个光泽——”
他将线举到灯焰旁,那线在火光里泛出一种很淡的、近乎半透明的银灰色。
迟霁盯着那丝线看了半晌,忽然认出来了。
她前世在青云观见过这种东西,是内务堂存放符箓用的封线,用灵蚕丝混着银粉捻成的,寻常人家根本买不到。
修士的东西!
刘玉娘的帕子上,沾了一根修士用的封线。
她猛地抬头看向裴星幕。
裴星幕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将油灯又拨亮了一些,把那根丝线仔仔细细地收进了一只随身的小瓷瓶里,塞好瓶塞,妥帖地放回袖中。
他抬眼看向迟霁,“这件事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
迟霁思索片刻道:“此事蹊跷,要不要向师尊禀报?”
裴星幕摇了摇头,望向窗边:“不可,先别打草惊蛇,此事很可能涉及内务堂,也就是与青云观有关。”
迟霁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有些发沉。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民间的感情纠葛,吊死的人,被辜负的心,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的两桩悲剧纠缠在一起。
但灵蚕丝封线出现在刘玉娘的帕子上,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镇上的人没有渠道接触到修士的东西,除非——
除非有人把这些东西带进了杏花巷。
她想着想着,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炭盆里的火已经暗了些,屋里的温度在慢慢往下掉。
裴星幕站起身,从墙角把一床备用的薄毯拿过来,递给她时顿了一下。
“你睡床。”他说,“我打坐。”
迟霁接过毯子,看着他转身走到窗下,盘膝坐了下来,背靠墙壁,闭了眼。
他的衣袍在昏暗中几乎融进背景里,只有呼吸带动肩膀微微起伏的轮廓还清晰可辨。
迟霁抱着毯子坐在床沿上看了他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地上凉。”
裴星幕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迟霁又说:“炭盆快熄了。”
他又“嗯”了一声。
迟霁没好气地掀开毯子站起来,把自己床上那条靛蓝粗布被褥抱过去,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怀里:“打坐也能盖着,你要是冻病了,明天谁带路去西街?你可别想借着生病偷懒。”
裴星幕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被强行塞进来的被褥。
烛火的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晃了一下,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他把被褥拢了拢,裹在了肩上。
“多谢。”他说。
迟霁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帐顶的阴影发呆。
窗外的雪还在下,那种簌簌的声音铺天盖地的,把整座院子都罩了进去。
她侧过身,面朝着墙,能听见身后裴星幕浅而匀的呼吸声,隔着几步远,被炭火的余烬和漫天的雪裹着,居然让她心里一点点稳了下来。
一切都那么熟悉。
像过去那些年无数的夜晚。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裴星幕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那根封线上,有残存的禁制痕迹。”
迟霁的意识已经半沉进梦乡,那句话在耳边绕了一圈没抓住,就散了。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嗯”,便彻底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