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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和他 乌梅。 ...

  •   第二日是个阴天,云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雪。
      迟霁天不亮就醒了。

      窗纸外面灰蒙蒙的一片,远处东偏峰的轮廓模糊在晨雾里,连往日常闻的鸟鸣都歇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刘玉娘窗台上那盆枯了的茉莉。
      一个会侍弄花草的姑娘,怎么会舍得丢下才刚入冬的花,自己走了呢?

      她起来洗漱换衣,推开房门时,院中薄霜覆了一地。
      有个人影立在垂花门下,背对着她,正在看墙头探出来的一枝枯梅。

      裴星幕。
      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衣袍,比昨日那件素色的更衬得人清瘦。

      听见门响,他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起得早。”
      “裴师兄更早。”迟霁走过去,见他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霜粒,就知道他在这里站了有一阵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不进去等,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裴星幕向来是这样,他自己的事情她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就算冻死都不关她的事。

      但她想了想,还是从荷包里摸出那半包桂花糖,递过去。
      糖是膳食堂的大娘做的,用油纸包着,外面裹了一层炒过的糯米粉,甜而不腻。

      千玥雪上回尝了直夸好,迟霁便留了半包舍不得吃完。
      裴星幕看着那包糖,似乎愣了一下。

      “没吃早饭吧?”迟霁把糖往他手里一塞,“垫一垫,待会儿下山还不知道忙到什么时候。”
      油纸隔着掌心传来一点余温,是她揣在荷包里捂热的。

      裴星幕低头看了一眼纸包折角处还歪歪扭扭画着个小月亮,大约是某个人的恶趣味,嘴角动了动,没推辞,从里面取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他说。

      迟霁差点笑出来。
      桂花糖当然是甜的,她头一回发现裴星幕说废话的样子居然有种说不出的笨拙。

      她忍住了笑,转身往院门走:“萧允呢?”
      “在巷口等。”

      两人走到观门口时萧允正蹲在石狮子旁边啃烧饼,见他们一前一后出来,目光在裴星幕和迟霁之间转了个来回,咧嘴道:“哟,你们俩怎么一起来的?”
      “碰上了。”迟霁面不改色。
      裴星幕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三人下山进了镇子,径直奔张屠户家。
      张屠户的铺子在菜市口,门脸不大,案板上摆着几扇猪肉,血水顺着木槽淌进阴沟。

      张屠户本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听说他们是青云观来的,先是一愣,随即大手往后院一指:“找福生?那小子还没起来呢。”
      张福生便是那个与刘玉娘说过几句话的年轻人。

      迟霁被引进后院时,张福生正披着袄子从屋里出来,揉着眼一脸惺忪。
      他生得白净,身量不高,与屠户家粗犷的门风颇不相称。

      萧允亮明来意,张福生的脸色登时变了。
      他搓着手站在檐下,目光闪烁,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天,就是不看人。
      迟霁看人眼神准,觉得此人一定不简单。

      “我跟刘家姑娘……真没什么。”他的声音发虚,“就是买米的时候说过几句话,别的啥也没有,她出了事,我心里也难受,可跟我没关系啊。”

      迟霁看着他飘忽的眼神,忽然问了一句:“你爱吃乌梅吗?”
      张福生一愣:“乌梅?那种酸唧唧的玩意儿?谁吃那个。”

      迟霁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
      他说这话时眉头是皱着的,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和嫌弃。
      这个人怕是真的不爱吃乌梅。

      三人从张家出来时天色越发阴沉,街面上零星飘起了细雪粒子。
      萧允搓着手呵气:“得,这条线断了,这小子瞧着胆子不大,应该没那个能耐害人。”

      裴星幕没有接话。
      他走在迟霁旁边,细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他也不拂。
      迟霁注意到他从方才起就一直垂着眼在想什么,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在想什么?”她轻声唤他。
      裴星幕停住脚,偏过头看她。
      雪花落到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那点白便化了。

      他说:“刘玉娘的帕子上有乌梅汁,张福生不爱吃乌梅,那帕子上的乌梅汁是给谁的?”
      迟霁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忽然觉得自己疏忽了什么。

      “刘大娘说玉娘生前没什么要好的姐妹。”她慢慢道,“那帕子是她的针线活,绣了杏花,针脚生涩,像是才学着做不久的,她学绣帕子,绣了杏花,沾了乌梅汁,藏在衣柜最里面……”

      裴星幕接上她的话:“这些动作都指向一个人,她做这些东西是送给某个人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两人对视了一瞬。

      街边的细雪越下越密,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萧允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等他们,嘟囔着说雪大了找个地方避一避。

      “萧允,你先回门派。”裴星幕忽然扬声道,“我们去别处看看。”
      萧允回头,目光在他们俩之间荡了个来回,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了然。

      他“嘶”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行行行,我回去翻翻刘家这几年的旧档,看有没有别的事,你们俩……早点回来。”
      他说完便揣着袖子往巷子外走了,边走边摇头,嘴里念念有词。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雪落得无声无息,两侧屋檐已开始积起薄雪。

      迟霁呼出一口白雾,转头看向裴星幕:“为什么要支走他?”
      “三个人行事太张扬。”

      迟霁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认真:“那为什么留下我?”
      裴星幕顿了顿,道:“你至少比他聪明些。”
      迟霁:“......”
      我该谢谢你夸我吗。

      裴星幕的视线落在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家小小的铺子,门板上用墨笔写着“宋记杂货”,铺子前面支着个摊子,摊上摆了几排瓷罐,罐口贴着红纸,纸上写着各种蜜饯的名字。

      “宋记。”裴星幕说,“这镇上做乌梅的,应该只有这一家。”
      他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迟霁。
      迟霁快步跟上去,雪地上留下了两串并肩的脚印。

      风灌进巷口时带着一股子蜜饯的甜香,腌渍过的乌梅味道被雪水压着,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酸。
      宋记杂货的老板姓宋,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见有客人进来,抬头一看是两位年轻道人,忙起身招呼。

      裴星幕掏出那方帕子放在柜台上,指了指那块乌梅汁的污渍。
      “老人家,近日可有一位姑娘来买过乌梅?”他问,“十八九岁,穿藕荷色袄子的。”

      宋老头眯眼看了看帕子,又抬头看看裴星幕,目光落在迟霁身上打了个转。
      他摩挲着下巴想了想:“藕荷色袄子……哦,是有个姑娘,上个月来买过一回乌梅。我记得她,因为寻常姑娘家都爱吃甜的,她指名要最酸的乌梅,我还多嘴问了一句,她说家里长辈爱吃酸的泡茶。”

      裴星幕点点头,又问:“她来买乌梅那天,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宋老头想了想,忽然“哦”了一声:“那天她买完乌梅刚走,后面又进来个小伙子,急急忙忙的,问我刚才那姑娘买什么了,我说买乌梅,他也没买什么东西,转身就追出去了。”

      迟霁和裴星幕同时看向对方。
      小伙子。
      张福生说不爱吃乌梅,但他追着刘玉娘问了她买了什么。
      一个不爱吃乌梅的人,为什么要追着问另一个人买了什么?

      “那小伙子什么模样?”迟霁问。
      宋老头比划了一下:“瘦瘦的,白净脸,看着不像干粗活的。”
      没错了,就是张福生。

      迟霁攥紧了袖口。
      张福生骗了他们,他说和刘玉娘只是买米时说几句话,但他分明追过她,追到杂货铺来问过她买了什么东西。

      从宋记出来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迟霁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细雪,脑子里的线索像乱线团一样绕在一起。

      刘玉娘买了最酸的乌梅,说是给长辈泡茶喝,但刘大娘说她不爱吃乌梅。
      她撒了谎。
      她用乌梅汁染了帕子,绣了杏花,藏在衣柜深处。
      张福生追着她问买了什么,却不承认自己认识她。
      刘玉娘死了,脖子上只有一道勒痕,凳子没有蹬踹的痕迹。

      “张福生说谎。”迟霁说。
      裴星幕站在她身侧,也望着檐外的雪。
      他的声音被雪压得很轻:“他为什么要说谎?如果只是认识,不必隐瞒。”

      迟霁心里冒出来一个猜测,她扭头看向裴星幕,发现裴星幕也正侧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相同的凝重。
      “那如果不仅仅只是认识呢?”
      “我们漏了一件事。”裴星幕低声道,“张福生上个月定了亲。”
      定亲......

      一个定了亲的男人,在定亲前后追着一个姑娘问她买了什么。
      那姑娘偷偷绣了杏花帕子,沾了乌梅汁。
      杏花巷,杏花帕。
      为什么都和杏花扯上关系?

      迟霁忽然想起来,前世她曾听镇上老人说过一桩旧事:杏花巷的杏花,是三十年前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亲手栽的,那姑娘死在了出嫁前一夜。
      “杏花……”她喃喃道。

      裴星幕忽然伸手,将她往檐下又拉了半步。
      一辆马车从巷子里驶过,车轮带过的雪泥溅向她方才站的位置。

      他收回手时指尖擦过她袖口的边缘,温热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迟霁低头看着地上被车轮碾过的雪泥,忽然觉得这条杏花巷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些藏在帕子里的乌梅汁,那些追出去的脚步,那些撒过的谎,像是一层层的积雪盖在上面,看着平平整整,底下不知压了什么。

      裴星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明天我们去查张福生的定亲对象。”
      迟霁抬头。

      他正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穹,眉头微微拧着,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她忽然想,这个人其实比她以为的更要紧这件事,不是为了六十两银子,他就是那种见不得真相被埋起来的人。
      前世他就是这样,只是后来......

      “裴师兄。”她叫了他一声。
      他低头看她,眉心松了些。
      “走吧,雪大了。”迟霁从荷包里摸出最后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冷冽的雪气,莫名地让人安心。
      裴星幕看了看她说:“嗯。”

      两个人并肩走进雪里,沿着杏花巷往外走。
      身后的宋记杂货关上了门板,檐下的风铃被雪压得闷响了一声,很快便淹没在簌簌的落雪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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