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淑玥书叙

3、隔岸 晚饭最终在

　　晚饭最终在一片僵硬的沉默里草草落幕。

　　满桌精致菜肴几乎没怎么动，热气一点点散尽，如同这间屋子里始终捂不热的气氛。

　　沈玉茹最先起身，脸色沉沉的，没再看苏琴和江星一眼，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背影里全是不肯消解的抵触与冷硬。

　　餐桌上彻底安静下来。

　　江振国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这场对峙从客厅延续到饭桌，他夹在中间，一边是年迈固执的母亲，一边是刚踏入这个家、处境尴尬的母子二人，左右为难，无从化解。

　　“吃完了就都散了吧。”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无力，“我带你们去看房间。”

　　苏琴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她伸手牵住身侧的江星，指尖触到小孩微凉的手心。

　　刚刚饭桌上的争吵、拔高的语调、奶奶冰冷的态度，像细密的小刺，扎得江星到现在心里还发紧。他全程安安静静的，不敢闹、不敢说话，只乖乖跟着妈妈，睫毛垂着，眼底藏着怯怯的委屈，却懂事地半点不敢表露。

　　少年江辰已经率先起身。

　　他自始至终淡漠得像个局外人，饭桌的争执、大人的纠葛、新来的母子，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没有停留，没有侧目，背脊挺直，步履冷淡地走上楼梯，将身后所有的嘈杂与难堪尽数隔绝。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江星一眼。

　　陌生，疏离，泾渭分明。

　　江振国领着苏琴和江星走上二楼。

　　偌大的别墅楼层空旷安静，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愈发显得冷清。房间皆是崭新规整的陈设，采光极好，推开窗就能闻到楼下漫上来的海风，可处处精致，却处处透着不属于自己的陌生。

　　“这间朝南，采光好，也安静。”江振国推开其中一间房门，看向身侧的小孩，“星宝以后就住这里。”

　　这是江星在江家的第一个房间。

　　宽大的床，干净的书桌，崭新的软装，什么都不缺。
　　可他站在房间中央，小手攥着衣角，心里空空的，一点踏实的感觉都没有。

　　这里很漂亮，却一点也不温暖。

　　苏琴环视一圈，轻声应道：“可以，挺好的。”

　　江振国看着安静怯懦的小孩，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思虑片刻，改了叮嘱，做出了新的安排。考虑到江星初来乍到、生性胆怯，夜里独自住太过孤单，他最终开口嘱咐：“今晚先不用住这间，收拾一下，暂住江辰的房间。兄弟俩也好慢慢熟悉。”

　　这句安排来得突然，却成了今夜无声的定局。

　　随后他浅浅补充：“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安排苏琴随自己去往主卧歇息。那间原本分给江星的朝南卧室今夜暂且空置，等来日再让孩子搬进去。眼下只让江星一个人，带上简单的随身物品，去找江辰。交代完毕，江振国转身离开，将母子二人留在这间新房里。

　　房门轻轻合上，终于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压抑气氛。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积攒了一整晚的局促和害怕，此刻才敢悄悄漫上来。江星抬起湿漉漉的眼，小声喊：“妈妈。”

　　苏琴蹲下身，轻轻抱住他，掌心顺着他的后背轻轻安抚：“不怕，星宝，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了。”

　　江星埋在她怀里，轻轻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鼻尖发酸。

　　他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不懂奶奶为什么那样讨厌他们，不懂这个家为什么永远冷冰冰的。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在这座陌生的海边大宅里生活，要面对一个永远沉默冷淡、不愿多看他一眼的哥哥，要在所有人的排斥与疏离里，小心翼翼地扎根、适应。

　　离别之前，苏琴帮江星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江星抱着小小的包袱，一步一步走出房间，走向江辰的卧室。

　　窗外的晚风穿窗而入，带着咸湿的海气，轻轻拂过走廊的窗帘。

　　遵照江振国临时做出的安排，入夜之后，两个孩子共处一室。
　　没有争执，没有怨怼，可整夜残留的压抑、大人世界的隔阂，无声落在他们之间。

　　同一片屋檐下，方寸房间里，咫尺距离，却横亘着无形的屏障。
　　那是一堵不隔音的墙，两人近在咫尺，能听见彼此细碎的动静，心事却各自封存，无人敢诉、无人敢语。

　　回到房间的江辰依旧清冷疏离，独自坐着，默默消化着一整晚堆积起来的烦闷；江星揣着懵懂的不安，怯生生待在角落，小心翼翼，不敢打扰。

　　夜色沉沉覆落整座别墅，兄弟二人各怀心事，浅浅入眠。

　　江辰在他的世界里冷漠独处，自成孤岛。
　　江星隔着无形的距离，遥遥望着那个血脉相连却无比遥远的少年。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却从一开始，就隔着一整片汹涌又寂静的海。

　　两个人睡得都很浅，整夜压抑并未消散，安静等待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