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淑玥书叙

2、席间交锋 客厅的

　　客厅的风波暂且告一段落。

　　客观说来，温苒离世已经过去许多年，苏琴与江振国是在那之后才走到一起。可老太太心里始终过不去这道坎，在她眼中，苏琴母子的到来，就是闯入自己原本完整的家。

　　江振国揉着发胀的眉心，抬手吩咐阿姨备晚饭。不多时，宽大的餐桌上便摆满了菜肴，红烧肉油亮浓郁，清炒时蔬青翠爽口，清蒸鱼鲜香四溢，滚烫的菌菇汤冒着袅袅热气。

　　满桌烟火暖意，却半点捂不拢屋里僵硬冰冷的气氛。

　　“都别站着了，先坐下吃饭。”江振国扯了扯领带，声音沉而疲惫，“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老太太沈玉茹面色阴沉，重重冷哼一声，率先落座主位。她目光直直扫过苏琴和她身侧的小孩，眼底的厌烦毫不掩饰。

　　苏琴神色从容沉静，不见半分局促，只低头抬手，轻轻安抚地拍了拍身边孩子的后背。

　　江星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他早知道江振国是自己的父亲，可这间屋子、屋子里的这些人，依旧让他无比陌生。满屋子的人，他唯独熟悉身边的母亲。他怯怯垂着眼，指尖蜷缩，乖乖贴着苏琴身侧，不敢乱看。

　　江振国看向一旁静静立着的少年，抬手示意：“小辰，过来坐，挨着弟弟。”

　　今年十五岁的江辰闻言，没有应声。
　　他身形已经抽得挺拔，少年轮廓清冷淡漠，眉眼间是不属于同龄人的疏离沉静。全程沉默走上前，拉开椅子落座，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江星被妈妈轻轻推了一下，才小心翼翼挪着小步子走过去，挨着江辰的身侧坐下。他一落座就下意识往内侧缩了缩肩膀，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连拿筷子的勇气都没有，安安静静的，格外拘谨。

　　餐桌上陷入死寂，只有碗筷偶尔轻碰桌面的细碎声响，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沈玉茹率先放下筷子，瓷盘磕出清脆的声响，骤然打破压抑。

　　她眼皮半掀，斜睨着苏琴，语气慢悠悠的，字字都裹着不易察觉的讽刺与刁难：“我这顿饭，吃得心里堵得慌。辰辰的妈妈当年意外走得早，这么多年，家里一直安安静静，就我们一家人过日子。如今倒好，悄无声息就带着孩子登了门，平白多出两个外人，我这心里，实在接纳不了。”

　　苏琴指尖轻搭筷身，神色平静，没有急于辩解，语气不卑不亢：“我并不奢求立刻得到您的接纳。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我会善待两个孩子，时间会说明一切。”

　　沈玉茹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阴阳怪气的意味更浓：“漂亮话谁都会说。从前家里就辰辰一个孩子，安稳清净，现在突然多了个新来的，谁知道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亲妈不在世上，无依无靠，我怎么敢信，你是真心能待他好？”

　　“善待孩子是我该做的，不是说给您听的场面话。”苏琴淡淡回应。

　　“你倒是说得轻巧。”江振国皱着眉出声阻拦，“妈，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这话反倒戳中了沈玉茹的火气，她陡然拔高语调，讽刺不减：“我还说不得了？温苒当年走得那般可惜！这个家的位置，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顶替的？有些人说来就来，我这心里的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骤然抬高的声调猛地炸开在安静的饭厅里。

　　身侧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江星浑身轻轻一颤，小脸瞬间发白。他下意识往旁边的江辰身边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眼尾悄悄泛红，却死死抿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旁的江辰自始至终垂着眼。
　　他什么都听得懂，桌上的针锋相对、奶奶满心的排斥与偏见，十五岁的少年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没有抬头，没有插话，指尖轻轻抵着碗筷，侧脸冷白僵硬，一副全然漠然旁观的模样。既没有安抚受惊的小孩，也没有开口辩解，只是冷漠地置身事外，任由这场对峙持续。

　　饭菜的热气氤氲升腾，暖融融的，却驱不散餐桌上冰冷僵硬的氛围。

　　“嘴上说得再好听，都是空话！”沈玉茹拿起汤勺重重磕在碗沿，溅出几滴汤水，语气满是执拗，“我活了一辈子，看人看得准，这辈子，我都没法坦然接纳你们母子！”

　　满室肃静。

　　江星怯生生抬了抬眼，飞快瞟了一眼身边沉默的少年，又立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抖动。

　　他听不懂大人们绕来绕去的争执，听不懂那些藏在话里的恩怨。
　　他只知道，这里好可怕，奶奶好凶，空气冷冷的，压得他心口闷闷的，只想紧紧靠着妈妈，早点离开这个让人不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