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淑玥书叙

4、晨汐 天光破

　　天光破夜，朦胧的晨光穿过薄帘，细细碎碎洒落在地板上。

　　整栋别墅还陷在清晨的寂静里，无人苏醒。昨夜沉沉压在屋内的压抑，并没有随夜色褪去分毫，只是被静谧的晨光轻轻掩住，沉在空气的每一处缝隙里，迟迟不散。

　　房间里静得极致。

　　一整晚，两个人都睡得极浅。

　　十五岁的江辰最先睁开眼。眼底没有初醒的松弛，只剩整夜辗转残留的疲惫。昨夜饭桌的僵持、长辈之间拉扯的恩怨、家里化不开的冰冷氛围，一幕幕清晰地叠在脑海里，沉甸甸堵在胸口，闷得人呼吸发紧。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熟睡的小小身影。

　　江星蜷在角落，眉眼温顺，呼吸轻而匀净，一副全然安稳无害的模样。

　　江辰下意识默认，十岁的小孩什么都不懂。
　　大人的纷争、家里的隔阂、一夜的压抑，都惊扰不到懵懂的孩童。他以为江星睡得踏实又安稳，整夜无扰。

　　心底滞闷越积越重，密闭的房间像一只收紧的壳，困住了所有情绪。

　　江辰不愿再停留。

　　他抬身的动作轻到极致，慢得近乎无声，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起身都刻意敛尽动静，生怕惊扰了身侧的小孩。他默默披好外套，指尖轻捏住冰凉的门把手，缓缓拉开一条缝隙，悄无声息走出房间，顺手带合房门。

　　他打算趁着清晨无人，独自出去走走，让闷堵的心绪稍稍松快些。

　　自始至终，他一无所知。

　　在他睁眼的前几分钟，江星就已经醒了。

　　小孩一动不动地平躺着，乖巧闭着眼，刻意维持着熟睡的姿态，安静地听着身旁少年所有细微的动静。

　　他依旧读不懂大人世界复杂的恩怨对错，不知道奶奶的抵触、家里的冰冷究竟从何而来，可他敏锐地接住了整夜所有的压抑与冷清，牢牢记住了江辰一整晚沉默低落的模样。

　　那道横在两人之间不隔音的墙，别人看不见、摸不着，却只有他们彼此知晓。
　　近在咫尺，听得见对方的呼吸与辗转，却不敢说话、不敢靠近、不敢打破这份尴尬的疏离。

　　听见房门轻轻扣合的声响，江星才小心翼翼睁开眼。

　　澄澈的眼底没有睡意，只剩浅浅的不安与迟疑。他愣了两秒，终是按捺不住，轻手轻脚坐起身，胡乱套上鞋子，放轻所有脚步，悄悄跟了出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远远跟在后方。

　　清晨的别墅庭院安静得可怕，风裹着海边特有的咸湿凉意，轻轻扫过枝叶。天色微亮，街道还未苏醒，沿街商铺紧闭门窗，残余的路灯拖着昏黄的微光，即将被天光吞没。

　　江辰独自走在前头，背脊依旧挺直，步履缓慢，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全程沉默无言，任由心事沉沉压着自己。

　　江星隔着数步的距离，悄悄尾随在后。

　　小小的身影藏在树影与晨光的夹缝里，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安安静静跟着那个清冷的背影。好几次话涌到喉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没有勇气先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缓坡的道路，慢慢往高处走。

　　行至坡顶，视野骤然开阔。

　　林立的楼房之间豁开一片无边的光景，远处天际与海面相接，晨雾薄薄笼在浪潮之上，一片朦胧温柔的淡蓝铺展向天际。

　　一丝细碎的脚步声顺着风传到江辰耳里，和风声截然不同。
　　他脚步猛地顿住，骤然回过头，目光直直刺向树影里藏着的人。

　　江星被抓个正着，浑身瞬间僵住，肩膀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偷偷尾随的行为很唐突、很不懂事，瞬间窘迫得手足无措。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脑袋垂得低低的，不敢抬眼对上江辰的视线，小小的耳尖红得透彻。

　　江辰眉头微蹙，眼底带着淡淡的不耐与疑惑，声线偏冷：
　　“你跟着我干什么？”

　　江星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怯生生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满满的歉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偷跟着你的。”

　　他慌慌张张小声解释，语气诚恳又局促，生怕惹江辰生气。
　　“我看见你一个人出来……我、我也想看看海。”

　　说完，他才轻轻抬了抬眼，视线怯怯绕过江辰，落向远处薄雾浮沉的海面。

　　薄雾缠在海面，晨风起汐，浪潮安静起伏，温柔又辽阔。

　　江辰顺着他目光望向远方，沉默几秒，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喉间轻轻溢出一声低淡的应答：“嗯。”

　　晨风吹乱两人的发丝，吹动少年沉郁的眉眼，也吹动小孩心底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那道无形的、不隔音的墙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没有崩塌，没有消散。
　　隔阂仍在，疏离仍在，遥遥相望的距离仍在。

　　可初晨的潮水已经慢慢涨起，风从海岸线吹来，携着来日无数未知。

　　他们隔岸相望的故事，才刚刚迎来第一缕破晓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