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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眷州四中·春 也许闭上 ...

  •   第九章

      弯月洒下银辉,一道乳白泛在江面,碎成片片银麟。于是月光就如被盛在了水中,让人不禁想伸手去触碰那早就了然于心的虚假。

      “对了,”尚炀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对邹确道,“你的执念是什么?”

      邹确收回搭在桥栏边的左手,颔首思考了一下,随后他慢慢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尚炀说:“你想去看看么?”

      尚炀点头。

      “可我觉得你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进你的执念梦境还需要准备?”他表示惊疑,“你的执念很恐怖?”

      “不,”他垂下眸子道:“它很美好……”

      在尚炀看不到的地方,邹确别过脸,弯了一下唇角。

      “既然这样,给我看一下。”

      “你确定?”

      “当然。”

      于是邹确不带一丝犹豫地屈指在空中三叩,梦门浮了起来。他推开门看着尚炀走进去的背影,挑了挑眉尾。

      沿着素白长径,尚炀先是听到喧闹声如潮水般袭来,他往前走,走到了一个废弃的居民楼下。

      是春,草木抽新。风里有清新的泥土芳香,刚下过雨空气有些潮湿。他揉了揉眼睛,开始环顾四周。

      这是一栋很破败的居民楼。

      天光温煦,周遭柔和而鲜活。唯独这栋老式居民楼僵立在春光里,显得格格不入。斑驳的霉痕顺着墙体蜿蜒攀上天台顶,裸露出发灰的水泥。楼角堆着许多废物和垃圾,栏杆上锈迹丛生,任怎么看,这栋楼都是被春日遗弃的朽木。

      他看见不远处破旧的娱乐设施旁有一群孩子,每个都是八九岁模样。刚才听到的喧闹声就来源于他们的嬉闹玩耍。尚炀顿了顿,抬步向前。

      邹确自从进入这个幻梦起就是主角,以外来者身份经历的便只有他一人,同时由于这是幻梦主角邀请的游览,他在其中是无形的。简而言之,就是以上帝视角观看发生的一切。

      所以他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幻梦里的邹确,在幻梦给予的意识的提醒下这并不难。

      方才就是指示着那群孩子。

      他驻足在离那些孩子三五米远的地方,随后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孩子看着年龄都相仿,然而却非常明显的——一拨孩子笑容灿烂,迎着阳光显得张扬跋扈,而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明显瘦小了许多的男孩。

      他肩背单薄。身上的衣衫宽大不合身,多处磨得起毛,边角撕裂,布料蒙着一层浅淡尘灰。他垂着肩,低着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沉暗的眸底藏着一层阴郁的冷。

      打量到他的五官轮廓时,尚炀震惊了一瞬。脑海中的想法慢慢地得到了印证。

      ——这个站在所有人对面的孩子,是邹确。

      他五官和现在分明没什么差别,眉骨微沉,眼型偏狭长,嘴唇是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线条利落紧绷。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如今的邹确骨架扎实,身量挺拔,浑身透着沉稳的力量感。无法想到他小时候会是这般羸弱瘦小。

      他的神色是最为熟悉的,岁月拉长身躯,却没换掉骨子里的冷淡。

      “邹缺——,你妈妈怎么从来不来接你回家呀?”为首的那个小男孩拉长声调,笑嘻嘻地问。

      他低着头缄默不语。

      “嘘——我那天看到他妈妈和另一个叔叔在一起,那个叔叔搂着柳阿姨又亲又抱,你们猜后来怎么啦?”其中一个穿着蓝白条纹衫,身材圆滚滚的小男孩装模作样的压低声调对他的小伙伴说。

      他们露出惊异的神色,拖长话音夸张地问道:“怎么啦?——”

      “我看见柳阿姨和那个叔叔进了酒店,”胖胖的小男孩半俯下身子,用手虚虚掩着嘴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邹缺——”,他笑着转向邹确,“你妈妈是不是不要你啦?!”

      话音刚落,一帮孩子哄笑着散开,把邹确围在中央。

      邹确抬起薄薄的眼皮淡定地盯着他们,一言不发,只是眼神看的人发凉。

      小孩子虽然只有八九岁的年纪,但懂得已经很多,言语中尽是刻意的刺痛和嘲讽。

      邹确似乎并不想理他们,迈出步子就准备从空处往外走。

      然而几人围上来,用脚步堵死了他的退路,有人嗤笑,有人狠恶,他们故意拖长调子喊:“邹缺——跑什么?”

      “跑回家去让他爸再把他打出来!”一个小孩笑道。

      哄笑声如潮水般袭来。

      尚炀皱了皱眉,他低着头沉默的凝视着和他一般沉默的邹确。孩子力量是弱的,骨子里却是硬的,尚炀没想过他的童年会是这样。

      就像一整个盛大的春日里,一节干涩的枯丫。

      好在日光推移,转眼就到了晚饭时刻,那群孩子也各自回了家。他们在黄昏里自然而亲昵地牵起父母的手往回走,一个个不时回头,用说不出是炫耀还是嘲讽的眼神打量邹确。

      然而他没理会,蹲下身子开始捡地上的碎石。

      石砾破碎而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划到手,邹确却仿佛没有感知一般,一把一把地抓着石子,狠命攥在手里。

      不一会儿他掌心就见了血,细肉里混进不知多少碎石粒,然而,他眼底却浮起一丝细微的快意,神情轻松起来,勾着左边的嘴角轻蔑的笑了笑。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稚气都散之无余。

      他这是有自虐倾向。尚炀想,同时扭开了目光。

      他不知邹确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多久,遭受过多少次冷嘲热讽。依照刚刚的情节而看,他的母亲姓柳,出轨了另一个男人。而父亲性格暴躁,总是对他毒打。这是一个完全破败的、悲惨的童年。
      邹确再起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喧嚣随之沉落。尚炀看到他往那栋废弃的居民楼的某一层瞟了一眼。

      多数人家都在夜里亮起灯火,他们也许一贫如洗,但有家人相伴的温暖,有一盏迎接归人的曙晖。

      然而邹确的眼底映出的却是一片漆黑空洞。他伫立了一会儿,单薄的身体在夜里显得很孤独。

      尚炀心口沉了沉,这一瞬他几乎有一种冲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可他是梦境的外来者,这份痛苦仅供观赏,邹确不仅把童年的阴影完全地保留在幻梦里,甚至甘之如饴,一次,又一次。

      他朝楼梯口走去,尚炀起身,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上了他。

      邹确迈着沉重的步子上楼,从包里翻找出钥匙插进门锁中。

      “咔嗒——”

      绿色的扇门被缓缓推开,屋内霎时冒出一股发臭的酒气。

      邹确的父亲邹凯华衣衫褴褛的横躺在沙发上,烂布条拼成的沙发布上全是脏污。没有一盏亮灯,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皎洁的月光自窗户静静流泻,这大概是唯一的静谧与美好。

      邹确小心翼翼地绕开满地的啤酒瓶,穿过客厅往房间里走。

      只听沙发上打着呼的男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赔钱东西!你去哪了?”

      邹确没有回应,直往屋里去,“啪”地一声合上了门。

      男人从沙发上一骨碌爬起来,怒气冲冲又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门前,用拳头大力地砸门。那扇可怜的门扉便摇摇欲坠起来。

      他砸了一会儿门,发现没有反应,索性狠狠的咂嘴吐了一口唾沫,朝屋内喊道:“畜生!……把你妈给你的钱给老子拿出来!你读你妈的书,老子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还要养你这个畜生……老子当初怎么就跟你妈那个贱货……”

      他越说越气愤,酒意把脖子以上都浸染得通红,又朝门踹了一脚,愤愤离去。

      房内。

      窗帘破烂不堪,半遮半掩,于是整个屋明暗相割,邹确就坐在床前,静静的注视着打进来的月光。他用血污的双手缓缓脱掉衣服,露出满背触目惊心的伤痕。

      尚炀看得吸了一口凉气。

      小孩子皮肤白嫩,肌理细腻柔和,却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地方。他身上纵横的遍布着许多青紫的伤痕,还有几处破皮渗着血,而一旁的皮肤已经结了痂,新旧交叠,狰狞而恐怖。打他的人几乎是下了死手。

      邹确娴熟地从抽屉里翻出药朝身上抹,手法堪称粗暴。结合之前故意弄伤自己的行为,尚炀怀疑药膏碾过伤处给他带来了第二次名为疼楚的轻快。

      过了很久,他才躺上床阖眼。

      也许闭上眼看到的黑,比现实还要温暖几分呢。

      这一年,邹确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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