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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生梦·破妄言 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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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疼觉太过尖锐,尚炀没能忍住,眉间深深夹出沟壑,他捂着心口,有如烈火焚身。
兰潞很快地注意到他的异样,她关切地问道:“尚炀,你怎么了?”
尚炀狠劲地摇头,然而唇边却被牙齿咬得渗出了血。
“……告诉我,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兰潞望着他的模样有些迟疑,但她很快回道,“如你所见,何佟夏的幻想与爱人离世和家国之恨有关,我们在他的幻梦里有许多时日,也建立了一些信任。现在要由我们为他开启幻梦之门,我们和他都将先看到幻梦里的一切——被弥补的遗憾。”
“崔之杳会复活?”
“我也说不准,但按照以往的案例来说,可能性很大。”
“可源域凭什么修改生死?我知道阴阳两隔那有多痛苦,但是崔之杳重生违背了自然规律,我们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他知道此刻自己才是更牵强的那一个。明明目睹了一场灾难,明明背负着挽救它的使命而来,却不由自主的想要打破这种虚幻。他才更像是那个残忍的人。
“尚炀,你忘了么?”兰潞沉吟片刻,“如果没有故土,你也死了,在你割下那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回应她的是尚炀清晰的笑,“如果不是我什么都忘却了,我宁愿即刻死去。”
“可我的灵魂告诉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兰潞在当晚通过意念信笺联系了邹确。前线战事依旧紧张,他数日奔波,见尽了世间疾苦,幸运的在炮火中保全了性命。
邹确:“崔之杳死了,何佟夏怎么样?”
兰潞:“他整日郁郁寡欢,总是用指甲在指腹掐出深痕,常常渗出血来。我看得出他想死,只是在凭借这一点痛苦提醒自己仍然活着。他的执念一直在加重。”
邹确:“你们可以准备开启幻梦之门了,无论结果如何,走到这步我们都得看到幻梦里的世界。”
“尚炀呢?他怎么样?”
兰潞:“他的情况也不好,我感觉他很痛苦,那里也有我的一份痛苦......邹确,有那么多人的痛苦,我不敢想象他怎么承受……”
邹确:“兰潞,不要自责。我们相信他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
次日,当尚炀敲醒兰潞,表示自己愿意和她打开幻梦之门时,兰潞明白,他的审判时刻到来了。
他们用过午膳,径直走到何佟夏身边。短短数日,何佟夏的手上全是血痕,已经面目全非。昔日风流倜傥的少年,如今脸上只余下空茫。
“佟夏,我有事情想跟你说。”尚炀敲门。
何佟夏没回答,门虚掩着,他半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把弄着一支簪花,似乎正想要刺进身体里。
尚炀推门。
“吱呀——”
兰潞轻轻走到他身旁,捡起地上的褥子,对他说:“佟夏,我们不是来劝你放下的,我们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何佟夏僵着脖子,艰难的扭头看了她一眼。
兰潞向尚炀递去一个眼神,二人伸出左手,露出手腕上的一道印记——那是来自源域的“造梦者”标志,一道半月形的银白浅痕。
他们在空中屈指叩了四下,又翻转手腕划了一个半圆。
孤腕凌空,遂启尘梦。
一扇泛着莹莹白光的梦门自虚空中生长起来,何佟夏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异。
“佟夏,做个好梦。”
一道刺眼的白光袭来,尚炀、兰潞、何佟夏以及远方的邹确眼前都如幻灯片一般开始了“放映”。
“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
一段吟唱过后,眼前场景慢慢铺陈开来。
北平。
何佟夏和崔之杳如真实一般相遇相知,崔之杳坐在戏楼角落,何佟夏在台上唱着离恨曲。可这次一切将被篡改。
危机显现,上级下令崔之杳率领部队出城布防,他将奔赴鄂北战场。然而。崔之杳在一次城外巡查途中遭遇山洪坠马,腿部重创,军医判定再也无法随军征战,他被勒令退役。
时局动荡,军务混乱,他借着伤病脱身,没有跟随大军南下。
北平沦陷,他从命运的链条中被摘除,与何佟夏一同向南逃难,结伴去往重庆。一路穿越兵荒马乱,他们自始至终相守,躲开了普天下的黑暗,侥幸避开宿命。
枣宜会战依旧打响,无数华北同乡将士依旧奔赴战场埋骨他乡,千万人流离失所。历史的悲剧照常上演,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他们不再被命运阴阳两隔。
梦里遇故人,梦里见山河,梦里不再思白发,望断涯,少了几许落幕残花。
邹确曾见过的满目疮痍,在梦里同样地上演着,只是世事都不再成为影响他们的因素,二人私自拥有一方不受战火碾碎的天地。
这便是幻梦。
.......
尚炀紧紧锁着眉,这就是源域修复的幻梦。它完美、平淡、幸福,只是把悲剧的主角从背景中抠出来,拨动命运中的一环,便改变了整个故事。
可是它也恍惚、荒唐、错乱。这幸福扎根在满目疮痍的乱世缝隙里,脆弱而悬浮、圆满。
朝夕相守,岁岁相依。
从此佟夏如火彬彬遇,之杳同风岁岁伴。
又是一道白光自眼前切下,众人从幻梦回到了现实。何佟夏有些惊诧,神色茫然。
“这是幻梦之域,里面的景象和故事你现在也见过了,“兰潞朝尚炀瞥了一眼,又转回跌坐在地的何佟夏,“请你做出选择,是否要成为造梦人?”
“如果你愿意,今后就可以活在这个幻梦里,幻梦的时间会一次次重演。你们无数次相逢相知,最后走向幸福。你只需承担一些责任,在闲暇里前往他人的幻梦中拯救他们的执念。”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找到你。”
何佟夏完全僵住了,他费力地理解着兰潞的话,眼神从不相信慢慢转向了犹豫。
尚炀的心猛地震颤,就在这一刻,他突然生出一种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痛苦,如滔天巨浪般袭来,像要将他拆吃入腹。
这痛楚没有边界,分不清是躯体遭了摧折,还是魂魄被人按住,反复往寒水里浸。他感觉整个人被撕裂成两半,碎块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定,绵长不断地受着凌迟。
但能够确定的一点是,尚炀灵魂深处的那个声音不断地在告诉他,阻止这一切,去结束祸端,你不是早就明白了么?
他看着何佟夏越来越摇摆,几乎就要向幻梦屈服。
当他的手触到梦门时,尚炀的脑中“轰——”地一声,有如暴雨决堤。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会经过那素白长径,走到一个被编织的完美无憾的世界里。那是另一种无休止的循环,是淘尽所有殇恸之后新生的戏本,是一场浩瀚自私的逃遁。
这条路无法回头,必须一走到底,这扇门拥挤,只容得下一颗心。
尚炀心中爆发出嘶鸣——
不,不要走入那窄门,不要沉沦在幻梦中,不要相信所谓新生。最痛苦、最纠缠、最缱绻的最后一丝意识,它合该离开这个世界,远离这些虚伪。
就在何佟夏快要走进梦门时,他瞳孔猛地骤缩,皮肉底下的神经仿佛尽数绷至断裂的临界点。
他掏出了一把银色的手枪!
“砰——”
何佟夏应声倏然倒地,喉间溢出一声低喘。
子弹撞上躯体的刹那,暗红的血迅速浸透衣料,顺着伤口缝隙汩汩涌出来,沿着肢体蜿蜒淌在地面,在青石上慢慢洇开一大片深色痕迹,他视线渐渐失焦,脸上挂着一个模糊的笑。
最后一丝意识,永别人间。
直至做完这一切,尚炀的手依然不住的颤抖着。他和何佟夏离得很近,刹那间飞溅的温热血沫打在他脸庞,眼前结起一层血色的雾翳,铁锈味的腥气漫入鼻腔。
那把手枪“当”的掉到地上,子弹散落了一地。他静静伫立在原地,整个人僵直,大口喘息着。
与此同时,邹确在远方的战场,忽地一阵眩晕。再度睁眼,眼前成了一片开阔的芦苇荡,天际染上血色。
世事弥尽,硝烟散去,只余闲云悠悠。
数载来铁马金戈,觥筹光色都成了泉下哀囿。
折戟沉沙,多少血与仇同生,多少泪自歌横流。
只是黄粱一梦,一枕槐安。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兰潞先是呆滞,然后突然拾了拾嘴角。
邹确说的没错,他赌对了。
三人脑中一阵嗡鸣声,而后浮出源域的提示:
执念梦境已破碎,即将回到故土——
他们醒来时,源域是一片秋景。他们躺在地台上,金黄的落叶从天际摇落,温柔的轻吻脸颊。
尚炀还未完全从刚才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在进入幻梦时并没有枪,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因为什么,几乎是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有一把枪,并凭着这种本能探手摸向后腰,竟然真的掏出了一把银色手枪。
金属枪身微凉,硬利而精巧的轮廓恰好合手。枪柄处刻着一个标志——禁止符。
尚炀往腰间摸了一把,果然多出系在腰带上的枪鞘。
下一秒,兰潞从他旁边猛地起身,眼神是全是错愕,“尚炀!……你……你哪里来的枪?”她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示意尚炀别过来,“你为什么要杀何佟夏……?”她说得艰难晦涩,仿佛这话很难出口,“我们明明已经成功了……他马上就能重返故乡,在这里和我们相遇……你为什么……”
话音到最后几乎是颤抖的嘶吼,她很愤怒,尚炀却很平静,只是拉开距离,远远望着她。
邹确走了过来,右手手臂还缠着一段纱布。“兰潞,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要怎么冷静?”兰潞气息混乱地说,“我们是去救人,他却把何佟夏杀了!”
“我杀的不是何佟夏,何佟夏早就死了。”尚炀淡淡地说;“这只是他的意识。”
“可是——”
邹确打断了她,语气坚硬而冷峻,“兰潞,尚炀没有做错。我们解决执念梦境,不一定是要他们成为造梦人,也可以了结他们那份自己断绝不了的执念。”
兰潞几乎是要哭了。
“好,”她有些痛苦的笑起来,一张白皙秀气的脸都扭曲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她转身划开梦门,“告辞。”
尚炀本意没有想把兰潞气走,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对源域的崇拜太过极端,还没看清本质,就为之卖命。她不懂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只知道要有信仰,于是将其寄托在源域身上。
然而他抬脚要追时,邹确却拦住了他。
“别去。”他冷冷道。
“这不关你的事。”尚炀抓住邹确横在他前方的一只手臂想要甩开。
“你去了没用,”邹确反手用左手抓住了他,“兰潞的脾气很倔,你进不去她的幻梦空间,不如等她自己静想一段时间。”
“我……”尚炀挣脱了一下,可邹确一只手的力道大的惊人,尚炀这才发现他右手缠着纱布,“你手怎么了?”
“这个,”邹确收回手,“在幻梦里挨的。”
“不是说不会受伤么?”
“是不会死,不是不会受伤。我们是梦中人,幻梦对我们来说就是现实,受伤和疼痛都是真实存在的。”他缓缓移回目光,紧盯着尚炀的眼睛冷冷地说,“你自己也在疼,不应该很清楚么?”
尚炀滞了片刻,别开脸不再看邹确,“你都知道。”
邹确没有再说话。
他们倚靠在源域中央的大树下,景致变成了烟柳画桥。春光明媚,河岸杨柳依依,粉墙黛瓦之下,有泛舟者划乌篷船而过,笛声悠扬。
“你要不要跟我走?”尚炀在静默里忽然开口。
邹确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浮现出很浅的笑意,几乎捕捉不到。“跟你,去哪里?”
“救人。”尚炀这次答得很干脆。
“去执念梦境,感受他们的痛苦,然后帮他们放下。”他顿了一下,见四周景色又开始推移,一轮弯月徐徐攀上长空,“我猜这就是我的使命吧。”
他扬起一个笑容,依然是扯着嘴角,像有些苦涩。
邹确借着月光偷偷看着他。
“为什么是我?”他凝眸望着尚炀问,“你需要我吗?”
尚炀有些无语的白了他一眼,随后道:“兰潞说跟着你有免死金牌,这么好的挂我不用?”
邹确没忍住对着他笑了起来,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