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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眷州四中·孟夏 说完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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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变幻着。尚炀在邹确设置的转场动画中跳转,感觉头都要被晃晕了,终于一切停了下来。
蝉鸣悠悠。
不难看出,邹确的梦境大概是四季轮换,而此刻时间停在了初夏。风不复春日柔情,挟带了几丝燥热,云堆在天际沉浮。
这场景切换谈不上流畅,但时空可谓丝滑转场。
十年后,邹确十七岁。
尚炀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与现今的模样已经几乎没有差别。他身量变长,与如今的尚炀等高,脊背宽阔却依旧单薄,五官从幼时的轮廓中洗涤出来,又多了一分硬朗。
他身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衫和洗的发灰的牛仔长裤,裤头脚腕处有些短了,露出一小段光洁的脚踝。
邹确背上是一个陈旧的灰色书包,和牛仔裤如出一辙的洗出水色,他单肩搭着书包,不疾不徐的走在一段柏油路上,看样子是要去上课。
上课难道不应该穿校服么?这十年他是怎么过的,居然还有书读?尚炀不禁心想。
他就这样跟着邹确一路走到学校,隐约觉得这所学校有些熟悉。
——眷州第四中学。
校门口立着巨大的石墨牌坊,上刻“省级示范重点中学”字样,初入校园,一尊巨大的孔子石像端坐正中。
看来每个学校都这样,喜欢拿教育部补贴的钱来搞一些促进学风的雕塑,美其名曰“书香校园,雅致圣堂”。
眷州四中是整个眷州最早的一所省级重点,邹确居然能在这里读书,看来他成绩还不错,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中这无疑是难于登天。
尚炀一边想一边想学校内跨步进去。
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自己如同有肌肉记忆一般,走的每一步都熟悉又扎实,离教学楼越近,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直到尚炀跟邹确到了班级里他才明白为什么。
笑眼弯弯的女老师把邹确招呼进班内,尚炀一只脚踏进去,往底下瞥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犹如一块冰砸进脑中,他被冻在原地,呼吸停滞,脑中“轰”地一声,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嘈杂喧闹的教室里,有人围在别人桌前吃零食讲话,从细胞原子到人生理想,从泡面口味到共产主义,有人皱着眉不耐烦地写着作业,耳朵里还插着蓝牙耳机。而坐在第三组最后一排睡觉的一个男生,听到动静从一片乱象中抬起头来,头顶乱得像鸡窝,眼神迷蒙地望向讲台。
那是尚炀自己。
对上眼的那一刻他简直疯了,这是什么离奇的巧合?他跟邹确竟然是高中同学!
在进入幻梦之前邹确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些。
仗着失忆,他这段日子过得可谓是跌宕起伏,随便一个关于自己的消息随口从兰潞口中道出都能炸得他四分五裂。
但都不如这一刻裂的彻底。
他看到自己胡乱揉了一把头发,向门口的邹确撇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睡了回去,似乎嫌不太舒服,还脱下校服外套给自己叠了个枕头。
“尚炀,你别睡啦,昨天晚上又熬夜做题?”一个披着头发的女生转过头拍了拍他的桌子,“你都第一了还这么努力,要我们这些凡人怎么办!”
尚炀头窝在衣服里,瓮声瓮气地“昂”了一声。
“你真别睡了,老大来了,今天有转校生。”见他不起,那个女生换了个平静的腔调道。
“老大又不管我,我睡我的管她啥事儿。”
得,你成绩好了不起呗。
章依彤扭头回去,看“老大”扯着那个转校生的衣袖把他拉了进来。
她忽然就说不出话了,疯狂给一旁的肖莹使眼色:
靠!好特么帅的转校生!
肖莹接收信号成功,压着嘴角朝她点头。
尚炀还在睡。
台上邹确的声音虚浮着飘进了耳朵里:“我叫邹确,确定的确。”
好随意的名字,他迷迷糊糊地想。
“没啦?”被尊称为“老大”的女老师朝他扬了扬下巴,“要不说说你的兴趣什么的……”
“……我喜欢睡觉。”
台下爆发出一片笑声。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帅哥是个冷幽默款的,这敢情好,只要不是刚刚那幅谁都欠他八百万的臭脸冷淡款就成,这种帅哥情商为零是块木头,属于怎么都撩不动还可能干起架来的那种。
章依彤笑的停不下来,前仰后合中彻底吵没了尚炀的瞌睡。
尚炀忍无可忍。行,喜欢睡觉。看不到这就有个正在睡的?还哗众取宠的给他吵醒了。尚炀在心里冷笑一声,抬起头目如炬火地盯着讲台上的邹确。
一旁看戏的尚炀:别看他了……求你,好尴尬。
邹确好像没察觉到这份不太友善的眼神,也不明白一群人在笑什么,保持着一张扑克脸走到老大给他安排的座位上。
尚炀看着自己幽幽的眼神,顿时心中起了无数种猜测。按照他现在对于邹确的这个态度,很有可能两人高中时就结仇了,怪不得邹确之前入室偷家还说他社恐!怪不得他一看到邹确就觉得似曾相识!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期盼自己别惹出些什么篓子。
邹确的座位在尚炀左前方,后面是尚炀高中时的好兄弟柯陌翎,不过尚炀也是后来才知道。
上起课来时间流逝得很快,他认真听着课,不一会儿就到了放学的时候。柯陌翎走到他座位旁边勾肩搭背的吵闹了几句,然后收起东西回家了。
尚炀看着起身要走的邹确和端坐不动的自己,一时间竟然有点犹豫该跟着谁。
算了,他是来看邹确的执念的来着,还是跟他走好了。
“科目零——”他刚跟着邹确出教室,就听到自己的声音传来,走廊旁边的柯陌翎往回走了几步喊道:“干啥少爷?”
“明早起不来,给我带份早饭,土豆饼。”
“哦,行。”柯陌翎说完再次向外走。
尚炀跟着邹确,心里还在想自己,他为啥不回家啊,一个人在教室自习吗,搞不懂,什么也搞不懂。这小子看起来毛毛躁躁的,跟他现在判若两人,他真不敢想这时候的尚炀会对邹确产生什么影响。
他和邹确走到校门外,却发现邹确好像也没有回家的意思,在街边晃晃悠悠。
十年过去,不知道邹凯华那个混蛋怎么样了,尚炀心想。但小时候的邹确可能挨打,现在的邹确就不一定了,尚炀看着他那副样子,应该是能打过邹凯华的。
那他为什么不回家呢?
他正疑惑。就见邹确抬脚往学校背后的小巷里走去,像是在那等什么人。
一只黑猫从巷口探出脑袋,警惕地叫了几声,绿色的眼睛闪动着诡异的光,而后敏捷地跳上围墙窜走了。
邹确静静地站在原地。
不一会儿,夕阳西下,地上的人影开始拉长。
尚炀有些隐隐的不安,这条巷子安静的有些太过分了,这么长的时间里居然没有一个人路过,只觉得一种可怕的气氛正在漫上来。
下一秒,几个人影从巷子深处飞快地奔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人朝着邹确的后背就是一脚,他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脚步,在看清身后的人的一刹那,眼底突然如烈火般烧起凶狠与暴戾,用阴鸷的目光死死笼罩着面前的一群男子。
他们一个个生的又高又壮,头顶着各式各样的杀马特发型,花臂大张旗鼓的宣誓着混社会之人的猖狂,收紧包围圈朝邹确逼近。
邹确立于圆心,身影与幼时重叠。不过那时候围他的是一群小孩子,充其量不过言语攻击,但现在这些大汉已经开始掏家伙,很明显要冲上来围殴他。
尚炀心道大哥呀你怎么跟他们结上仇的,这帮不良人士怎么能进你个社恐的人际圈啊。
“我说过了,我没钱。”邹确压着怒火朝他们吐出几个字。
“钱?”红头发带耳钉看起来比较年轻的那个混混边笑边说,“你以为我稀罕你的钱?”
“邹确,哦,不对,应该叫你邹缺,是吧,”他缓缓吐了一口烟,“你说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如果你那天没有窜出来救你那个不知道哪里认的妹妹,我也不会发现——”他突然恶狠狠地瞪了邹确一眼,把烟头抵在他手背上狠狠摁灭,“勾引我爸的臭婊子,是你妈——”
邹确的手上有些发抖,灼热的烟头按住的那处,焦糊的淡味漫开,一小块皮肤迅速泛红,跟着向内缩拢,烫出一圈发白的印记,有细微的“滋滋”声传出来。
他咬紧牙关道:“柳栎娉的事和我没关系……你们把兰潞带去哪了?”
兰潞?她是邹确的妹妹?尚炀心中一惊,他们这么早就认识了么?兰潞在精神病院从来没说过自己还有个哥哥,她是怎么认识邹确的?
这样看来,邹确刚刚应该是在这里等兰潞。
“你别急呀。”红毛笑着,从一旁的蓝毛手里接过一根棍子,“你今天让我好好打一顿,我保证兰潞安然无恙。”
他扬了扬手里的棍子,“怎么样?”
邹确闭上眼,他五官依旧清隽硬朗,密长的睫毛如同被风惊扰的蝶翼般颤动着。
“嘭——”棍棒重重撞上他的躯体,闷响沉钝,震颤顺着骨缝四下蔓延,邹确膝盖不受控地弯折,重重磕在地面。
“嘭——”
“老子见你第一眼就想打死你,你个狗日的畜生——”
人群把邹确围住,他在地上蜷缩着,刚才身高腿长的少年仿佛一瞬间缩回了儿童时的身量。
尚炀有些不忍直视地偏过头去。
妈的他的救援怎么还不来!何佟夏当初没多久就等到崔之杳了,这个救邹确的人是忍者吗,他都被打成这样了!
下一秒,远方一个身影边跑边喊:“住手!!!我报警了!给我住手!”
尚炀一愣,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忍者救世主来了,声音有点耳熟,长得也有点面熟,像他自己。
方才打的正欢的混混听见“报警”,互相递了个眼神,眼里还有些发泄未尽的憋屈,然后收起家伙跑路。
红毛愤愤地朝邹确吐了一口唾沫,“算你他妈的运气好,别让老子再碰到你。”
人群很快散去。
尚炀急匆匆的跑过来,他把校服袖子撸到小臂上,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伸手去拉地上的邹确,“操,你怎么惹到这种人啊,要不是我路过,你他妈说不定被打死在这!”
说完他又揉了一把头发,把那几撮乱毛别到耳后,“这还是法治社会吗,太没人性了!”
邹确被他拽了起来,浑身肿胀青紫,扭过脸去避开尚炀的视线。
“靠,给你打成这样。”尚炀拉起他的短袖衫,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去医院,赶紧的!”说着松开拉着他的手,掏出手机开始打车。
“不用了,我回家抹药。”邹确说。
“你那什么灵丹妙药?就你这个伤,在院里躺几天缝多少针都不知道,还涂药?你傻的吗?”
“真的不用。”
“你这人什么毛病……”他左脚往后踏了半步,踩到什么东西,惊乍起来,“这什么玩意?”
邹确:“……红毛吐的口水。”
尚炀眉峰猛地拧起,表情一瞬间变得无比不适,压了压想吐的心情,“这个混蛋……日……”
“等一下,你说他口水?”他像是忽而意识到了什么,转头说,“我们拿去验他DNA……”
邹确无情打断,“这东西我身上也有。”
“……”
“所以你去不去医院。”他把手机抓在手里问。
“不。”
“行。”尚炀不跟他废话了,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让警察来护送你回家了,你自己跟他们说你不去医院。”
说完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邹确:“……”
他最终还是去医院缝了几针,又开了一堆药膏。回去时,他望着警察离开的背影有点茫然。
从那天起,尚炀这个人,闯进了他死寂的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