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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生梦·朝闻道 千里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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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炀和兰潞正在这火海中逃亡。
“我来上班的时候,你没告诉过我会有生命危险。”这是尚炀抑制了很久复杂的心情后对兰潞说的第一句话。爆炸声层层叠叠砸落,轰鸣滚过城廓,震得人耳膜发麻,嗡嗡长鸣,他话音在其中若隐若现,语调堪近冷酷。
兰潞错开脸,表情差的像张白纸,“是,对不起......因为那时候我也没想到这次的幻梦会这么危险,所以......”
“不用所以,你只是怕如果说了我怎么都不会来。”
兰潞闭上嘴算是默认了。
“但你猜错了,”他忽然转过头,对兰潞扯了一下嘴角,“一开始的确是这样,但当我来到这里后,我越来越明白我要做什么。”
兰潞有七分理解了他这话的意思,却不敢理解,继而长久的沉默起来。
……
“我没说这些,一是怕你不来,但其实也是怕你反抗源域。所谓业绩,但进入每个幻梦都有不同的危险程度,源域对我们也很苛刻。而我们是梦中人,现实对于我们才是虚幻的。所以梦中生为生,死为死,受伤和痛苦也都是真实,如果不幸在幻梦里葬身,也会永远被困在执念梦境,成为执念里的亡魂。”
“可是是否进入他人的幻梦,这无法选择,源域不允许我们独自享乐而漠视同胞的痛苦。”
她话音刚落,就被尚炀惊起,“等等!你说生为生,死为死,”尚炀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兰潞很少见他这么激动和情感外露,“那邹确不是很容易死?他在战场,比我们危险那么多,随便一点火光就够要他的命......”
兰潞:“你不用担心他......”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尚炀极快而短促地打断了。
“......没担心。”
兰潞奇怪的望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邹确经历过太多幻梦,上战场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他是一级造梦师,源域赏赐了他保命技能,这个技能甚至能覆盖到我们,所以我们暂时都不会有生命危险。这也是我当初邀请他的原因。”
尚炀的表情变得有些怀疑。
“兰潞,你还有什么信息没告诉我?每次一定要到这种时刻才说,你在想什么?”
“我......”
她当然不是忘记了没说,也不会是故意逗尚炀玩。也许他们早就看透了彼此心怀鬼胎,但也无法形单影只的往前走。
从进入幻梦的刹那,或者说在源域相识的刹那,甚至是现实里在精神病院结缘的刹那,他们的命运就绑定在一起了。
而此时,邹确正随部队南迁援鄂,他在路途中短暂地停下步子,远远回望了一眼北平的方向。
兰潞说的没错,他的确是整个源域内都罕见的一级造梦师,但他也拿不到免死金牌,亦未上过战场。如今这一切都是崭新的、他未曾历经过的历史。
他其实几次险些在炮火中丧命。敌人的子弹织成一张名为残酷的巨网,铺天盖地般笼罩而来。他咬着牙扛起枪,用生疏的枪法拼命地抵抗着敌人。
当真正置身于血海的一刹,他才明白伤亡报道中那些名字和人数背后是多么重的分量。
他曾被一颗子弹击中右臂。当时他刚解决完正面的敌人,只听背后风声“哧——”地传来,他几乎是立刻往左狠命倒去,子弹擦过右臂,顿时间血肉模糊。
他摔倒在尸堆中,感觉脑后流淌过一股粘稠的暖流,然后他扭过头,对上昔日战友的脸庞,那一瞬间他几乎是不敢认了。
死去的人是注定是英雄,是未来石碑上刻着壮烈牺牲的一个名字,而现在,他穿越时空,短暂的与他们并肩。邹确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还能活着回到现实,一定要前去为死去的同胞默哀。
离开北平前,尚炀最后望了一眼凤鸣楼。往昔繁华不再,杂草与硝烟横生,荒唐而颓败。
明放着花楼酒榭,丢做个雨井烟垣。
皆是战事逼人,祚薄福浅。
何佟夏满面烟尘,流离之余匆匆往城楼下瞥去目光,肃容的军队正在撤退,那里也许有一个身影来自于崔之杳。他们曾在桃林唱过戏,在街边逛过早市,在台后窃声私语。
而如今,一切都像一场梦,他在梦里甘之如饴,苏醒时分却怅然若失。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发觉眼睛又模糊了,不知道是第几次。他生平第一次这么讨厌泪水,那些泪永远擦不干净,像是在眼前结了一层雾,害他什么也看不清。而流尽所有眼泪之后,他再次真正的读懂了戏曲里的悲,像是千年的不化雪,融进骨骼,一片沁凉。
匆匆一瞥,此后一别经年。
十一月十二日,上海失守,淞沪会战落幕,东南战局恶化,原本计划迁居南京的难民再度动摇。
二十日,国民政府正式宣告迁都重庆,一行人再次逃往渝蜀。
十二月十三日,南京沦陷,南京大屠杀开始。
消息是从邹确那里传来的,他说他一切安好,让尚炀和兰潞保护好自己,关注何佟夏,其余切莫担心。
众人都明白在这段水深火热的日子里,要多少鲜血才能换来最终的胜利,而那些不可逆的生命也只能在眼前消逝,无论幻梦再怎么重塑悲剧,他们也是永远的殉葬品。
他是通过意念信笺给兰潞传信,末了他又附上一句,当初接待他们的旅馆掌柜举家搬迁就是去了南京,而今已经身首异处。
就像面对历史并无上帝视角的每个人一样,他只是顺着时事的规律改头换面,本能的拖着一具凡胎□□逃往更安宁的地方,却没想到这一世若涉渊水,早就蹚不开身。
千里之外,竟也是坟冢。
尚炀听着兰潞的叙述,低下头默然了很久。
他的头又在疼,牵扯心脏,牵扯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那种酸涩已经把他涨满,无论多少瓶烧酒灌下去,熊熊烈火也浇不灭心尖的悲愤。
他闭上了眼。
1940,很快又是新一年夏。
空气里跳动着莫名的不安,尚炀和兰潞隐隐觉得那个爆发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这些日子里他们都和何佟夏生活在一起,何佟夏已经全然褪去少年稚气,五官在战火的摧凌中越发成熟起来,然而他的情绪却是日渐低落,人也消瘦了许多。
那天清晨天色蒙蒙亮,窗缝渗进浅淡天光。没有风波,渝内安稳,他们在临时避难所里数着光阴,恍惚间让人又觉得回到了战争开始前那段日子,下一秒还有卖报小童的吆喝声。
然而此时只有远方不断传来的战报,让身处异乡的人们无法不为战事牵肠挂魂。
何佟夏就是在这时对尚炀和兰潞说,他想去街头看看报。
尚炀和兰潞于是陪着他去了。
重庆街巷依旧喧嚣,人间烟火如常。那时所有校级、尉级军官阵亡,国民政府都会统一登记、登报公示,重庆作为战时首都,所有军政阵亡名单,优先刊登在各大报纸头条、公示栏。
何佟夏驻足在街边新报前,满目冗杂官文之间,猝不及防撞见那三个字。
一瞬间呼吸凝滞。
白纸黑字,落笔如钉。
——枣宜会战牺牲将士名单:
……
……
……
原北平华北驻防军29军军官,崔之杳。
……
隔着千山烽火、南北乱世,他知道,北平那年目送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少年朝为青丝,暮入坟冢,一方战场,就是他最后的安身之处。
那一刻,何佟夏只觉得周遭所有声响骤然抽离,恍若潮水退远,世间万物都淡成虚影。
一腔辗转多年的念想顷刻间碎得无影无踪,千般怅惘堵在咽喉,他被窒息淹没。
重庆炎热的夏季,他心口泛起一阵阵无边无际的凉。
人间一度逢盛夏,此后山河尽杳然。
尚炀和兰潞没有说话,这是他们早就料想到的结局,是这个幻梦走向转折的起点。
但尽管已经在心里排演过太多次,甚至是期盼着转变快些到来,然而在这一刻,他们都被那片名为悲痛的潮水漫过,无一幸免。
何佟夏在街上立了一整日,黄昏时,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和肿胀的双眼回到临时居所。
尚炀和兰潞观察着他的反应,期望从他空洞的眼神里读到些什么。
然而那里只余一字悲。
他赠他半生戏音深情,却留不住他一生家国戎装。
他救他出人间欺辱,却救不了乱世命途
。
泥沼逢光,山河终得无恙,而他们再无重逢。
“尚先生,兰先生——”,何佟夏望着窗外车马,忽而开了口,声音嘶哑的不像话,“贱伶初遇二位大人时您曾言愿祚厚缘深,能再听我唱一支曲。”
他低下头半晌,苦涩地笑了笑,“我曾把戏台不仅视作事业,更是逃避乱世的一个桃源。可直到我遇见了他,我才知道这乱世不必逃,也逃不过。总有人埋骨荒野,尸身无存,但他也曾奔赴泥泞而来,赋予我一场清梦。”
“我希望这永远是一场梦,刻骨铭心,肝肠寸断。”
“如今我有些生疏了,想为二位大人唱一支曲,还望您莫要见笑。”
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温吞又黯淡。
何佟夏坐于镜前,指尖拈起脂粉,一点点敷上面颊,细细晕开铅华。
镜中人眉目清晰,可眼底沉淀着散不去的寥落。他不疾不徐,慢条斯理的勾勒眼尾,一笔一画,娴熟又孤寂。而后起身,抬手提起叠放一旁的广袖戏衣,臂膀慢慢探入衣袂,一点点拢好衣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珍重。
绸缎料子微凉,轻轻裹住身躯,像是被人拥在怀里取暖。他取来木盘上的头面,谨慎地托起银质簪饰,小心别入鬓侧,再轻轻理顺垂落的发丝,将玲珑珠花一一排布妥当。
细碎珠串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灯光落上去,漾开点点冷光。
他想起与崔之杳相别那天,对方为他点朱唇,描红妆。他的动作笨拙的有些滞涩,晕染的胭脂也不匀,戴的簪花也歪斜着,那确是他唱了无数台戏,最美的时候。
那双年轻却布满枪茧的手,也曾短暂的放下世事,为他流连。
而斯人已去。
玉华灯明的凤鸣楼戏台洒满阑珊的火光,何佟夏从帘后捻着兰花指,缓缓踏出。
废弃厅堂的地面铺满破旧的褥子,何佟夏从暗哑的屋室内捻着步子,缓缓走出。
他一袭戏服惊艳亮相,满堂喝彩。
他一袭戏服穷隅托迹,满堂沉寂。
他拂起广袖,衣袂翻飞,沉淀了似水年华。
......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
“不想团圆在今朝——”
……
“哪怕是天涯海角!”
“倒也好红尘相望——”
“怎算得杳无音信?不堪续缘?”
......
“回首繁华如梦渺——”
“残生一线付惊涛——”
“偏偏青肠悔断——剜心疾首——”
他的身影与当年凤鸣楼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重合,轮廓模糊间,让人说不出哪里多了几分变故。
只是那唱腔仍然凄凄婉婉悠扬着......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
“君问我,何故留恋在尘寰?世事婉转。”
“我只答,此恨绵绵,尚有一腔情未确——”
......
戏落时,余晖散尽,往后皆是遗恨。
命运多舛,世事婉转。
难怪众人只愿只寻一梦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