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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生梦·长命女 韶年稚 ...


  •   从空巷归来,几人都有点恍惚,他们大概明白了何佟夏会有什么执念。

      我生如飞蓬,命数依漂泊,自睹非草芥。化灵烟,上甘泉,甘作马革裹尸还,黄泉泥销骨。

      在这乱世人人尚能苟且偷安,可为军人者注定不可。前程家国,他们铁血铸屏也要挣一分胜利,谈何性命珍重。

      一连几天,北平城都安静地忙碌着,凤鸣楼也歇了一段时日,1935的盛夏正式到来。

      到了凤鸣楼重新开业,何佟夏再上戏台的日子。

      三人依然是提前打点好了位置,在戏楼内小口喝着茶等待。

      “注意找找崔之杳,他一定会来,故事的主线是他们两个人。”戏曲开始前,邹确小声地提醒道。

      一如往日地,一曲京戏娓娓开始了。

      先唱的是《荒山泪》,戏台锣鼓沉落。旦角立于台心,素衣荆钗,唱腔幽咽。待到祸事接踵而至,她散了鬓发,水袖翻飞,一腔孤苦无处依托,满心凄苦。

      那老生扮作乡邻鲍世德,步履沉缓,嗓音苍涩,显出乱世乡民的无力来,几番报丧,声气沉沉。两名丑角身着皂隶箭衣,一软一狠,口角伶俐,催税之时步步紧逼,嬉闹腔调底下,透着刺骨凉薄。

      随即,勾着脸谱的净角登场,身形魁梧,声腔粗重,化作山中猛虎、跋扈差役,声势迫人。那老旦拄杖端坐,悲恸垂首,一声哀啼,衬得满堂萧瑟。

      京剧《荒山泪》演的是一户农家遭苛税逼迫,亲人相继殒亡,最后只余下张慧珠孤身避入荒山,依旧难逃公差追索,落得身死荒野。

      生旦净丑同台,一折戏道尽流离。

      一曲间隙,何佟夏登了台,他前些日子挨打负了伤,这时候负责的是戏中场穿插的清唱曲目。虽说如此,仍有许多看客慕名而来,本意都不为整本大戏,只为等候何佟夏一曲,颇有些琵琶女“一曲红绡不知数”的意味。

      何佟夏站在台心,目光在台下一众人中游弋、环视,寻找着崔之杳。

      与此同时,尚炀和兰潞也在探头寻觅那个铮然的军人。

      尚炀一寸寸盘查着舞榭歌台下密密匝匝的人群,忽而眸光一闪,在一处角落扫到了崔之杳。

      崔之杳更了一身常服,面容冷峻,不见武装带与长靴的凌厉,身形却依旧挺拔,只是周身肃敛的气场淡了几分,少了巡城时迫人的威严。

      显然他不常来这样的亭台楼阁,与旁人相比姿态有些不自然,他静静坐在那里,脊背端正。

      崔之杳坐的位置离堂中最偏,都是一些比较低贱的百姓挤着听戏,他就隐没在人群里。

      但何佟夏还是一眼就望见他了。

      他牵动五官笑了笑,盈起袖子开始唱戏,依然是《长命女》,不过今日换了别的填词。

      “天欲晓,宫漏穿花声缭绕——”

      “窗里星光少,”

      他广袖徐徐向外铺展,足尖轻碾台毯,身姿缓缓旋开半圈,眼波清浅,面上只漾开一层淡愁。

      “冷霞寒侵帐额——”

      “残月光沈树杪——”

      垂首、抬眸、远眺,长睫轻落,他眼底似盛着未散尽的夜色,向着遥渺地飘去,最终眸光从眼尾瞥来,落在崔之杳身上。

      “云鬓轻鬟,

      “镜里朱颜愁暗换。”

      “別绪千千万——”

      一调罢,平音复起,他双臂向内轻拢,肩头微收,下颌低低。

      “望断云山迢递——饮尽孤灯夜半——”

      “纵有余生皆怅惋——”

      “不许相思断。”

      他最后虚虚拢住鬓边簪饰,眼尾微垂,神色惘然。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崔之杳一顿。

      他只觉周身的嘈杂随弦音传来忽地安静了。何佟夏的唱腔一字一句漫过来,层层浸进心底。何佟夏的眼波柔柔漾向他,激起一片涟漪。仿佛整个世间只余下他们,长久而静默地对望着。

      台上他唱尽长恨绵绵,台下他谙透命途悲苦。

      那是乱世之中两颗漂泊的心脏短暂同存于一个时空的距离——最亲密的距离,只是一台的相隔。

      一眼入耳,惊鸿落怀。

      韶年稚齿,竟惊落了台下看客心神。

      直到客官和闲人都散尽了,崔之杳也还是没有走。何佟夏谢完幕,远远地朝他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稍等。

      于是满楼人去而空了,台上台下真切的只余下他们二人。

      “那日我说要为长官唱戏,”何佟夏眼似秋波,在台上轻声幽幽道,“那自然这戏是要单独给您唱。”

      他眼神含着一弯浅浅的笑意,那是偶然流露出来的一丝傅粉施朱也掩盖不下的少年意气。

      崔之杳正要从晃了的心神中回过来开口,何佟夏转身作势,继而重新翩翩舞起来。

      “醉里繁华弹指遍——”

      “暗寄浮生愿。”

      “一愿尘缘难断——二愿魂梦常健——

      “三愿黄泉重作燕——”

      “来世终相见。”

      尚炀几人藏匿在楼阁上,入侵幻梦的外来者便偷听了两个少年青春的情缘。他们明白,那些闪动的,相知却并未直言的爱意在一方戏楼里响彻,它本该纪念弱冠韶光中最纯粹美好的真心,可太平太短,乱世太长,戏曲可以唱出私情,却唱不出安定。

      彼时青衫年少,一曲相逢,埋下半生离恨。

      醉里繁华弹指遍,

      暗寄浮生愿——

      他们出了戏楼往外走。

      一直走。

      日子躺在车水马龙里向寻常烟火处流逝,眨眼就是冬季。旅馆老板举家搬迁,走得匆忙,甚至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不断有消息传来,城内人心惶惶,再也没有人有闲心听戏。

      一整个雪季,兰潞都没有出过门。他们新找了一家旅馆,确认老板不会跑路,这里平常住着的也就只有他们三人,也不会叨扰。

      当没有主要情节发生时,幻梦里的时间会过得很快,也许一季就是一天,而漫漫长冬,也浓缩成了短烛上一团很小的焰火,一晃而过。

      尚炀的不安从未停止过,虽都不至钻心焚骨的疼痛,但也很是折磨。那日在凤鸣楼灌下一整壶酒,也只是刹那间的锥心刺骨,为的是忍住那份窒息发酸的郁怅。

      他谁也没告诉,只是每次感到难受的时候,就说自己想休息,然后缩在房内,一边任那股酸涩沉没胸腔,一边寻找头绪。

      邹确在北平城游历的最多,他偶尔会缓缓踱过灰砖胡同,看沿街店铺支起幌子,小吃摊蒸腾起白雾,行人长衫往来,语声悠悠。琉璃厂旧书铺、巷口杂货小铺,他时常驻足,偶尔挑几方笺纸、零碎小物收进袖中。

      于是尚炀和兰潞常常能收到一些他带回来的杏仁茶、雪花酪和甑儿糕。

      除此之外,还有他偷捎回来的几瓶烧酒,这些邹确从来不会说,只是悄悄把它们放到尚炀屋内。

      次日,再趁着尚炀还未起把空瓶子撤走。

      日月辗转。

      1937年春。

      何佟夏最后一次见崔之杳,是在颐和园西堤的山桃林。

      他没有穿戏服,他没有穿军装。他携来胭脂,他为他上红妆。

      何佟夏给崔之杳唱了一曲《太真外传》。17岁时,这首曲子让他名扬京城,那时他以为名声背后是路,然而这条路他走得潦倒艰涩,就快要认不出自己。以为一切遵守“后来就会好”的世间法则,谁曾想21岁他还在唱戏,曲终却是离别和咽不下的咸涩泪水。

      最后一式结束时,漫天春华自风中絮絮扬扬洒落,宣告芳年落幕。

      两相心许,及至别离,终未吐一字衷肠。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丁丑年四月初二,北平军政局势悬而不定,城内流言四起。

      日军持续在北平周边丰台、卢沟桥一带频繁夜间演习,平津人心日渐惶惶。

      七月七日,宛平城沦陷,全民族抗战爆发。

      “我们要做什么?”尚炀问,“做什么拯救何佟夏的执念?”

      他们心里都明白将会发生什么事,那无疑是每个人沉痛的集体记忆,可是他们不可能篡改历史,他们的使命是来幻梦拯救何佟夏,不再让他的残余意识困在痛苦中。

      邹确摇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不到原来的悲剧完全重演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只有当他因悲痛而爆发出极端的欲望时,我们才能趁机把幻梦展示给他看。”

      兰潞长吁了一口气,“是这样没错,从前我去到的幻梦大多只是围墙内的哀恸。”

      “经历这些是第一次。看来源域下了狠心,要让我们通过感受极致的痛来明白幻梦的生活有多可贵。”

      尚炀冷笑一声,“创世神可真是残酷。”

      一阵静默之后。

      “邹确,”他忽然突兀地喊了一声,“你还不告诉我们吗?”

      邹确神色一滞,猛地僵住。

      “你在幻境里的身份。”

      兰潞微微皱眉,“上次我问过你,你却不说。究竟是什么身份,要瞒我们这么久。”

      “我——”他开口时有些许顿挫,“我是新式军校出身的底层军官,刚刚奉命将加入北平巡城军守城,基本算是崔之杳的部下。”

      “去打仗,那你很光荣了,有什么好藏的?”尚炀收回眼神,不给他一丝回余之地,紧逼而问。

      他眼神晃了一下,才摇头,“没有。”

      兰潞欲言又止,神情复杂。

      那天起,邹确和他们分别加入了巡城军。

      二十九日,北平沦陷。

      大夜弥天。

      当晚霞被漫漫硝烟取而代之时,大量北平百姓、梨园伶人开始筹划向南逃难。崔之杳和邹确作为驻防军,必须随军撤离、奔赴战场。尚炀和兰潞跟着众人往上海逃亡,何佟夏也在其中。

      这时他已经完全卸去往日梨园的风华,终日着素衫,乌黑的长发盘成一束,少年男子的气概日渐在眉眼中显露出来。患难奔逃的途中,他偶然与尚炀、兰潞结识,尚炀向他表示曾经很喜爱听他在凤鸣楼唱戏,还望战事安定下来后众人都无虞,平生能再听一次他唱戏。

      何佟夏有些受宠若惊和慌乱,他自卑和懦弱了一生,大多人都只以他取乐,除了在那条深巷中抬头邂逅的一点星光,这是他很少的,真真被当作“人”对待的时刻,他再次湿了眼眶,感激零涕。

      与此同时,火光从城外腾空炸起,赤白、金红的焰光铺天盖地压过来,瞬间染红整条街巷,砖墙、窗棂、路边刚开的桃花枝,尽数被剧烈的火色照得透亮,纤毫毕现,往日安定的家园被枪林弹雨淹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浮生梦·长命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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