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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生梦·相见欢 这样的一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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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确和兰潞紧紧跟着,他们还没从何佟夏的往事里缓过神来,此刻都有些黯然。
“我刚刚就想问了,”兰潞抬起头说,“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老板跟何佟夏认识?”
“不难猜,幻梦让我们住在这里,肯定是因为它能提供信息,只有旅馆老板跟我们说得上话,他一定和幻梦的主人有联系。”
兰潞带着欣赏向他点头。
邹确推开一间屋子的门,屋内陈设简净,只置一张床,一道檀木桌子,他微微侧身,示意尚炀进这间。
“住这屋子有讲究?”尚炀问。
邹确怔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随即他才说:“没有。”
“我只是看这间屋子坐北朝南,日光充足,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所以让你在这休息。”
无事献殷勤。
他脸色好不好自己还不知道么,尚炀其实早就感觉到,从进入幻梦开始,他头就开始一阵一阵地疼,起初还以为是进幻梦的正常反应。
然而他不仅仅是受到神经的刺激的头疼,还有另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好像脑中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起起伏伏,却冲不破水面的桎梏,伴之而生的是心口萦绕着无名窒闷。
可他难受个什么劲呢,可能是共情力太强使人敏感脆弱,但他全忘了。
记忆中的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没再说话,扭头进了房间。
邹确深深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另一间房内。
“你觉得,他的记忆还剩多少?”
兰潞摇摇头,“这很难说,我刚见他的时候试探过一下,关于源域他一概不知,对于过去的亲人、朋友,应该也是忘了大半。”
“当然,”她顿了顿,目光往邹确扫了一眼,似是犹豫了一下,“包括你。”
邹确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所忘的应该都是比较久以前的事,我在精神病院才遇到他,所以他还记得我,也记得自己有精神类疾病,然后自杀了。”
“目前看来是这样,不知道接下来他会先想起来哪些事,他对我有戒备,你一定注意观察,他记忆的完整度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兰潞表示明白。
“这个幻梦,你认为他会怎样选择?”她问。
邹确把手撑在桌沿,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一切自开始就早已是定数。”
翌日。
北平在晨曦中醒来,倦鸟振去夜色里的沉滞,栖落于微润的林梢。薄雾轻笼街巷,青砖路面浸着拂晓的微凉。
“晨报!晨报!看报勒——”
沿街的吆喝声声递进,惊扰了尚在酣眠的众人。没人心生愠恼,晨光铺展,本就到了起身奔赴一日生计的时候。
尚炀斜倚在门框上懒懒地往旅馆外瞥,一边不动声色的拨弄自己的头发。
“吱——”
兰潞最后一个开门出来。
“脸色不错嘛,看来你休息好了?”她跨步便问。
“是,多亏邹先生让我睡这间坐北朝南,位置向阳的好房间。”他随意地扯了个称不上笑的笑。
邹确:“……”
兰潞觉得今天的尚炀有些异常,但又说不出来为何。
堂外。
老城是确确风情,也是实在颠沛。他们从前只在书卷与铅字里窥见这个时代,如今在长街上驻足而望,清晨的偏薄的光软软洒下,一半屋舍沉在深灰阴影里,一半檐牙接住初生的淡白日光。
胡同里静得很,墙根积着隔夜的尘土,只有几声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遥遥传来。有人推开木门取水,水桶碰撞井沿叮咚作响。
“我们到现在还没跟主要人物何佟夏发生联系,要不要主动找他?”兰潞边望着远处卖报的小童边问。
邹确摇了摇头,“没必要,该到我们干涉的时候事情自然会发生,我们只要跟着主线走就行。”
“先搞清楚他会因为什么产生那么重的执念。”
他们正低声谈着,只见迎面走过来一支军队。兵士列成整齐长队沿街行进,枪械规整,步履如一。队伍肃穆无声,青街上的路人自发向两旁退开,静静目送这列人马穿过北平长街。
为首的军官身量挺拔,戎装带勒出利落的肩线。他面容轮廓清冷,眉骨锋利,双目平视前路,不见一丝波澜。
三人在原地望着,兰潞向身边一个妇人问道:“叨扰您,这是什么队伍?”
“这是巡城军,小伙子!”妇人朝他瞪了一眼,神态里都是对年轻人不谙世事的谴责。
“巡城军,是驻扎在北平城郊的护城军队,大多是各地征发来的百姓,平日不会上前线,只特定确保一座城池的安全。他们会在清晨和夜晚各巡城一次,清晨一般是整支军队,到了晚上,为避免扰民,通常轮换值守,一次只有两到三人。”
“这支巡城军是新调来的,也许是北平需要严加防守的缘故。”
“硝烟,不远了。”
邹确述完,抬眼望了望蔚蓝的天空。
“今天晚上,何佟夏会在凤鸣楼唱戏,有执念产生的迹象,我们必须到场。”
尚炀目光沉沉的落在领头的那个士兵身上,不羁的狂放的峥嵘岁月从他脸上缓缓流过,他坚硬的目光里写着飓风肆虐却带不走的意气,为军人者大概都是这样。外表坚毅,内心柔软。
这中间横亘的是山河。
夕阳很快向晚,暮夏的风里多了几分草木皆兵的气息,而凤鸣楼已是金銮华灯,流萤照人,盛装了所有的热闹和安顿。
酒楼里摩肩接踵,今夜这支曲唱的又是别离。
邹确和尚炀挨着兰潞提前留的桌旁坐下。
只见那帘后一美人探身出来,风骨阑珊,含笑浅陌。他的登场永远是最惊艳,从每一个动作的弧度到衣袖的边角泛着透明而模糊的灯光,在人山处汇成一片星海。
好似天上仙入了人间一般,这戏音动耳也动心,轻轻拨着台下人的心弦。
何佟夏的曲艺确实令人如痴如醉。
“春日宴——”
这曲子是词改编而来的,凄婉,肝肠寸断。
“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他拈起袖,频频舞至台左,头上的簪花和装饰在杯酒里晃了晃。
“一愿郎君千岁。”
他敛衽躬身,拱手至颌前。
“二愿妾身常健。”
指尖抵心,声韵悱恻。
“三愿如同梁上燕,”
“岁岁长相见——”
翩若惊鸿,一眼万年。
满堂弥着浓浓情砚,悲从中来。
“这支曲子叫什么?”兰潞回过神来。
有一瞬她都忘了自己身置何处,忘了这是幻梦重现,只迷蒙的觉得身心被拉扯的很远,官能微微停滞。
这样的一曲,怪不得天下人听醉了。
“这是《长命女·春日宴》改编的戏曲,”邹确扭扭手腕回她,他凌厉淡然的目光里也被一支戏曲盛进了些许悲凉。
堂内很安静,他唱的太好了,以至于人山人海竟是鸦雀无声。
“嗯,这曲的确美,”尚炀微微颔首,“他的执念,和这支曲应该有关联。”
他手指轻拈在下巴上,就这样扶着下颌,绸缎领子上一段光洁的脖颈线条分明,细致而柔顺。从邹确的角度这一切恰好尽收眼底,他盯着有片刻微楞,才故作不慌忙的称开目光。
“是,能喝酒么?”突然无厘头的,兰潞问了一句。
“未成年人请勿饮酒。”尚炀冷漠的盯了她一眼。
兰潞随即露出有些哀求的神情。
“幻梦里也不行。”又是冷冷的拒绝。
尚炀说完她就没顾别的,手指游向桌上的酒碗,不动声色地端起来一饮而下,神色餍足。
“你就能喝。”兰潞学着他的语调冷淡的呛人。
“我当然可以,小姑娘,我是在酒吧喝趴过一整桌的人。”
邹确似乎蹙了一下眉,终究是没看他。
百年前的老酒足够热辣,香气馥郁而醇厚。急急饮下,一整个腔道都如同着了火,熊熊燃烧起来,蒸得人身上不一会儿就笼了一层薄汗,在灯下泛着淋漓透明的细光。
不知多久过去,外面的天色已经被鸦黑侵袭,漫开在一整个穹顶,铺垫着一场夜雨。戏台上渐渐地空了,又是一天的落幕。
众人起身,戏听了个饱,但却没什么收获,正有些恼。直到路过一处胡同口,他们忽的听到巷里传来杂乱的人声。
借着夜色隐匿攀到巷旁,三人皆是紧贴着墙屏息凝神,侧耳听着。
月色下那几个人影轮廓有些模糊,大概几个常年混迹戏楼的纨绔闲汉,戏楼鱼龙混杂,乡绅寓公肆意妄为,无人管束。他们此刻一个个酩酊大醉,正拦堵着另一人调笑欺辱。
他们将人踹到地上,不断的推搡他。辱骂声一道道传来。
“长这么清秀还真是个汉子!”为首的那人衣衫不整,又欲要动手把他扯起来再摔到墙上。
寥阔的夜幕中再次响起星星点点的污言秽语。
借着雪白的月光打到地上,尚炀看清了被欺凌那人的脸。
是何佟夏。
理论上来说,他们这会儿应该出手相助。但幻梦和现实不一样,它是在一遍遍投射发生过的事。纵使此刻看得怒火中烧也是万万不能贸然过去的。
作为这个梦境的外来者,不能随意破坏秩序和事态,否则会如一石塞泉般酿成大祸,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风起青萍,足以摧梁折柱。
三人只能静静地远望,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在朦胧里,尚炀开始仔仔细细打量身处泥泞之中的何佟夏。旅馆掌柜说的半点不虚,何佟夏生了一副姣好的容貌。方才在台上,粉黛皆施的他风情万种,眉眼如波,而现在他卸了妆,脱去戏服,也不过一个清透的少年模样,似是清水里淘濯过的水莲。他一袭白色的简单布衣被人在泥泞里压着滚得一片脏污,那张秀气而轮廓分明的脸上尽是狼狈与屈辱。
这便是梨园,是彻彻底底的底层贱籍,是伶人命如草芥,无尊严、无依靠、无退路。
世人爱他台上风华,却无人惜他台下一命。那一瞬间,他是被乱世、阶级、世俗尊严碾碎的可怜人。
——
远处响起“登登登”的脚步声。
那几个纨绔愚公大概真的醉得彻底,脚步声渐渐逼近,在夜里踩出一条幽径,他们如同未闻,直到来人已经站在巷口。
“什么人,站住!”巡城的军官朝他们喝到。
几人看清他一身戎装,顿时慌了神,急忙挤开何佟夏逃窜。有的踩着巷角的筒车直接翻过了墙,有的跌跌撞撞朝巷子另一口奔去。
那人踩着长靴,步履沉稳。
他巡城至后街,隐隐听到远处的空巷似有动静,便立刻束枪赶来。本能的正义与凛然和护城护民的使命容不得一刹犹豫,在这乱世中,在这靖城内。
“姑娘,”他声音有些发紧,凭直觉向地上的人喊道“你还好吗?”
何佟夏闻言扬起头,露出少年青涩难堪的面容。他脸上尽是血污,眼睛却很清亮,月光在里面打了一转,像落入一泓清泉,澄澈而深邃。
那军官僵了僵,大概有一丝尴尬,随后蹲下身扶起少年道:“不好意思,没事吧?”
尚炀认出这军官正是白天看到的巡城军将领。
他神色依旧威严,一双毅硬的眼里毫无波澜。五官立体而挺拔,眉骨突出,英气中甚至是难以接近的、雄性独有的荷尔蒙带来的那一丝压迫感,然而再过庄严的长相也不难让人看出这是何其年轻的一个军人,那份少年心气还没有被痛苦洗去。
何佟夏怔怔望着他,摇了摇头。
他半晌无言,伫立了一会儿,似乎在纠结言辞。
“那我便继续巡城了,您早些回去,夜里外面很不安全。”
他说完,转过身抬脚要离开。
那道高大威严的身影正要消失,就是这一刻,他留住了他。
何佟夏从极致的狼狈与屈辱里抬眼,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惶然与卑微,他压下所有窘迫轻声开口:
“且慢!……长官若不嫌弃,改日在凤鸣楼,”他喘了一口气说,“我为您唱一出戏。”
何佟夏语气飘摇却坚定,没有讨好或攀附,在这黑暗笼罩下,这是他贫瘠卑微的人生里,唯一拿得出手,唯一能道谢的全部。
军官凝望着他,目光有些错愕,随后点了点头。
“你……你叫什么名字?”
“何佟夏。”
“……”
“……长官,恕我冒昧一问,您呢?”
“我叫崔之杳。”
夜色愈发浓了,已经是后半晚,黎明开始蛰伏。
这一刻万籁俱寂,沉醉里无人惯世。
而这便是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