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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生梦·乱世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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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炀怀疑了一下自己真的没听错。
他抓着这个偷家贼有些失态的暴怒,语气都要翘到天上了,对方轻飘飘回了他一句“你终于找到我了”。
这句话听起来就很欠打,但尚炀竟然听出了一分久别重逢的韵味。
我可去你的韵味吧!
男子拍拍肩膀撤掉尚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力的手,兰潞竟然上前扶起了他,有些关切地问:“您没事吧,邹先生?”
“你们认识?”尚炀有些冒火,使劲压住想把这位邹先生吊起来打一顿的心情。
“哎,我怎么把这给忘了,如果是邹先生就好说了,他负责审查私人梦域里有没有异常,所以出现在你梦域里很正常。”兰潞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邹先生是源域很少见的一级造梦人,就是月末业绩老排第一的那种,因此他精神力很强,大家都愿意让他审查异常。”
“那你干嘛跑?跟我解释一下不就好了。”
邹确低着头似是沉默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挤出三个字:
“我社恐。”
尚炀觉得浑身血液都往脑子上窜,他快要气炸了。精神病人的情绪本来就不稳定,这位先生再说几句很可能直接让他背过气去。
他们在一片粉红的桃林里诡异的对峙着。
“那‘你终于找到我了’是什么意思?”
社恐的邹确再次沉默。
“逗我玩呢?”尚炀气息都有点不稳,愤愤地问。
邹确眨眼表示默认。
好,结仇了。这位社恐的邹先生现在成功在尚炀心里排到了比杰里夫讨厌的人前一位。
尚炀咬了咬牙,“你全名叫什么?”
“邹确。”
兰潞大概是分析尚炀表情后觉得他可能跟邹确结仇了,笑着凑过来融洽气氛,指着尚炀说:“他叫尚炀,刚刚来源域。”
邹确点头。
一缕咸风裹挟着淡淡的腥味拂来,桃林开始失形,眼前成了一片开阔的海。
浪花在岸边翻卷起砂砾,掀开一道乳泻般的白。
所谓滚滚滔天不过如此。
“我和尚炀准备进个执念梦境冲冲业绩,他第一次,组队可能会好一点。”三人不约而同向岸边走去,兰潞开口打破了沉默。
“如果邹先生不忙,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我也算半个新手,保不齐出什么岔子,有人照料自然更好,当然您如果不方便……”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尚炀阴沉的目光快要把她盯穿了,脸色差的像煮熟的虾。
但是尚炀没开口,可能觉得这一天已经说了太多话,面子挂不住,想来这个社恐哥也不可能答应,兰潞还是小姑娘太年轻了,真把这当游戏,看到个长得帅的就想拉着一起玩。
谁料邹确竟然又是点了点头。
尚炀心中一凉,扭头就走。
虽说如此,临近中午,三人还是站在了杰里夫面前准备入梦。
从梦里入梦,听起来有些怪诞,不过尚炀已经做过梦中梦了,现在对一切接受良好。
杰里夫绅士地朝他们微微鞠躬,脱下他的高顶礼帽,在三人头顶比划了一阵,综合测定他们的能力和精神稳定性,然后拈着一根银色手杖在虚空中勾了一个半圆。
孤腕凌空,遂起尘梦。
一扇泛着莹莹白光的梦门生长起来。
邹确推开门,三人依次走了进去。
门后依然先是素白长径,然后四周飞速变化,一阵幻变后,最先感知到的是听觉。
“纤云弄巧……轻烟送暝……”
尚炀睁眼,他发现自己的服饰变成了斜排着扣结的乌色长衫和马褂,他端坐在戏楼台子下,满堂喝彩滚滚而来。
中华民国24年,公元1935。
檀木案,酱酒碗,老点心。面前铺陈开这些东西,足以见这听戏的地方还体面。
台上花旦唱腔婉转,高遏行云,浓施粉黛,一颦一式窈窕雅致。
尚炀四下观望,在离戏台更近的一张桌前发现了兰潞。要说他为什么第一眼没看见,兰潞入梦后换了一副男子打扮,竟然是像个翩翩公子。
还有一个人来着,他回头想找,转身就撞上端坐在后面邹确冰冷的眼神。
尚炀:“……”
早知道不转身了。
依现在的状况,估计是要听完这台戏。
锣鼓响,胡琴起。
堂内人声错落,酒盏轻撞。
台上伶人启腔,水袖辗转。
众人或闲谈,或抬眼望台,待到一处唱毕,又是满堂叫好。
北平正在京戏终日不绝的时光里飘摇,梨园风华浸透整座城池,人间却是暗潮奔涌,这盛世弦歌也许是最后一层薄薄的太平光景,华北风云正在席卷荆楚大地。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一折终了。
那台上花旦敛下水袖,躬身一礼,转身隐入戏帘之后。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留下杯盘狼藉和一片冷清。
尚炀看了看兰潞,三人终是又聚到一起。
邹确指尖轻轻抵着下颌,默然思索,随后说道:“刚刚唱花腔的那个戏子,就是我们这次执念梦境的主角。”
“你怎么知道?”
兰潞用手细细摸了下身上的衣衫说:“是这样的,一般执念梦境组队的人会根据能力获得身份视角和情节分配,有助于我们更好的协作完成解脱执念的任务。邹确的等级高,所以他分到的应该是信息位。”
“这里是北平,中华民国24年,也就是公元1935。”邹确微微侧身向他们二人说道。
“好吧,”尚炀道,“我感知到自己的身份了。”
“满清遗世,旗人贵族,北平城内佟家二少爷。清初圈地时老祖宗留下来的遗产,家室有庄田宅院,内城数落。”
兰潞“啧啧”两声,“少爷就是少爷呀,进了幻梦也亏待不了你。”
“...说你的身份。”
“我们在的这个酒楼叫凤鸣楼,我就是这座酒楼的二把手,接待看客的。”
说完两人同时望向邹确,眼神里都有点好奇。
不管他什么身份,只要别说是佟家大少爷什么的就行。
然而邹确眨眨眼,缓缓开口道:“我感知到的,是幻境告诉我待探索。”
三个人安静了片刻。
“故土决定的幻梦梦境和我们的身份一定都有它的合理性”兰潞思索着说,“幻境的规定必然有它的逻辑,既然待探索,那我们就开始好了。”
往外走。
凤鸣楼是个神奇的地方。寻常别处,街巷行人都被身份牌桎梏,各有营生、家眷,横亘着阶级沟壑与人心隔阂。,而凤鸣楼的一方戏台短暂的模糊了一切尊卑礼序。三教九流,士农工商,大胡子带青玉扳指的官老爷,或是街边卖报纸拉黄包车的小喽啰,只要付得起钱,谁都能在这里寻一处容身之所。
戏落几乎换来了整城的孤寂。他们走出凤鸣楼,暮色漫过北平老街,车马渐疏,晚风携着戏楼残余的弦音缓缓飘荡,黄包车夫摇着铜铃宣告收工,沿街摊贩陆续收摊,煤炉飘起淡淡炊烟。北平的夏天将至,街巷将换上新貌,迎来缱绻而沉郁的一季。
——长胜旅馆。
幻梦里找个歇脚的地方并不难,在举国最陈朴的城市里,这间旅馆就成了他们的收容所。
“三间房。”兰潞指尖轻叩柜台边沿道。
“好勒,客官看样子是要常住?”瘦小的掌柜拿过账本,抬眼打量来人。
“是,时间上说不太准,麻烦您了。”
“哎没事儿没事儿……哎哟!”他忽地眯眼仔细端详,把尚炀仔细瞧了一道,语气陡然惊羡,“这不是佟家的少东家?您怎么来了咱们这小地方?”
尚炀很快便进入了身份,从容接话:“我和这两位朋友有些要紧事儿处理,所以在外边暂住一阵。”
只见那旅馆掌柜的眉毛飞扬起来,换了种调低声喃喃,“哎!流落呀,这民国乱世,旗人家的少爷也竟是撑不过去。”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被三人听去。
“掌柜,此话怎讲?”邹确发问,同时掏出一口袋银元,在桌上碰出“铛”的一声。
“客官,您是不知道那!华北局势一日比一日吃紧,这世道,怕是眼看就要乱到底喽!”
他话音越压越低,这话当然不敢被旁人听去。瘦小的老头子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臂,挪走了桌上的钱,左左右右瞧着。
“但是客官那,您住十天半月成,要是几个月,我这儿生意就不开门啦。日本鬼子从华北一路打进来,步步紧逼,早晚兵临北平城下!您又是什么要紧事儿一定要做?山河飘摇,活着多不容易!”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无言语。
许是手头银元壮了胆,方才一时失言,掌柜的回过神,隐隐生出悔意,抬手轻拍了下脑袋,扬声招呼小二沏上几杯热茶。
三人正要拾步往楼上去,尚炀忽而想到了什么,回头向老板问到:“向您打听一个人,您可知道那对街凤鸣楼唱《太真外传》的名旦?”
掌柜的啐了口凉茶,蒲扇幽幽扇着,回:“你说他呀!何佟夏么,他那名声可响亮的不得了啊!”
“是么,您认识他?”邹确追问。
“不止是认识!北平最年轻的名旦,以前的日子过得那是一个惨那!我记得他那时候十四岁,在梨园班子里头学唱戏,那咿咿呀呀的声音传出来,谁都以为是个老戏子了,谁知道他那时候还是学徒,也没人知道他甚至是个男的呢!”
“我第一次见他,那模样儿叫人心疼的啊。衣裳都给人打破了,露出来的身子啊没一处不是青紫流血的,他生了副堪称娇艳的面容,让人看着就可怜。那天就这么孤零零跑到我店里来,我问他什么也不肯说,就找人给他擦了点药,送到房里去休息。”
“第二天早上我都没起呢,他就跑了。后头我才听说这孩子那天不知怎的不肯练戏,怨到自己是男儿郎,不唱这旦角。他那师父哪里让?便是狠了劲又抽又打的,等他跑出来的时候,就是满身都是伤痕的样子了。哎,话说他第二天走了,我那时候以为他是自个儿跑的,也是后来才知道师父找人给他捉了回去。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看到他,指不定回去又挨了打!”
他又垂首端起粗瓷茶碗,指节攥紧碗沿,向喉间滚了一口凉茶,神色有些愤恼。
“同街坊的有天聊起来他,他们说这孩子早年就没了父母,一个人跑去梨园学唱戏,师父见他有天赋才收留下来,练这戏那,一晃就是十年!”
“我再见他的时候,他刚刚满十七,就是在凤鸣楼唱了一支曲子,听的满北平的人尽数醉了。”
“他名声大起来,我本以为不会记得我。没料有一天他行色匆匆的找上我这里来,就把一沓子银元递给我,说什么报恩。”
“这钱我哪敢拿!咱们做生意的再是势利,也不在乎没有一点儿善心!我给了他茶饼让他回了,走的时候还连连跟我道谢。那是个多好的孩子哟!”
掌柜似是越讲越激动,胡子眉毛都翘了起来,沟壑纵横的脸上浮起一层悲悯,长长喟叹一声世态炎凉。
“多谢您愿给我们细说,这还有几块大洋,您一并收着吧。”尚炀把钱放上柜面,趁着那人还在喝茶,他们转身径直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