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洞》漓绥

3、童年 “天堂

　　兰潞扑了扑灰尘起身来，对他说：“没关系，你有很多时间慢慢了解故土。你可以先去休息，等精力恢复一点我们再进需要拯救的执念梦境。去到哪个梦都是源域根据你的个人性格和经历自动选择的，完成拯救的可能性更大。一般来说是可以几个人绑定进入同一个执念梦境的，不过这样效率比较低。你初来乍到，我就当个导游带你去个执念梦境。”

　　她莞尔一笑，好像他们是要去什么名胜古迹旅游，而不是做违背自然规律的事。

　　“哦对了，我还没教你怎么回自己的精神力世界。”兰潞伸出左手，“跟着我做，孤腕凌空，遂启尘梦。”她左手在空中屈指叩了三下，虚空泛起粼粼波纹，一道朦胧的门扉缓缓浮现。

　　“召唤这扇门可以回到你自己的幻梦之域，这是你的私人空间，你的意识产物，你的执念就是因此而生，现在，你正好可以去寻找它。”

　　“好。”

　　三叩结束，尚炀转身入了自己的梦门。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自己可能存在记忆缺失，既然是因执念而生被送到这个地方，那么就先去搞明白他的执念是什么。至于忘掉了什么事，他也一定会找回来。

　　门后是素白长径，自空茫里缓缓铺伸，他走了上去，听到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四周在此飞速的变幻着，那场景越来越熟悉，他竟又是回到了精神病院里。

　　他怎么也琢磨不透自己的执念和精神病院有什么联系，只是本能地朝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走去。路过之处皆是一片空寂。然而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时，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止住了脚步。

　　他第一反应是有人，可随即又觉得不合逻辑，兰潞不是说幻梦之域是私人空间吗，虽然这个地方就没有什么规矩而言，但是也不至于有人来偷家吧。

　　他推开门朝屋内望去。

　　房间光洁，一切都与他离开时无异，除了床上那滩淋漓的血迹不复存在。就连书架上翻开的那本书，也停留在他曾看到的那一页。

　　方才那阵响在他推开门时就消失了，他走到书架前，刚发现书页有些异常，身后突然传来“唰”的一声。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影从门处窜了出去，尚炀想都没想就大步流星的追上去，一边竭力喝道：“站住，谁！”

　　狭长的走廊风声呼啸。那人飞速逃窜，尚炀只能看到他一闪而逝的暗色残影，他目光死死锁定着那道飘忽不定的身形，一路疾追。

　　走廊尽头是精神病院的后门出口，从这里左拐就能去到当初开设精神互助小组的地方，向右则是一片花园。黑影从此处逃出，消失了踪迹。

　　尚炀心念电转，翻身朝花园处追去。

　　又是一道刺目的白光，使他几乎看不清一切，他发狠的揉了把眼睛，瞥见那个黑影开启梦门跨了进去，只是不知怎的，对方在彻底进入梦门前忽而回头。

　　那人的脸一半都被蒙着，只一双眼睛在外面，奔逃的刹那，他与尚炀目光相撞。

　　尚炀有一瞬间的怔愣。

　　那双眼睛奇异地给了他一种怪异的违和感——陌生，又似曾相识。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双眼的形状，只察觉那道打来的目光沉沉裹挟着诸多难以言喻的深意。

　　他觉得万千思绪几乎要让自己的大脑爆炸。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能进入别人的梦域？他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种种谜团结成一张扑朔迷离的大网，他正为之混乱，忽然觉得身下一轻，思想像一根绷断的弦倏忽断了，“唰”地栽向地面。

　　又是虚空。

　　他听见布谷鸟在啁啾，那是富有节律却机械的声音，分不清是时钟在滴答还是自然在奏鸣。

　　碧空如洗，万里流云。青草铺展成浅浅一层，带着被阳光晒暖的蓬松质感，勾画着一个稚嫩的童年。

　　他回到幼儿园时一个平常的午后。

　　幼小的自己正趴在草地上挥着颜料，孩童脸上是灿烂天真的笑容。

　　一旁扎着麻花辫的女老师朝他走来，拿起小尚炀的画观察着。

　　许是幼稚的贪心，小尚炀一张画纸上挤满了美丽的东西。他洗过石头的澄澈的小溪，矮枝上唱歌的鸟儿，四月洋洋的春日……

　　画面中央，一大一小两个火柴人牵着手。虽然潦草，却看得出很用心。那两个人物的脸上，一笔一划写着——

　　我、妈妈。

　　老师笑盈盈地摸了摸他的头，问：

　　“尚炀小朋友的画叫什么名字呀？”

　　小尚炀神色扭捏了一下，似乎不太希望自己的画被别人看到，他用稚嫩的声音答道：

　　“天堂。”

　　夜里，繁星攀上穹顶，小尚炀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徘徊。

　　他听到密码门响起滴——的一声，梅桉终于从门后探身进来。

　　“小炀怎么还不睡啊，妈妈不是说过今天要晚些回来么？”

　　小尚炀手里攥着白天画的画，跑过去撞进她怀里，他把头在母亲衣服里埋了一会儿才扬起脑袋，瓮声瓮气地说：“妈妈，给你看我的画。”

　　梅桉接过，画纸上色彩纷呈，琳琅满目，尽是美好。

　　画面中央，一大一小两个火柴人牵着手，脸上用蜡笔歪歪地写着：

　　——我、妈妈。

　　梅桉蹲下来把小尚炀抱进怀里，用手梳理着他柔软的头发。

　　“小炀画的很好看，但是画面里的东西是不是太多啦？”

　　“妈妈告诉小炀，美好都是易逝的，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很多不美丽的、有缺陷的东西。有人不幸福，有人盼来生，但是这些痛苦也应该被接纳。”

　　“小炀要成为一个坚强的男子汉，既看得到美好，也能包容痛苦。”

　　月上柳梢，夜色渐凉，小尚炀咂咂嘴，努力理解着妈妈的话。

　　从那天起，他总能看到痛苦。

　　现实，精神力研究所。

　　“013号，尚炀，情绪稳定，意识正常。”

　　Doris正在做每日例行的检查，用机械的声音报告着。她正准备离开去下一个房间，却发现面前的显示屏突然全黑，监控里的意识世界不翼而飞。

　　“梅主任！速来，013号有情况。”

　　梅桉踩着高跟，风风火火地赶到，一推开门，她就焦急地问：“怎么回事？”

　　“我刚刚检查完，链接装置没有问题，但就是看不到他的内世界景象。”

　　这是梅桉并未料到的。

　　在非人为干涉下，传导装置不可能有任何问题。即使被动过手脚也一定是熟悉装置的人，但在这里除了她和Doris根本不存在其他技术人员，职工们只是负责记录。

　　梅桉很快冷静下来，平复着呼吸。

　　“你把邹确叫过来问问他。”

　　邹确是两个月前刚申请加入精神力研究的大学生。他主动找到梅桉，甩出一堆学历证明和获奖研究。有关人类神经研究、应用精神学、统计信息技术、精密仪器管制，看得人眼花缭乱，但确实是一些不错的成就。

　　精神力研究组织存在一定的私密性，不会轻易让人加入，但邹确在考核中的成绩脱颖而出，远远超过了梅桉见过的所有学生的水准。也因为邹确做事靠谱，梅桉才收容了他。

　　但尽管如此，在两个月内，他依然只从事着一些打杂类的工作，没有可能接触到组织核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高大的男人跨步进来，是邹确。

　　“他的链接装置没有问题，但是监控不到内世界，你有解决办法吗？”

　　邹确走近显示屏前检查起来。

　　没一会儿，他就摇摇头，站直身体说：“没用。”

　　“破坏监测连接的不是仪器和机器，问题应该在内世界。”

　　“有人从内世界里找到了连接他意识的机关，人为断开了。”

　　梅桉听得脸色发青。

　　她没有去过自己所研究的那个意识世界，一是不知道怎么进，二是对其风险殚精竭虑。

　　尚炀躺在这里，前一天的监测证明了她的猜想，他的意识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邹确撇过眼，有那么一瞬间，梅桉觉得他似乎在刻意回避床上尚炀的脸。

　　“其他研究对象的记录还没写完，我先走了。”

　　他说完就离开，没再给里面的人一个眼神。

　　梅桉把Doris支了出去，独自守在尚炀旁边，用目光一寸寸勾勒着他的五官。

　　她声音沙哑：

　　“小炀，妈妈是不是做错事了……”

　　尚炀在梦中梦里一脚踏空，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房间内的病床上。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梦里的景象在眼前回演。他只记得自己在一瞬间失去了身体的主动权，然后就坠入梦境，醒时却躺在床上。

　　从进到这个地方开始没有一件事是省心的，他决定不想了，先去找兰潞问一下。

　　他叩开梦门，走进了源域。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粉艳旖旎的桃树林，繁花正艳，朵朵饱满而秀丽，灼灼盈盈。源域这阵子在走一个浪漫风。

　　他回想了一下兰潞教给他用意志交流的方法，随后集中意念召唤神兽。

　　不对，是召唤兰潞。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挺奏效的，不一会儿，兰潞打着呵欠，从一扇梦门后探出头来。

　　“学得挺快嘛……你找到你的执念了么？”

　　尚炀迟疑了一下，“我的确进入了幻梦，但现在我还不太确定。”

　　兰潞点头，“你休息好了？那我们可以叫杰里夫来开执念……”

　　尚炀打断了她，“我的意识域里出现了新情况，有人在里面。”

　　这句话可能吓没了兰潞的瞌睡，她猛地瞪圆了眼，吃惊道：“这怎么会？除非你的意念邀请，没人可以随便进别人的梦域。”

　　尚炀：“……”

　　那你刚刚说我们要去的是？

　　兰潞可能从表情看出来尚炀想问什么了，一天过去，她进修成了尚炀微表情解析大师。

　　她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执念梦和别人的幻梦不一样，幻梦都是个人创作的乌托邦，和平幸福，当然不允许外界的打扰。但执念梦境重复的是痛苦，它就像一个等待被拯救的患者。残缺的世界当然才需要救世主。”

　　“你说你的梦域里有人，看清是谁了么？我们可以去找杰里夫问问，他登记了源域的所有公民信息。”

　　尚炀没回答，他眸光向左一瞥，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把兰潞挤开冲了过去。

　　他死死锁定着那个穿短靴的男人，在对方走到一棵桃树下的时候猛地冲刺过去，对方猝不及防被他按到树干上，漫天粉花摇摇飘落，两人身躯相抵，四目相对。

　　“尚炀！你去哪！”兰潞边喘边在桃树林里窜，终于远远看见尚炀压着一个男子抵在树桩。

　　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尚炀就确认了这是出现在他梦域里过的那个人。那个目光太熟悉，仿佛他们已经相视过太多次，把眼神里的每一分纹路都刻进深入骨髓的记忆里。

　　身下的男人没有说话，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样淡淡的望着尚炀。

　　“就是他，昨天在我梦域里。”尚炀冷冷的说：

　　“真是好巧，这么快又见面了，我还没有问您是谁。”

　　兰潞在一旁扯了一下尚炀的衣袖，小声跟他说源域里不能动粗，创世神看到了会不高兴。

　　他置若罔闻，一只手还紧紧箍着对方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只静静注视着尚炀，片刻后他才开口：

　　“你终于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