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洞》漓绥

2、混沌 “创

　　昏沉，灰暗。

　　痛，浑身只余下痛感，也只有痛感能提醒一个人他还活着。

　　尚炀在一片混沌里迷迷糊糊的想“我怎么还在痛，我不是死了吗。”

　　他竭力想睁眼，但眼皮上像是压了千斤重的铁，意识又越来越模糊，知觉像在被什么东西剥离，记忆如抓不住的指间流沙，向黑暗处堕去。

　　夜半，三点一刻。

　　树影森森然铺在地上，夜色浓的化不开，雾霭沉沉，春天还没完全到来，只有寒露静静的躺在繁叶上呼吸、凝结。

　　梅桉打开元忆仓，小心翼翼地将尚炀记忆里有关自己的所有情节提取整合成一个单独的忆支，随后点击“确认半永久封锁”。

　　做完这一切，她输入密码进入权限设置区，清空了操作痕迹。

　　一切匆匆，她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扭头看一眼。
　　尚炀头上戴着金属仪器，连着许多密密的管子接入机器。他像任何一个在病痛中挣扎的人一样紧锁着眉，表情狰狞，可梅桉知道他不会醒过来。

　　她转过身，再次遁入夜色中。

　　残余的一丝意识在痛苦蛰伏的身体里游离，恍然间，尚炀觉得看到了孩提时的自己。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像水中捞月般触到一片虚空。四周光景飞速的后退，孩子站在原地，身量变长向他张开双臂。

　　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好像本就该是这样。

　　他再次睁眼时，看到的是惨白的天花板。

　　几乎是立刻他就从床上翻身起来，随后立马呆滞在原地。

　　这里是精神病院。

　　自杀后26小时，他回到了生前所待的最后一个世界角落。

　　尚炀警惕的走出房门，一切都透露着一丝极为不寻常的诡异。

　　他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存在时间回溯这种东西。

　　他的世界观很纯粹，宁愿相信这里是什么平行空间或者异世界也不会觉得自己是回到了自杀前。

　　尚炀有些无措的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正想迈腿向前走，突然发现四周的墙壁开始坍塌，随后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不知何方打来。

　　“伟大的造梦者先生，欢迎来到源域。”

　　一片虚无中，首先传来的是个有些轻佻的男人声音。

　　他左脚后退了半步，皱了皱眉，半信半疑的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先是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袭来，随后空气回答道：

　　“创世神带给我们极乐之土，这里是你的故乡。”

　　尚炀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空气可能看出了他刚起床有点懵，随后用淡淡的扬着调子，有些欠揍的声音继续解释：“无妨，你不必纠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源域可以随意探寻，你会在这里获得新生。”

　　哦，传销组织，邪教。

　　这是听完空气说的话，尚炀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反应，并且这个组织还有点中二。

　　他心里这么念着，却没有开口，他只是睡了一觉就掉进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那很好，当人累死，当鬼也不舒坦，这么一想，他感觉大脑前所未有的轻松，百骸通透，心情也不差。

　　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他对空气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探寻”。

　　往前走了一段，豁然开朗，他看见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丛间小道。鹅卵石在地面铺成蜿蜒幽径，远处不可望尽。两侧的花丛有半腰那么高，颜色鲜艳无比，构成一张明丽的烂漫花海图。

　　植被茂盛，空气质量优秀。尚炀默默打了个评分，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不远处左侧的花影里似乎有一团人形的轮廓。

　　尚炀放缓了些步子，向那团幽影走去。

　　“兰潞？！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前的少女长发如水墨般一泻而下，她穿着清淡的白裙，衣边在微风中轻扬，笑颜如花。

　　这也太反常了。

　　尚炀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但他就是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认识的那个兰潞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想搞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觉得，但怎么想都是一片空白。

　　“尚炀，你终于来啦，我在这儿等了你好久呢。”

　　她说话声音柔的能混进风里，神情怡然而沉醉。

　　“等我？这是哪里？”

　　兰潞终于换了一副表情看他，面露疑色，仿佛在说“这里是哪里你难道需要问我？”

　　尚炀彻底懵了。

　　不对劲，一分里有一万分的不对劲，这地方不对劲，兰潞不对劲，但最不对劲的还是他自己。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兰潞又开口说话了。

　　“你应该知道这里的名字，源域。我们都称它故土。据我了解，来到源域的大部分是死前执念太重或者欲望过载的人，他们在抗拒未知的恐惧时陷入幻想，然后以意识形态堕入源域中。所以，源域是一场盛大绚烂的美梦。”她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陶醉的神情。

　　“我来这里应该不比你早太多，这期间我对这个空间的性质做过一次研究。你听说过‘虫洞’吗？”

　　尚炀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爱因斯坦和纳森·罗森曾在1930年提出过这个假想，因此‘虫洞’又称爱因斯坦－罗森桥，它被认为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连接两个不同时空的狭窄隧道。透过虫洞可以完成瞬时的空间转移或者做时间旅行。就好比一张白纸上有两个遥远相望的点，连接它们需要画一条很长的线，但如果将白纸对折让两个点重合，再用一根针刺穿这两个点，就能实现不同时空的重合。”

　　“通常认为是暗物质维持着‘虫洞’出口的敞开，‘虫洞’连接了平行宇宙和婴儿宇宙，是量子纠缠的奇幻造物，但多年以来它始终停留在假想阶段，要实现‘虫洞’的穿越也不是现代科技敢以涉足的事。但是我在对比了很多特征和性状之后，发现我们所处的这个地方在很多地方和‘虫洞’有很大的相似性。源域并非世俗意义上存在的空间，它是人类想象力过载幻化出的意识世界，但却真实的能容纳自然生命。这里的时间和现实中有很大差距，通常是一个不定量的变化值域。这也是它和‘虫洞’相似的地方。它是现实同量级的空间存在。理论上，‘虫洞’的引力足以毁灭进入它的一切事物，但源域却相反，它滋养这里的一切，包容世间所有的美好和真情。”

　　尚炀很短暂的蹙了一下眉，问：“听起来你很喜欢这里？”

　　“我当然会喜欢，尚炀，你也会喜欢故土的，这是比一切都神圣的地方。”

　　兰潞的语气很快活，这与尚炀直觉的她大相径庭，她像是源域的疯狂崇拜者，每一个眼神里都流露着绝对的忠诚和迷恋。

　　尚炀心想这绝对不是件好事。

　　源域听起来就像世外仙境，太幸福太完美，容不得一丝瑕疵。但这也正是疑点，再美好，这个意识世界也是虚假的。幻梦是很容易让人沉沦的东西，如果它给予的只有益处，那么一定在别的某处释放相应的痛苦。

　　兰潞见他没有表示，于是继续问，“我感受到你来这里了，就在花田等你，坠入源域的人会先经历一场梦，关于他的执念的美好幻想，随后只要留在源域，就能随时重演这个美好的梦境，我想着你梦境结束就会来这里。”

　　尚炀思索了一下，说：

　　“我进来的时候没有做梦。”

　　他记得很清楚，来到这里之前除了那个混沌中幼时自己的剪影和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缓缓流失的感觉，什么梦也没有发生，按兰潞所说，他的执念也绝不可能只是什么和小时候的自己躲猫猫。所以他没有做那个幻想的美好梦境。

　　兰潞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把他瞧了一遍，也不知道面对尚炀的坚定怎么说，于是只得闭上了口。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侧的花田不知怎么地开始枯萎，一只鲜艳的蝴蝶从残花败草上低低飞过，猛地振翅，在空中撕扯开一道红线，流下一串诡异的，并不属于昆虫的红血珠。

　　“忘忧花田是我的意识创造，这个，”她扬起下巴点了点蝴蝶，“结束动画而已，没什么。”

　　尚炀没吭声，跟着她回了初源域。

　　如果说忘忧花田是美，那么初源域就只能从神圣来形容。这里的美景应接不暇，且重重叠叠的变换着。喀纳斯湖畔雪蓝的雾凇，伴着冰岛夜幕上琴谱般的青色极光勾成火树银花，忽忽闪动的云海里，富士山静默着喷发出火星，光焰点燃了玫瑰花海，香魂随烈火沉入海底。

　　混乱而无序景色构成了源域的全部。正因为是梦，创世神贪婪地把世间一切可视的流光，尽数收拢在一个框架里，天真的犹如小时候的他，囫囵把想象中的美好都铺陈在画纸上。

　　于是喜怒哀惧乱了分寸，春夏秋冬也荒诞的共存。

　　“下午好，杰里夫先生。”他正出神，一旁的兰潞拈起裙摆，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

　　尚炀转过身，看见这个名叫杰里夫的男人挂着绅士的微笑注视着他。

　　杰里夫高而匀称，一身规矩干净的绀色西服，头顶黑色的高顶礼帽，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面容清秀的像个乖巧的高中生，双手还戴着一副泛光的白绸手套，又有些优雅疏离。

　　这身打扮，俨然一个街头卖艺的管家兼马戏团里故弄玄虚，爱玩冷幽默的魔术师。

　　谁曾想下一秒杰里夫就说：“探寻的怎么样？亲爱的先生，介绍一下，我叫杰里夫，你可以理解成我是源域的管家，当然我也会变魔术，如果您喜欢看的话，很乐意效劳。”随后他微微欠身，加重了那个礼貌的笑容。

　　尚炀：“……”

　　这是什么，读心术吗，简直离谱。

　　并且，如果他不是已经出现幻觉的话，这位杰里夫先生和方才的空气是一幅嗓子。

　　这不是有个人形么，刚刚非要装成空气说话，二绝了，果真是个故弄玄虚的魔术师。

　　他及时止步不敢再想。

　　杰里夫看到他这幅样子，偏开头大声的笑了起来，似乎乐不完，尚炀就没看到这个人嘴角下去过。“您是不是在想我有读心术？这是误会，哈哈哈——只是每个初见我的人都这样评价而已，您的眼光很符合大众。”

　　尚炀本想说话的，听到这硬生生憋了回去，在心里暗骂杰里夫神经病。

　　杰里夫大度的拍拍他的肩走了。

　　兰潞在一旁噙着笑对他说：“杰里夫先生人很幽默，而且他说的其实也没错，他的确是源域的管家，我们大事小事都找他解决。”

　　尚炀点头，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他已经不再怀疑这里诡异的美感了，他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临死前回光返照，发挥想象力给自己编了一通剧本来草草纪念思虑过多的二十年人生。他做梦呢，醒了就去死了好了。

　　随后他回忆了一下兰潞说过的话，是的，没错，这里就是梦境，但没说你可以随便就走的意思。

　　得，绕里面了。

　　那便不去想了，他再次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理念，准备在源域先打出一片天来。

　　一旁的景象变幻出雍容复古的罗马式喷泉建筑，兽首与浮雕沿着池沿有序排布，清泉自石雕口中汩汩倾泻，激起细碎银亮的水花，落进一汪碧池。他靠在喷泉旁坐下，抬眼问兰潞：“我没有做那个梦，我要怎么才能知道我的执念是什么？我们天天在源域一直混吃等……”他想了一下，不对，好像死不了，随即换了种说法“……混日子么？”

　　兰潞又对他笑了笑说：“当然不是，源域固然好，但长期居住在这里也要有回报。我们的日常任务就是去到因执念不能实现而痛苦的人的梦境里，挽救他们的悲剧，把人带回源域来。每人每个月有KPI的，完成多的能获得更多梦门的开启机会，体验各种不同的美梦。至于你的执念嘛，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般来说，幻梦是进入源域的前置条件。”

　　尚炀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狗地方是什么诈骗组织，还冲业绩，创世神有点太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