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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书 廿秩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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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女士,请节哀。”
悬在天花板下忽忽闪动的手术灯骤然熄灭了“手术中”三个刺目的红色的大字,梅桉猛地起身,话音入耳的一刹,脑中一片空白,直直向后跌去。
“轰——”
20岁生日这天,尚炀自杀了。
他是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被发现的,割了颈动脉,鲜血汩汩流出,洁白的床单染红了大半。精神病院就附属在市医院背后,几分钟内,尚炀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尚炀五岁的时候,父亲肺癌去世,此后都是梅桉从一个人抚养他。
他家境优渥,父母都是商业精英,本是出生就赢在起跑线上的人。梅桉属于圈子里模范的女强人,雷厉风行,精明果决。
父亲早逝夺走了孩子天真的权利,好在尚炀特别懂事,成绩优秀,性格也阳光。他们的生活安稳而平静,逢浪则破浪,遇雨则遮雨。
变故自他升入大学后轰然到来。
起初梅桉知道尚炀逃课一逃就是一个月也很诧异,自己由于工作很少有空闲打电话询问儿子的情况。
问了才知道,尚炀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室友说他酗酒成性,经常夜不归宿,老师说一学期他只上过一次课,基本见不到人影。
梅桉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电话炸过去,尚炀竟然威胁她不给办退学就自杀。
她想不通,好端端的儿子怎么就突然变了性,大半辈子没低过头办事的梅桉直接摔了电话,一个飞滴坐到广州,揪住了喝得醉醺醺从酒吧出来的尚炀。
她的愤怒一直持续到尚炀查出重度抑郁和妄想性障碍。
七月,尚炀病情加重,记忆开始变得碎片化。他说自己要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廿秩之期,侯君穷途。
尚炀是这么告诉她的。
梅桉管他什么期什么途,自己管不了,就把人送进精神病院,一呆就是半年。
不过一点波折罢了,儿子总会治好,回到自己身边,像以前那样开朗昂扬。
精神疾病不简单是心理疾病的诱发类型,尚炀的问题在妄想。这种症状通常表现为患者有自己的一套世界体系和规则制度,世界在他们眼中不尽相同,可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这一点在一定程度上偏向认知障碍。
医院总行色匆匆,在匆忙里赶着生命,在救济里虔待裁断。手术室外的人都在等一场名曰生死的审判,审判他们是否能重配这人间万千羁绊,生者再享尘世浮华,死者跌入黑白的相框。
一扇门就是阴阳两隔,定格或新生不过命运的一念之差。
梅桉再次睁眼时,看到的是惨白的天花板,门口许多白大褂来往不绝,窗户未闭,满城喧嚣清晰地扎在耳朵里,人间光景鲜活而嘈杂。
她怔愣半晌,竟然觉得自己与世界间突然生出一道隔阂。半生沉浮,名利场上她游刃有余,谈笑风生,寻常日子里柴米油盐,镇定从容。财富、谈判、风波皆可掌控,唯独离别,无人能够抗衡。
生死一关,从无人稳操胜券。
她几十年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不知所求。
天光晦暗不明,不知道是几时。
梅桉处理完事情,卧在落地窗前的独立沙发里抽了一支烟。桌上是尚炀自杀时放在床头的遗书,她垂着眼纠结片刻,碾灭烟头,捡起那封信。
白纸黑字潇洒而潦草,笔锋飞扬,字数也极少,像是应付人的草纸。
亲爱的母亲: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可我知道有些错误再不去弥补就来不及了。
我常这样对您说,我知道别人不相信我,您也一样吧。可时至今日,我们都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有些事一旦做过,就要用一生去赎罪。
今天是我20岁生日,一直以来您照顾甚多,很感谢你没有放弃这样一个残缺的儿子。我爱您,所以,且允许我任性一次。
我们还会重逢,就此,不必郑重道别,也无需沉痛哀伤。
请代我向兰潞问好。
尚炀
3月13日晨
梅桉一扫就看完了这几行堪称敷衍的遗书。
明明在做决定时什么都料到了,但痛苦还是滔天巨浪般不让分毫。
她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目光游向远处,半晌喉间溢出一丝轻叹,用刚抽完烟的嘶哑嗓音喃喃道:“我是为了你好啊……”
半年前。
“你好,是尚炀吗。”
尚炀跟在梅桉身侧,神色冷厌。他淡淡“嗯”了一声,继续用阴恻恻的目光上下打量这个地方
——眷州市人民医院附属精神卫生中心。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认为精神病院是能治疗人的地方。
也是,人类定义万物,这样他们就是世界的主宰,他们定义异常,用“病”字区分自己和同类,他们拯救患者,却不在乎患者是否想被拯救,这是多么光荣潦草的救世主的使命。他们给自己戴上光环,宣扬伟大的人道主义,给自己创造价值,每天精心的参与社会角色扮演游戏。
现在他来到这里,他们要拯救他了,以此印证自己的专业水平。
尚炀的到来炸起了不小的水花,从他入院那天起,就收获了不少年轻小护士的目光锁定系统。在他毫不知情且并不关心的情况下,已经成了护士们的茶饭谈资。
“我天,你们懂他那种感觉吗,不是一般的帅,有一股死死的劲儿在里头。”陈晓蝶啧啧称奇,表示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患者,第一次觉得这个实习单位选对了。
“你会说话吗,什么死人感,没事多看点网文小说吧,人家那个词叫男鬼味儿。”白瑾很无语地白了她一眼,低头将餐盘里的土豆烧土豆一扫而空,吃法颇为豪迈。
李熙禾点了点头,安静地接着挑土豆丝里的姜丝。
“我说,咱们院是包了一个土豆园吗,天天这么吃下去,这有再帅的患者我也跑了。”
白瑾感慨完毕,顺势往李熙禾身上一倒,李熙禾推了一下没推掉,便由她靠着,她转了一下脑筋,终于从土豆和尚炀中选了一个能聊下去的。
“所以他这么年轻就来住院了,什么情况?”
“我听说是重度抑郁来着。”陈晓蝶扯了张纸巾边擦边说。
“只是抑郁症不至于送进来吧,难道他有害人倾向?”
“不好说,但我说实话,除了长得帅,他真的挺吓人的,昨天我盯着看不小心跟他对视上了,药瓶子没拿稳摔了一地,主任罚我扫一周大厅。蓝颜祸水啊!”
尚炀并不知道自己被骂了,此刻他正在病房里百无聊赖的翻着书。捏着一本《精选外国诗集》垂眸看着,睫毛在眼下打出一排很浅的阴影,这就是他来的这几天唯一的活动。
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他对这里的初印象由很一般转到了还不错,这一点上,餐食有着很大的功劳。各种土豆换着花样的做,完全对他的胃口。
包吃包住,还有人供着。被当有病就有病吧,反正他也不打算活久了。
想到这,他嘴角终于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好像要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什么美好的使命。这一笑放在终日漠然厌世的脸上,却出奇协调。
他皮肤生的极白,是完全没有血色的白,一眼望上去就病秧秧的,但五官并不锋利,甚至从某些角度称得上是柔和。他瞳色浅淡,碎发垂落,半掩着眼,又平添几分颓靡。
至于那种吓人的气势从哪来,大概是他直挺挺的高个和一张面瘫脸。
毕竟是个精神病人,天天扯着笑就更诡异了,所以大家默认他应该是这幅样子,除去不怎么同人交谈,他才像是这个精神病院里最正常的人。
那天下午全院轻症状的患者都被召集在一起,尚炀难得的走到阳光底下。远道而来的心理学顾问像对一群幼儿园孩子一般给他们讲将要成立的精神互助会,他们这些意识清楚,行为也正常的人是被选出来的第一批会友。
同病相怜,患难与共,敞开心扉,拥抱明天。
这十六个字成了精神互助小组的题头。
尚炀就是这个时候认识了兰潞。
兰潞比尚炀小两岁多,本应该是上高中的年纪。据她所说,六岁父母双亡后她便跟着养父生活。养父嗜好赌博,收养孩子的念头不过让兰潞去盗窃,充当给自己挣钱的劳动力。
年幼的兰潞什么都不懂,只能按着养父的要求去做,每被发现就是揪住一顿毒打。命运多舛,可生存大于了尊严。她就这样顽强地在颠沛里长到十六岁。
那年初雪天黑的很早,一个寒冷的冬天如期而至。兰潞在家里偷偷翻着垃圾桶里捡来的书,门锁“咔嗒”一声,喝的烂醉如泥的养父重重摔门进来。他面上一片红光,走过来直拎起兰潞的领子就是一巴掌。
兰潞习以为常,把头偏向一旁,一声不哼地准备起身。谁料养父拉着她不放,男人带着浑身酒气的粗重呼吸打在她身上,她预感不妙。养父伸手来暴力地扒她的衣服,意图□□。
女孩子本来就瘦弱,铆足劲也拼不过一个成年男子,只落得被扇出血的嘴角和用身体接下的一拳拳重击留下的淤青。
她咬着牙挣扎了很久,直到意识昏沉,痛感在身上也变得麻木,她没有一点力气了,甚至无法喘息,可身上的男人还在不断骂着污言秽语,死死抓着她打个不停。
人在求生的一刹那所有行为都是本能的,兰潞在挨打的间隙艰难地扭着脖子,眼里寒光一凛,望到桌台上的水果刀。
刹那的痛像是抽筋剥骨,她咬牙爆发出所有力气,翻身握住那柄小刀,毫不犹豫的直直插进养父的心脏。
发生这一切的时间太短,任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只见男人瞳孔骤然剧缩,连带着那张狰狞恶心的脸向后栽去。
她杀死养父那天,雪下了整夜,茫茫银白覆盖了繁华的城市,也埋葬了一个少女被蹉跎的十年。
兰潞被送到市公安厅,医院,精神鉴定所,辗转几轮,确诊了边缘性人格障碍,至此再次找到一个崭新却也不体面的家。
她叙述完一切,神色平和,只是静静地望向院角的天空。
整个精神病院上下,兰潞是尚炀唯一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论经历来说,他不敢与兰潞惺惺相惜。但也许是思维同频,性格相似,他们交谈从无阻滞的投缘。
3月13日,尚炀自杀。兰潞捏着白色的衣角,远望着他曾经的床铺,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她走到书架前捧起尚炀死前读的最后一本书,书页堪堪折在某页,是一首关于梦的英文诗。
A Dream Within A Dream
Take this kiss upon the brow
多想再吻上你的额头
And, in parting from you now,
在经年别离的时候
Thus much let me avow--
不得已,承认
You are not wrong, who deem
你的信仰并非罪过
That my days have been a dream;
往昔娉婷的时光已化做绮梦
Yet if hope has flown away
若希望早已
In a night, or in a day,
在子夜与白昼
In a vision, or in none,
在愿景与缥缈中
Is it therefore the less gone?
飞逝,它是否能稍许遗留
All that we see or seem
所识所感
Is but a dream within a dream.
不过一场梦中之梦
梅桉抽完第二支烟,电话铃声刚好响起。
“梅主任,他到了。”
“嗯,”梅桉应了一声,“你把电话给Doris,让她给我汇报基本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簌簌风声,片刻,一个沉稳干净的声音传过来。
“如你预估的那样,他的精神力核心特别强大,元世界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甚至有我们监测区以外的空间,”说到这里,对面一贯平平的语调稍微有了些波折,“他到底是什么人?”问完她却没有等答复就连带着后面的内容继续下去,似乎料到梅桉不会回答。
“我们已经对他的记忆做了初步处理,封锁了大部分,只留下一些基本概念,他的精神力空间很混乱,初步猜测有活动痕迹,我尝试清空,但无济于事,里面的很可能不是他的影响产物,而是主动进入的生命体。目前情况比较复杂,你最好来处理一下,我们没有遇到过这种特殊案例。”
梅桉沉默片刻,对着电话答了一声好便挂断。
不知是月光还是什么亮顺着玻璃窗打进来,屋内被割出阴阳两域,梅桉半张脸笼在阴影里,五官的线条紧绷着,一缕头发从耳侧垂到锁骨前,她叹了口气,走进阴影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