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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源域·青春噬 “宇宙那么 ...

  •   第十六章

      倒计时10分钟,尚炀摸了摸心口,躺尸一般回到床上。

      方才与尘世纠缠,他觉得耗尽了自己所有精力。他看不透梅桉在想什么,也追不上邹确的身影,反正都是要回源域的,还不如赶紧呢。

      毕竟现在也只有源域能让他弄清真相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一扯,源域现在倒真像是故乡了。

      尚炀闭上眼,感到对人间毫无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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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0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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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感觉眼前一道白光,身体漂浮起来,睁眼看到了灿烂的星河,如同在宇宙中漂泊。

      银河如一条泛着柔光的长带横亘天际,亿万星辰错落散落,天地间只剩下流转的清辉和他自己的躯壳,他看见的星光似乎都是往昔遥远的回影,他在漫漫星海中跋涉,沉溺于眼前的美景。

      “尚炀……”紧接着便是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呼唤他,这声音令他有些熟悉。他想了一想,好像是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宇宙那么浩瀚……你的家在哪里呢?”

      “我的家……”他无意识地喃喃着,“源域……是我的故乡。”

      “漂泊的旅人啊……你想回家吗?”

      “我想……我想回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的笑了起来,“造梦者尚炀,欢迎回到源域。”

      “你是谁!……”他从源域的地上猛地起身,四周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源域的幻象山林里。野樱漫遍整座山头,粉白花海连绵起伏。清风拂过,落樱纷飞,漫天浮着细碎花影。

      尚炀没有听错,刚刚是自己的声音在和他对话。他就像从无边无际的宇宙中来,降生在源域。
      一切都乱透了。

      他扶了一把额头,决定先去找邹确。

      按照兰潞教过他的办法来说,源域本就是幻想之地。只要心中无杂念,一直默想对方并发出诚挚的邀请,那个人就能收到感应。

      上一次他照做了,结果很成功,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窍门。然而此刻他屏息凝神,集中精力,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没办法无杂念地去想邹确,只要对方的身形映在脑海里,一股复杂的情绪就不断涌上心头。他又想起邹确跟兰潞说的话,以及邹确和他相处的朝夕。

      那个人把自己编织在他的回忆里,却被尚炀忘得一干二净。

      他抬手胡乱抓了一把头发,指缝缠住几缕发丝,心绪乱得理不清。他刚想放弃干脆先回去睡一觉。

      下一秒,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回过头,对上了邹确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和进入幻境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看见尚炀只是淡淡的朝他扬了扬下巴道:“我的幻梦如何?”

      尚炀咬了咬嘴唇,他又想冲上去把邹确揍一顿了,这人现在和年轻时一样欠揍。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邹确,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什么?”

      “第一,你的幻梦不应该是对美好的创造吗,为什么结局会是分离?”

      他淡淡道:“这就是我认为的美好。”

      “……”

      “那第二,为什么我会从你的幻梦里直接被传送回现实?我明明自杀了。”

      邹确顿了一下。

      关于自然存在,大概是兰潞没有跟尚炀讲清楚,“是这样的,源域是濒死之人的居所,你也知道,如果没有源域,死者不可能复生,但源域能通过抓住人的七情六欲,给予我们一次重生,你在源域的存在就是真实的。”

      “源域其实没你想的那么成熟,按生长年龄来说,它还只是个小孩子,所以并不稳定,创世神交给我们的任务——消灭执念,其实就是巩固源域的一个步骤。”

      “当造梦者在幻梦中产生剧烈情绪波动的时候,源域对他的吸引力就会变弱,由于精神不稳定,就会掉落回现实世界。但一般时间不会太久,源域认定了的造梦者是无法切断联系的。就像人不能忘本,源域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我们就必须将之投身于源域的事业。”

      “源域初诞生的时候很不稳定,我经常莫名其妙的就被送回去,然后我发现回到现实的时间是有规律的。一般来说,回现实的次数越多,和源域之间的联系就会越强,下一次回到现实的时间也会变短。”

      “这是一个过程,源域会让我们在越来越少的时间里慢慢忘却现实,习惯幻梦,改变对自己存在制度的认可。”

      “那现实中的人怎么理解我们死而复生?”

      “他们不会认为我们是死而复生,简单来说,你的死亡被从现实世界的逻辑链条中剔除了,死亡的你就以你的躯体的形式活着,而我们作为异世界的人回到现实只是短暂的和自己的身体重逢。”

      尚炀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已经开始怀疑邹确关于情绪的说辞。他在何佟夏的幻梦里也有情绪波动,那时候怎么就没被送回现实?邹确的幻梦对他影响就这么大?不过这个怀疑他没问出口,只是直觉邹确也有事瞒自己。

      那便陪他演演戏。

      尚炀:“那你这次为什么也回到现实了?这幻梦你天天都能做,还情感波动?”

      “……我?我什么时候回到现实了。”邹确面露疑色。

      “我看见你了,绝对没错。”尚炀往前走了一步,直勾勾的盯着邹确的眼睛。

      “不要骗我,邹确。”他刻意加深了这句话的语气,看见眼前的人欲言又止,垂下了头。

      “……是的,我也回到了。”他嗓音很低,“每次经历自己的幻梦,我以为会好,但总是有很大的情绪。”

      “我也处理不好……”

      邹确在自讨苦吃这方面是有点天赋的,知道这个让人难受的幻梦会影响他的情绪,还非要把结局设置成那样,连骗都不愿意骗自己。

      这大概就是清醒的堕落。

      “那你为什么又跑?”尚炀又上前一步,两人几乎是鼻尖相抵,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洒在对方脸上,距离危险而暧昧。他猛地攥住邹确的领子,指节收紧,微微仰起脸逼视他,“这次还要告诉我你社恐?”

      邹确也不动,就任他那么抓着,看着自己的脸倒映在他眼底,他小声说:“可能是因为那时我还没做好见你的准备。”

      尚炀冷笑着放开了他,“准备?准备告诉我我们两个以前是什么关系吗?”

      邹确呼吸一滞。

      “你只会逃避,邹确。”尚炀下结论道,眼神直接又锐利地看着他。

      “胆、小、鬼。”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似在嘲弄。

      邹确心里像缠着一团乱麻,他伸出手想要去拉尚炀的衣袖,又颤颤巍巍的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收回手臂,垂在身侧,攥紧拳头。

      他们再次相对而无言。往事就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谁也不可能把以前的仇记一辈子,他们早就没那么幼稚了……

      邹确突然猛地抬起头,冲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尚炀。

      尚炀浑身的血液刹那间凝止,肌肉紧绷着,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拥抱,是对少年时候那个冬季天台上某刻的补偿。

      邹确死死箍住他,力道重得近乎蛮横,像是要将这具躯体生生揉进自己骨血之中,像是生怕稍稍松手,眼前人便化作一缕轻烟,消散无踪。

      如同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攥住唯一的浮木,又似跋涉寒夜的人紧拥一簇转瞬即逝的星火。他们胸膛紧紧相贴,尚炀能听到他沉重而有节律的心跳声。

      “放开……”尚炀哑着嗓子艰难的出声。

      然而邹确却不动,搂着他腰肢的手臂甚至还收紧了几分。

      “嘶……”尚炀喉间溢出一道低响,“疼……给我放开!”他用力推着邹确,语气挟带怒火。

      邹确被他炸得脑中“轰——”地一片空白,立刻松开了束缚着尚炀的手。

      “对不起……”他站在原地,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尚炀喘着粗气瞪着他,“邹确,你是不是有病?”

      邹确摇头。

      尚炀又差点一拳抡他脸上。

      “对不起,尚炀,我……”然后他就不说,等着尚炀打断他。

      “你什么?”

      “我……”

      “?”

      “……”

      “我想说……如果你想去找真相,或者救人,我都愿意陪你。”

      尚炀冷笑道,“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您?免死金牌?”

      邹确不语。

      “你故意把兰潞支开,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幻梦吧。”

      邹确迟疑片刻,“我确实串通了兰潞……但其实是你自己说要看的。”

      尚炀:“……”

      我要看你就给我看吗?不知道前情提要一下?

      “需要我叫兰潞一起吗?”

      “她对源域的忠诚又不是演的,”尚炀举起手腕望了一眼自己的造梦者刻痕,然后回头盯住邹确的脸,“你也是源域的造梦者,你们站在维护源域的角度上和我谈合作?”

      邹确皱了皱眉,“那你是要毁灭源域?”

      “既是毁灭,也是重造。”

      “我要让这些漂泊的灵魂死得其所,死得安心,死得无牵无挂。”

      “而不是把他们困在这些幻梦里,旋生旋灭。”

      邹确对他点点头表示说得对。

      尚炀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放弃了单打独斗。

      “我会去找兰潞说通她,你休息一下,我们就可以开始。”

      “你呢?”

      “我怎么了?”

      “一般人说休息都是回自己的幻梦,你还要回去?”

      邹确:“不,我平常不会去自己的幻梦。”

      “我一般会重新制造一个幻梦空间,当作暂时的居所。平时就在那里休息。”

      尚炀“哦”了一声,转过身离开了。

      他还得回精神病院睡觉。

      他走后,满山野樱霎时枯萎,在风中形魄尽失。邹确挥了挥手,色彩褪去,成了一望无际的荒原,头顶是烂漫的星河。碎星沉沉闪烁,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

      他眼里晦暗不明,涌动着复杂的情绪,盯着一处空白发了很久的神。

      过了一会儿,他用意念信笺传信给兰潞说:他答应了。

      兰潞回:收到。

      被送进院那天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尚炀这个名字,办案人员和专家本来想把她安排到别的地方,小姑娘通通拒绝了,表示这里的护士姐姐更好看,装饰更有亲切感。

      于是她留在了眷州附属精卫中心。

      邹确走后,她会通过信件和他联系,大概只讲一些大事,例如她杀了养父,或者她有精神病要被送进医院了。

      邹确的接受程度出奇的高,他和兰潞相处的方式没什么变化,这两件事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被带过了,邹确依旧给她寄钱,叮嘱她好好生活。

      她也很少写信,因为寄出太麻烦,也没什么好说的事,然而遇到尚炀后,她当晚就给邹确写了一封信:

      邹哥,我遇到你一直在找的人了,他跟我在同一个精神病院。

      你上次不是说,有空了会回来看我吗?现在不仅是我了,有两个人在这里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先和他交个朋友,希望你不要生气。

      兰潞

      她通过精神互助小组的活动接触到尚炀,实则一切都是蓄谋已久。她听说尚炀喜欢下象棋,爱吃土豆以及一切甜食,最近在看的书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一周一次的外出,她于是从公园里的大爷们那里偷偷学会了象棋,在图书馆泡着读完了一本又一本的书,努力把自己包装成伶俐聪颖又成熟的少女,甚至藏起了曾经一些名为天真的东西。

      然后在那个下午,她终于和邹确描述过的少年聊投了缘,从此成为知己。

      她渐渐发现尚炀和邹确描述的有点不太一样。

      邹确说尚炀是太阳,但他明明一整天都冷冰冰的,比当初邹确的脸还臭。

      邹确说尚炀很开朗,但他其实一直郁郁寡欢,比当初的邹确还不近人情。

      人们都说时光很轻易就会改变一个人,但其实真正改变人的是经历。她也曾为自己的命运感到不公,凭什么她没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凭什么她稚年就要对抗人世间的泥泞?

      但她足够乐观也足够坚韧,她能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偶尔体味到温馨的光景,会看着一只流浪猫同病相怜,会在遇到可靠的人时袒露出未被雕琢污染过的天真。而她明白这种感知美好的能力是一种残酷的天赋,正因如此,上帝才把灾厄降生在她的生命里,因为只有她能承担对抗这种痛苦的能力。

      直到她发现另一个人拥有着与她截然相反的、更高的天赋。他不是被年岁改写成长轨迹的人,他是天生的牺牲者。他生来就在美满与残缺间挣扎,他背负着更重的使命和责任,甚至能溶解她生命里应当承担的那份痛苦。

      她在忘忧花田里笑的有多灿烂,心思有多天真,本性有多灵动,尚炀就有多痛苦。

      从她开始表演的那一天就始终在自责。

      ——

      后来是邹确拍拍她的肩对她说,“没关系,我找到能帮他的办法了,你愿意帮哥这个忙吗?”

      于是她说“好——”

      下一刻,源域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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