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洞》漓绥

17、 灰色童话·轮回 “空想

　　源域今天疯了。

　　先是造梦者们明明都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幻梦空间里，忽然同时收到了来自源域的集合提示。
　　于是一个个脑袋从许多梦门背后探出头来，左右相望，一时初源域热闹非凡。

　　平日里是绝对没有这么大阵仗的，源域的时间一直是个很无厘头的东西，造梦者们不说几日几时几分，只说一个幻梦醒、两个幻梦醒。时间在每个幻梦都有不同的流逝速度，于是完全被错开。尚炀在源域呆了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兰潞、杰里夫、邹确以外的人。

　　此刻好比一个网友面基大会，看着陌生的一张张脸大家都很尴尬，毕竟也没有网让他们提前认识。

　　“伟大的造梦者先生女士们！我是你们的杰里夫。”杰里夫一手拿了支麦克风，翘着脚坐在中心的树干上，姿势与穿搭分外违和。

　　“由我来我为你们播报，源域此刻是早间。”他扬起右手在东边天空上比划了个太阳，“想必各位都很疑惑，今天我们为什么被聚于一堂？”

　　“……”

　　尚炀听得有点不耐烦了，手肘怼了一下旁边的邹确，“他讲话怎么那么像宋校长？半天不说重点，东绕西绕。”

　　杰里夫正慷慨激昂的发言，尚炀这架势像极了趁领导讲话在下面偷偷聊天的学生。

　　邹确眨眨眼示意他听着吧。

　　“重点来了——”

　　“是创世神的旨意，要我们共同进入一个幻梦，拯救梦境主人的执念！这是第一次大规模的进入同一个幻梦，它将是源域历史上的壮举，是我们走向美好家园的里程碑！”

　　所有造梦者迷惑而惶恐地深吸了一口气。

　　还从来没有过一个执念梦境需要所有人共同进入来拯救的。这个幻梦一定无比宏大，可以给这么多人颁发身份，也一定无比困难，使创世神愿意调动全部人马围攻。

　　总之不可能是尚炀一枪或者兰潞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事了。

　　尚炀简单观察了一下，说是全部造梦者，其实也不过十来几号人。这也正常，毕竟不是什么神人都能进这种地方，也难怪创世神一心想扩张规模，合着是人手太少了。

　　“先生们女士们，这次你们要进入的是一个被破坏秩序的童话镇，你们要竭力寻回并守护美好的童话！”

　　“请大家稍作准备，下一次景象变换的时候，我会来送你们进幻梦。”

　　尚炀摸着下巴思索了一阵，“听起来这次任务艰巨。”

　　邹确走近，朝八点钟方向招了招手，尚炀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到了兰潞。

　　对上眼的一刹那，兰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偏了偏头，随后用手捏了一下自己雪白的裙摆，朝着他们走过来。

　　“尚炀……”她一边说，“上次是我的问题，当时太激动了。”

　　“其实站在你的立场来看，你想这么做也是合情合理的。”

　　“以往我对于源域可能太过崇拜，”她说着望了一眼邹确，“直到邹确昨天告诉我，他完成任务一步一步走到一级造梦师去过的每一个幻梦里，也不都是以美好收尾的。”

　　“执念有许多种解脱方式，我更应该相信你的判断。”

　　她有些谨慎的低着头，说完话才小心看向尚炀。

　　尚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有错。”

　　“兰潞，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什么？”

　　关于兰潞的执念，以及她是怎么来到源域的，尚炀以前从未问过，他担心会使兰潞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这不同于他随随便便就能对邹确问出口。

　　她和以前太不一样了，她在这里是那么幸福，那么活泼，尚炀不忍心打碎她的这份美好。

　　但此刻他们应该是战友了，总要知道各自为什么而战。

　　“能告诉我你的执念吗？”

　　兰潞短促的笑了一下，“不过一些亏欠罢了。”

　　亏欠。亏欠分为很多种，对人，对事。对人又分为对自己和对别人，尚炀不觉得兰潞会亏欠任何人，也许她是在亏欠自己吧，为什么没能降生在一个美满的家庭，为什么没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她才16岁，自然可以认为自己被亏欠，尽管这都是那个名为上帝的人设定的一场剧本。

　　尚炀朝她点了点头。

　　“走吧，去熟悉一下我们其他的队友。”邹确示意他们往外走，见见别的造梦者。

　　三个人抬脚走去，一开始大概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一个金发碧眼，有些像混血的高挑女人、一个看着有些年龄的瘦弱男子还有个穿着一身赛车服的青年，他看到邹确时伸手打了个招呼，邹确扬首向他示意。

　　其实源域里的造梦者大多都认识邹确，毕竟有个业绩第一的名头在，但依然没什么人和他说过话，既因为见不到，又是因为听说这位业绩第一解梦的路子实在太野，曾经把身临其境的造梦使命玩成了绝地求生的依靠武力的解谜剧本杀，就是不走寻常道。

　　这个青年是第一个和他打招呼的。

　　邹确一边继续走一边朝他们解释道：“他叫蒋必邢，生前是个赛车手，我们组队去过一个幻梦，来自他一位同事。”

　　“最后的结局呢？”

　　“我杀了他的同事，让他的执念消散了，不过他当时很不理解，在源域里和我大吵过一架。”

　　“后来也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吧，就和好了。”

　　“听起来和何佟夏很像。”

　　“是，不过，”邹确看了一眼尚炀，“你知道造梦者和这些堕入执念的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我们天生就会幻想，”尚炀道，“源域的选择注定是适合它的人。尽管我并不喜欢自己也是这样，但事实证明，只有幻想者能拥有留在源域的能力。”

　　“源域的执念拯救计划也许更像一种筛选机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这里。”

　　“空想者也会有虚伪的胜利。”兰潞说，“科学所不允许的，就用意志来解释吧。”

　　余下的一共三人，两男一女，也都认出了邹确，不过没有和他说话。

　　不一会儿，杰里夫回来了，开始着手送他们进幻梦。

　　“请各位造梦者面对我站好。”

　　众人横成一排，像一群接受军训的新兵蛋子。

　　杰里夫用白绸手套包裹着的手取下帽子，从中生出一根法杖来，他握在手里，和上次一样操纵法杖在每个造梦者头顶盘旋，最后才变出梦门。

　　以往的梦门都是泛着莹莹白光，然而这次却不同，有暗紫色的烟雾从门缝处丝丝缕缕泄出，看起来神秘又危险。

　　造梦者一个个进了门，邹确排在最后，临进门前，他忽然转过身问杰里夫：“一切布置好了？”

　　杰里夫鞠了一躬，回道：“是。”

　　“这段时间我不在，你看好他，别让他有可乘之机。”

　　杰里夫把法杖塞回帽子里，“保证完成，先生。”

　　邹确这才跟进门去。

　　因为人有点多，狭长的素白径显得有些拥挤，就连传来的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尚炀仔细聆听了一下，像是冬季落雪伴着风的响动，还有一个很微弱，要特别专注才能捕捉到的小女孩声音在低语：“卖火柴……卖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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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天鹅毛大雪自铅灰色的苍穹中飘落，寒风卷着雪粒穿梭在房屋之间，刮过屋檐的棱角，街边房屋的窗棂透出零碎昏黄的灯火，暖意牢牢锁在墙的内侧，一点也流不到外头。

　　尚炀环顾四周，一棵圣诞树立在街边的雪地里。枝干算不上挺拔，松针蒙了一层薄雪，泛着暗沉的墨绿，树上挂着褪色的彩饰，玻璃小球冻得冰凉，零星的蜡烛灯微弱地颤着，光被大雪压得抬不起来。

　　这就是童话世界里的一个平安夜。

　　与此同时，他脑中响起源域的提示：

　　造梦者尚炀，您在幻梦中的身份是——流浪的小女孩。由于本次幻梦中存在多名造梦者，你们将根据身份、视角，交流线索，通过合作还原幻梦的执念真相，帮助主人公解脱。

　　现在，你可以寻找自己的队友，或者开启独线，收集线索。

　　流浪的小女孩……尚炀一边心想，一边看了看自己的全身。

　　果然，他身形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的模样，从这个视角看去，一切都很高大。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布衣，寒冷自破洞处侵袭而来，躯体很快便发起抖。
　　周围除了呼啸的大风没有一个人，所有的造梦者自进入幻梦便分开了，只能靠意念信笺联系彼此。尚炀决定先沿着街边走一段，观察一下情况。

　　沿街透露着一股繁华的萧条，处处门窗紧闭，屋内灯火通明。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Round yon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Holy Infant, so tender and mild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歌声，尚炀听着，歌词的意思似乎是在说救世主会在今夜降临，人们正赞颂天赐的安宁。

　　他一边在黑夜中摸索一边听着旋律，忽然发现前方的街边树影萧萧，一个和他模样类似的小女孩戴着头巾，赤裸着双脚坐在街边，面前似乎摆了一些东西。

　　他向那个小女孩走去。

　　“卖火柴……卖火柴……”她低声吟着，身体因寒冷蜷成一团。

　　她就是这个幻梦的主人公，尚炀心想。

　　“你要……买我的火柴么？”小女孩发觉身旁有人，扬起一张冻得发紫的脸问道，然而在看清对方的模样和装束后又垂下了头。

　　尚炀此刻和她一样，都是冬夜里贫穷的流浪者，她们也许一般坎坷，可以温暖彼此，但无法改变现实。

　　“你好……”尚炀对她说。

　　虽然自己由于身份限制买不了她的火柴，但既然此刻能在这里接触，那就一定要获取一些信息。

　　“你好。”小女孩说，抬起头扯着嘴角对他僵硬的笑了笑，“……你也是平安夜的祭品么？”

　　祭品？她这是什么意思。尚炀知道卖火柴的小女孩这个故事，可明显地，这个幻梦中的一切与童话并不相符。

　　“祭品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对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有些痛苦又温婉的微笑，“你不是祭品……回人世间去吧，请神保佑你幸福……”

　　说完她又蜷了一下身子，“我叫伊唯，无论如何，很高兴认识你……你会免受灾厄的。”

　　“伊唯……我叫安妮，”他随口给自己扯了个名字，“你为什么说你是祭品？”

　　伊唯再次笑起来，有种超脱苦难的平静与柔和，“因为我是被痛苦选中的孩子。”

　　“你该走了，可以去任何地方，今晚是个平安夜，你不会有事的……”

　　尚炀眼见伊唯扯下头巾，囫囵包裹在自己的脚上，此刻他只能离开，幻梦是一个过程，拯救不可能在一念之间，但现在他至少知道了“祭品”这个概念，接下来就是寻找线索。

　　他望了一眼茫茫无尽的街道，感应到前方的面包店里存在造梦者，于是向那处走去。

　　厚重的木窗框蒙着一层白雾，屋里的暖炉明晃晃亮着，在门前积雪的街面上融开小小的一圈雪水。

　　尚炀走了进去，造梦人沈荟正在烤着面包。在幻梦中，造梦者们可以感应到彼此的身份，并选择查看对方的原貌。沈荟停下手中的事向他走过来打了个招呼，“刚刚在幻梦外面没来得及，你好，我叫沈荟。”

　　沈荟是个很秀气的姑娘，一副典型的东方面孔透露出优雅和大方，茶棕色的长发在脑后变成一股麻花辫垂落在胸前。

　　“我叫尚炀，你好。”

　　两人简单交换了身份信息，沈荟是这家面包店的学徒，目前还没有获得什么有效的线索。

　　“你的线索应该要在独线任务中完成之后才能跟我们交流，我现在应该离开去找找别的造梦者。”尚炀说。

　　沈荟表示自己明白，让尚炀注意安全。

　　尚炀没有告诉沈荟自己获得的关于祭品的信息，他自己也还摸不清楚头绪，况且，造梦者同在一个幻梦中，是敌是友谁能分得清呢？

　　他没有可以完全托付信任的人，就连邹确和兰潞也只是合作而已。

　　尚炀走出面包店，听见街上传来长笛声，那是一个造梦者在吹笛。看见尚炀过来，他停下动作点头示意。

　　尚炀认出来了他就是之前在幻梦外给邹确打过招呼的那个赛车手蒋必邢。如此看来，他的身份应该是“吹笛者”。

　　在童话里，吹笛者一般预示着游走在世俗秩序之外的边缘人，善恶边界十分模糊。笛声是一种蛊惑，可以用来控制人心。笛声既是不可挣脱的命运旋律，又是无休止的循环。

　　蒋必邢向尚炀招了招手，似乎是想分享情报。

　　“我是蒋必邢，这个幻梦中的吹笛者。”他友好的伸出手，边对尚炀笑边说。

　　“尚炀。”他握了一下蒋必邢的手。

　　“你这身打扮是……流浪的小女孩？”

　　尚炀点头，“你似乎很熟悉这个幻梦？”

　　蒋必邢挠了挠头笑道：“哪里，我也是新手，只是推测而已。”

　　“方才我在街上吹了笛，有线索产生了。”

　　“什么？”

　　这个叫蒋必邢的造梦者似乎有些天真无邪，有线索就分享，有信息就透露。不过线索越多越好，尚炀自然乐意听他讲。

　　“我吹完了一支曲，原本空旷的街道突然变得很诡异，好像有许多亡魂在游走。”他压低声音，“现在也还在，而且似乎只有我看得见他们。”

　　“可笛声停下时他们就消失了。”

　　随着笛声出现又消失的亡魂……尚炀陷入沉思，“大概都是些怎么样的人？”

　　蒋必邢似乎有点吞吞吐吐，“男女老少，各种各样的都有……还有一些我也不太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