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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现实·异常 他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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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主任,013号有异常!”
“重复报告,013号有异常!013号有异常!”
“怎么回事?”梅桉很快赶来,对Doris发问,她脸上惶恐不安。
面前监控机器里一片漆黑,而情绪检测那一栏却显示波动得很厉害。
“剧烈情绪变化,记忆松动,监控还被切断了,不知道他在内世界里经历了什么。”Doris喘着气说,“今天之内他会醒一次。”
梅桉平复着呼吸,表情很严肃,对她道:“你们不用管了,我会把他带回之前的地方,以后所有关于他的安排都交给我。”
Doris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
观梦者尚炀自从看到邹确梦境里关于后来的故事,就感到一阵阵波涛汹涌在胸口。他头很痛,感觉神经被不断地刺激着,记忆在冲撞,似乎要想起来什么。
他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平静,却在火车发动时吐出的一片白烟里堕入了混沌。
知觉在倒退,感官停滞。身体里蕴藏的东西此刻膨胀到最大,就快要把他撑破,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皱。
最后的意识在想:邹确的幻梦不应该是美好的创作么?为什么他看了之后这么难受?
不知多久过后。
尚炀猛地弹醒,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一阵接一阵,浑身上下冒着冷汗。
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有些凌乱地想:我这是在哪?
自己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他发现左边心口上似乎泛着微弱的红色的光。他伸出颤抖的左手掀开被子,只见那团红光在衣服下一闪一闪的跳动着。
他坐起身来,皱着眉脱掉了衣服。
光滑白嫩的脊背露出流畅、青涩、结实的线条,他低头,看到左胸处赫然印着一道鲜红的字迹,并且不停地变换着。
那是一个倒计时。
07:59:04
7小时59分零4秒,他出神地看着胸口,那数字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衰减。
他又抬起手观察自己的手腕,右手腕骨处有一道淡淡的银色弯月痕,是源域的造梦者标志。
这一切不仅仅是梦,是真正发生在他身上过的。
尚炀正要起身,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炀,别睡了,起来吃饭!”
他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许久没接触到坚硬又真实的地板了,这一下让他有些恍惚,险些没站稳。尚炀强忍不适,左手放到门把手上轻轻旋开了门。
眼前的光景令他顿住脚步。
这是他在童年的梦里见过的,他的家,或者说以前的居所。
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他感觉心也空荡荡的。顺着声音望去,梅桉亲切又和蔼的笑着,一边把晚餐端上桌一边对他说:“你醒啦,快来吃。我做了你最爱的土豆烧牛腩。”
他愣住了。
他还在做梦吗?那胸口的印记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他回到现实了?
他记得一脚踩空然后跌入黑暗的那种感觉,和从梦里惊醒如出一辙,然而身上的痕迹却让他无法把源域的一切当作一场梦。
尚炀往落地窗外望去,车灯连成绵延的光河,行人步履匆匆,人声、鸣响交织在一起,热闹滚滚,隔着一层玻璃,看着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很远。
他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一大桌佳肴和坐在对面的母亲,头顶温暖昏黄的灯光柔和的笼罩着一切。
这里的的确确是现实,是他生活过的那个吵闹的人间,可他却不在精神病院里,而是醒在了家中。
可他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个地方太不真实了。
好像比幻梦里更虚幻、更缥缈,没有耳边萦绕着何佟夏唱的戏曲真实,没有山河破碎和满目疮痍真实,没有听着盛夏里的蝉鸣真实,没有……看着邹确望向自己的眼睛真实。
他突然有点分不清了。
梅桉看着他发愣的样子,竭力佯装冷静,她笑眯眯的把菜推得离尚炀近了一些,“怎么不吃呀?还没睡醒么?”
尚炀摇摇头动起筷子。
浓稠酱汁裹着炖得通透的土豆,外皮吸饱肉汤微微发颤,入口后齿尖轻轻一压便化开,绵密软糯,温热的滋味在舌尖漾开。
“妈。”他试探性的叫了一声,梅桉盛汤的手顿了一瞬,扬起头问他,“……怎么啦?”
“没事,”他说,“我睡了多久?”
“几个小时吧,你中午从学校回来后就说很困想休息。”
中午?学校?他只知道他醒来前幻想着自己在追邹确离开的那列火车。
梅桉在骗他。
然而他淡淡的“嗯”了一声,然后沉默的继续吃饭。
饭后,他有些局促的坐到了自己毫无印象又陌生的沙发上,窗外华灯初上,人间依旧沸腾。他却突然感觉头一阵一阵的痛起来,钝痛起初只是隐隐浮在太阳穴,一阵一阵慢悠悠地扩散,还尚能忍耐。
不过片刻,痛感骤然加重,像重物反复碾轧颅腔,酸胀与刺痛交织着汹涌袭来。他绷紧脊背,下意识按住额头,再怎么咬牙,也挡不住脑子里翻涌的感觉。
杰里夫的声音响了起来:“造梦者先生,请注意时间,您还有6小时44分钟在人间逗留。”
尚炀咬着牙伸手摁住心口以缓解不适。
这么来说,他还是源域的人,胸口上的数字就是他在现实世界的倒计时,当那个数字清零时他会再次回到源域。
那他为什么会突然被传送回现实,又出现在家,又被母亲欺骗。从幻梦里穿越回来的条件是什么?
梅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端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另一只手拿着一些药片。
“小炀,来把今天的药吃了。”
他看着包装上写的“舍曲林”和“丁螺环酮”,都是很常见的治疗抑郁的药物,于是接过来点了点头。
尚炀娴熟的吃了药,梅桉才端着杯子走开。
他偏过头,扯了一张纸巾,把含在嘴里的药片吐了出来。
随后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梅桉如果要给他吃药,早在刚刚的晚饭里就可以混进去,还用得着这些药片?
他看着胸口的倒计时,决定出去走走。
梅桉正在卧室里工作,笔记本电脑键盘敲出“嗒嗒嗒”的声响,尚炀走到她门口,屈指敲了一敲道:“妈,我出去一趟。”
梅桉眉头紧锁道:“这么晚了去哪儿啊?你明天再去吧。”
“我手机坏了,找个店修一下,顺便把垃圾扔了。”
梅桉不愿他出门,但也不可能强扭着他回来,只能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尚炀踏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被称作“家”的地方。他在那里只感受到了焦虑和无边的恐惧,每一秒都想逃离,这种感觉是排斥,而不是“心安”。
他从包里掏出手机,并没有坏,但也没用。
因为他早就把密码忘了,连往昔的岁月也一并忘得干干净净。
楼下是一条小吃街,此刻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他离开时是春天,现在还是春天,夜里的风不如幻梦里的冬季凛冽,可依旧带着清浅寒意,落在皮肤上温温凉凉的。
他在各种广告牌和摊位里穿梭,烟火四下涌动,人们笑意阑珊的和身边的人分享食物。他目光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扫过一处卖水果的小摊时,却猛地顿住——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他在幻梦里千次万次的描摹过他的轮廓,绝对不会看错。
那一定是邹确。
尚炀立马收紧脚步跟了上去,他要搞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邹确为什么也回到了现实,为什么他看起来生活的那么自洽?
他越走越快,觉得自己几乎是疯狂的跑了起来。
然而就在一个转角处,他猛地转过身子望去,邹确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凭空消失了。
他16岁的时候留给那人一个背影。
从此,邹确每次都留给他一个背影。
满心懊恼骤然翻涌上来,他攥紧拳头,狠狠朝着身旁的墙面砸了下去。
皮肤被粗糙的石灰磨破,细细的血丝慢慢渗出来,混着尘土凝在拳面,一阵一阵灼痛。
他开始有点理解邹确为什么喜欢伤害自己。因为痛觉是最真实、最刺骨的感受,无论身在何方,任何人都可以以此来验证自己的存在。
对一副不堪的身躯进行反复的蹂躏,是让精神回归清醒的唯一办法。
尚炀在外面一直待到倒计时只剩下3小时才回家,梅桉几乎是在听到开门声的那一瞬间就冲过来查看他的情况,她紧紧攥住尚炀的两只胳膊,仿佛生怕抓不住他似的。衣袖被捏的起了层层褶皱。
尚炀比她高了很多,她得仰头才能去在他脸上来回打量,“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不是跟你说了早点……”
尚炀视线下落瞟了一眼她用力拉着自己的手,“遇到一个朋友,一起聊了一会儿。”
梅桉神色有点复杂,也意识过来自己似乎有些太激动了,她松开手点头转身进了房间,示意自己先去休息了。
关上房门,她瞬间捏紧了拳头。
尚炀说朋友,据梅桉了解,他的朋友除了高中已经忘光的那些,就只剩下精神病院的那个病友小姑娘兰潞。
兰潞在他自杀那天就转院去了别的地方,一句告别也没留,梅桉再也没见过她。
她直觉尚炀口中的“朋友”是兰潞的可能性不大,尚炀见到的应该另有其人。
她开始怀疑是内世界的人在捣鬼。
梅桉靠在门后,冰凉顺着脊背缓缓漫上来,她侧耳聆听着门外的动静,尚炀应该是回了房间。
不能再拖了,她要趁一会儿尚炀睡着把他送回精神力研究所。重新连接尚炀的意识装置,搞清楚儿子经历了什么。
她想起来尚炀的遗书里写到“有些事一旦做了,就要用一生去赎罪。”她苦笑一声,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用来写她的。
明明坚信这世上没有迈不过的坎,她却也因为一时自私想要让儿子逃离痛苦,可似乎一切都弄巧成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