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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眷州四中·冬 成了青春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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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成绩出来那天众心惶惶,那时四中的高二年级已经开始假期上课。一堆人挤在办公室门口想看自己的成绩,谭湘玫探出头来喊道:“都给我回教室等着去,现在出成绩了在这急,考之前你们怎么不急呢?”
老大在他们升入高三之后忽然严厉起来,自己也干什么都不水了,现在的他们面对谭湘玫再也不敢耍滑,只有说什么听什么。
于是乌泱泱的人群弥散着一股低气压回教室了。
五分钟后,老大带着成绩单走进教室,一班人瞬间寂静无声。
“这次考试我们班总体不进不退,平均分依然是全年级第二。第一7班,人家英语平均分比你们高整整4.5分,你们英语咋学的啊,我是不是要叫郝老师以后押着你们背单词啊。”
“语文平均分年级第一,数学第一,物理第二,化学第二,生物第二。”
“先表扬进步比较大的几个同学,于恬恬年排名进步了23,肖莹又进了9名,柯陌翎也还行,进步了12名。”
柯陌翎大松一口气。
“当然也有我要批评的。班长,一会儿带着你的语文卷子来我办公室,我真怀疑你看小说看傻了,作文写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她这话一点情面没留,唐珏脸上顿时有点难过,章依彤给她递了个眼神说没事儿。
“其他人没什么大变化。最后就是你们最在意的第一名是谁。”
所有人坐直了认真聆听。
“这次期末第一名依旧是尚炀同学,总分686,年级第一。”
尚炀不怎么在意,他更想知道邹确的成绩。
“邹确同学是第二,也是年级第二,总分681。”
全班的脑袋都扭过来看着他俩。
邹确依旧目光冷淡,看不出情绪。
“好了都把脑袋给我转回来,所以你们应该知道了,年级第一第二都在我们班,那拖后腿的是哪些人呢?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不用我多说啊。”
她看着底下几个学生低下了头,忽然觉得自己话说的有点重了。
本来就只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骨气再硬,也是受不了天天打击的。这段时间她自己压力也太大了,加上校领导天天在耳边聒噪,她又真切地为这群学生发愁,于是便把压力也施加给了他们。
但她看发现这几天学生们的脸上都跟蒙了一层灰似的,忽然心里塌下去一块,又酸又涩。
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那个……同学们,老师这些日子给大家施加的压力有些太大了,”她习惯性的扶了一下镜框,“我很抱歉,有些时候说了重话。”
“我向你们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谭湘玫低着头道,“你们很听话也很懂事,我其实都明白。”
她有些自责又不好意思的垂着眸子,尚炀看出她的情绪,隔着一整个教室对她道:“老大,没事儿,我们知道肯定是宋校长那几个领导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但你要知道我们13班玩归玩闹归闹,认真的时候大家都是下了狠心的。”
谭湘玫朝他们点头,终于又笑起来。
朝暮循环,日日如故,庸常岁月无声奔走,回过神时,方觉时光早已远去。
冬天到来了。
北方的冬天又早又冷,学校不再强制穿校服,于是校园里不少学生都裹上了羽绒服,各色蓬松的外衣往来穿梭。
而邹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布料单薄,气温骤降,只消一个早晨,他的手指就冻得通红。大概是已经习以为常,他在做题的间隙里抬起头搓了搓手指,让冻僵的地方恢复知觉,然后又埋进书堆题海里。
尚炀皱着眉观察了他半天,第二天没忍住,见面就抓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把邹确裹了个严实。
他抬手拉拉链时,指尖无意擦过那人脖颈处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顿时如触电一般,两人同时一怔。
周遭静了一瞬。
尚炀莫名的觉得有些不自然,“……看你穿那么少,我都替你冷。”
邹确愣愣地望着他,被手指碰过的那一处肌肤有些微微的战栗,像被什么东西挠在了心上,激起一片酸涩、又复杂的情绪。
此后许许多多的年岁里,他都在努力去搞明白,这份情绪是什么。
为什么让人悸动又酸楚,为什么看见他就觉得心安,为什么光亮总是那么明媚,他被照的刺眼,又忍不住想靠近取暖。
那天早上的寒风横冲直撞,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冰碴,刺得骨头都发疼。灰蒙蒙的天色压在头顶,冷风一波接着一波席卷而来,沉闷的气息悬浮在空气里,仿佛暴雨将至。
邹确背完一页单词,正准备抬起头去接杯水,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个……邹确,”唐珏站在他座位旁边喊,“老大让你去办公室。”
“怎么了?”后面的尚炀率先抬起头发问。
“说是……邹确他爸给学校来电话了,找他有事。”
唐珏吞吞吐吐,尚炀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邹确一贯平静的神色倏然间混进了半分厌恶,眸子里的黑更浓了。他抬脚向办公室走去。
“报告。”
“进。”
他走到谭湘玫面前。谭湘玫抬起头仰望着这个长高的飞快的男孩,瞧见他脸上露出一份很不寻常的不耐烦。
“邹确,你爸爸早上给学校来电话了。”
“嗯。”
“你从来没跟我讲过你的家庭状况,登记信息的时候我也不好意思多问。”她转了一下座椅正对着邹确,“你跟家里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
“嗯。”
“你爸爸不在眷州?”
“我十一岁的时候,他搬走了。”
“那你平时跟谁生活?”谭湘玫面色难看又担忧起来。
“我自己。”
“打来电话的是你爸爸的医院,他生病了,这个你知道么?”谭湘玫问的有些犹豫。
邹确摇了摇头。
“医院说,他肺癌晚期,家属那一栏只填了你一个人。”
她没有问邹确的妈妈,很明显看得出来,这一家人分崩离析,家庭关系很差。
邹确收了收下颌,“他情况很差么?”
“嗯,医院说他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了。”
她顿了一下。
“他在尘州一个亲眷好友也没有……医院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去那边照顾他。”
“……”
“如果你有什么难处可以尽管跟我说,邹确。老师会尽全力帮助你。”
“我知道了,谢谢您。”他迅速地说着,然后立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谭湘玫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尚炀发现邹确这几天都不太对劲。
虽然这人的日常就是冷着一张脸,旁人看来没什么区别,但尚炀觉得最近这张脸上多了一些更复杂的情绪。他几次开口想问,又觉得这是邹确的隐私。最后没忍住,一天早读结束后,他在厕所门外碰到邹确,终于问出了口。
“你这几天怎么了?”
邹确一副疑惑的模样看着他,“我怎么了?”
“你还装,那天从办公室回来你就不高兴。”
“……”
“……是你家里的事情吗?”
瞒不过,邹确点了一下头。
尚炀对他的家庭情况也是云里雾里,因为邹确从没提过,似乎也不太想提,所以他几乎从不过问。
他们都明白是人都有想掩盖的事,那必定是一个人心里最深的秘密,抑或是最痛苦的往事。
两人沉默的对峙了半刻。
“尚炀,”邹确忽然叫起他的名字,他无意识的皱了一下眉,“我可能要走了。”
尚炀的表情有些震惊,“你要转学……?就因为这件事吗?你才转来这里没多久…”
上课铃响了。
邹确望了他一眼,没说话,尚炀本能的感觉他眼神里莫名的在纠结着什么。
此后一整节课他都心不在焉,心中那种不安和失落越来越强烈,他实在搞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邹确刚来的时候,自己不是挺讨厌他的吗?觉得这人又装又冷,不好相处。
两条背向而行的路途兜转几番悄然交汇,居然硬生生的在掌心刻下一道掌纹,成为他们交叠的命运轨迹。明明只是短暂出现的人,却如狂风骤雨般掠夺了他所有的心绪。
缘分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听到邹确说“我可能要走了”,他心底泛上来的居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酸痛,像含着一枚未熟的青果,又像沙砾堵在咽喉,莫名的令人声音嘶哑。
此后许多年岁里,直到变故袭来,他都没能搞清,这份情绪是什么。
邹确最终还是要走。
为了省钱,他买了一张凌晨的火车票,硬座7个小时到尘州。又把手里多出来的所有钱都塞给了兰潞,叮嘱她好好生活。
分别那天眷州下起了初雪,没人知道这是他18岁的生日。
那天下午,尚炀和邹确并靠在天台上。
眷州四中的位置比邹确上的初中来说位置算不上偏僻,火车站就在学校一条街的背后,中间隔了那条空巷,以及一片广袤的麦田。
冬季里,田畴铺开一片枯褐,麦苗偃伏在冻土之上,寒风掠过田垄,干枯的草茎便簌簌摇晃,旷野沉寂又荒凉。
“你到那边……记得给我发个消息。”尚炀开口时声音很哑,甚至有些哽咽,似乎又觉得两个男的之前说这种太肉麻的话很难堪,吞吞吐吐,有些话音便被北风裹挟而去。
成了青春流年里,再也抓不住的,随风而逝的感情。
邹确偏过头望向他荒凉的眼睛,尚炀的眼睛是一双杏眼,不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有点冷淡,笑起来又神色飞扬,密密的睫毛弯曲着,眼尾的弧度很好看。
但此刻他非常确定,尚炀的眼睛有些红了。
正好有一列火车火车呼啸而来,车轮碾过铁轨,轰隆巨响层层撞开空气,鸣笛声绵长震耳,整片旷野都回荡着震颤的声响。
于是谁也不知道那呜咽的响声湮没的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还是迟钝酸涩的恐惧。
邹确长久的看着尚炀发红的眼睛,而尚炀则奋力的偏过头去避他的视线。
邹确愣楞的看着他的后脑勺,忽地没忍住,低下头闷笑了一声。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对方微微耸动的肩膀上,安抚性的拍了拍。
他有些想抱住面前的少年,但怎么都觉得逾了矩。
他只是一片潮湿的青苔,怎么敢去拥抱太阳呢?
凌晨时他在人头攒动的火车站里穿梭,拖着自己所有的行李和疲惫。
尚炀在床上辗转反侧,手机屏幕亮了又熄。
第一场雪悄然而至,就在这一晚,在远方的街巷里,在邹确的18岁里,兰潞杀死了养父,重获新生。
至此,他们的少年时代正式落幕,前路是无际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