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眷州四中·秋 他甘 ...


  •   长空一望无垢,黄叶被掠过枝头的晚风簌簌吹走,雁影掠过长丘。

      云影浮游,远山静守,少年兴致缓缓休。

      原因无他,眷州四中的学生们刚经历完活力满满的运动会,紧接着迎来的就是期末考试。

      至于暑假,准高三是不配拥有暑假的,学校在期末考之前给他们放了一天半的假,这便是暑假了。

      得知此消息后,高二的教学楼里哀嚎一片,堪比“猿哭空山”。

      谭湘玫如往常一般走进教室,就见底下的众人脸上尽是绝望与空洞。

      “好了好了,看你们这幅样子!马上就高三了,一个个还不知道心急呢,天天给我钻空子到处玩。”她把一沓试卷拍在讲桌上,扇起的“仙气”差点把第一排的于恬恬呛死。

      “你们真的该收收心了,知道吗?”她扶了一下眼镜,语重心长,“有些同学天天一上课就给我cos庄周,口水直吊三千尺,你们自己想想磕不磕碜,是不是柯陌翎?”被点名的柯陌翎从梦中惊醒,众人却笑不出来。

      “还有你们那个作息啊,”老大叹了口气,“我一看就知道哪些人天天晚上熬夜给我玩电子产品……”唐珏闻言顿感不妙,“是不是啊班长,你那眼睛都多少度了?小说继续看啊,再多看点,反正瞎不了。”

      全班屏息凝神,老大今天是来真的,他们都害怕下一个被点到名的是自己。

      “其他人——我都不说你们了。你们自己好好反思一下,赶紧对症下药吧,到时候全都滑铁卢了,我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出来。”

      “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提一下人家转学过来的邹确同学了,简直是我们班一股清流!人家上课那个专注的态度,下来那个用功的劲啊,人家本来就聪明,还比你们爱学习,你们天天和他共处一室,不觉得相形见绌啊。”

      邹确面无表情,尚炀盯着他的背影有些好笑。

      下一秒谭湘玫的目光忽然落到了他身上,“尚炀啊,你再不收敛一下,我觉得你的第一可能要不保了。”

      尚炀眉毛一挑朝她笑笑说:“无妨无妨,谭老大,我们班里这几天已经流传起一句话叫——‘输给邹确你无需自卑’了。”

      谭湘玫:“……”

      “总之你们都把话给我好好听进去,趁这次放假赶紧调整一下心态,回来之后就专心期末考试,专心备战高考。”

      下面人拉长调子:“嗯——”

      谭湘玫叹了口气,“好吧,科代表来发一下语文卷子,拿到之后就回去吧,路上都注意安全啊。”

      老大一走,十三班顿时炸了。

      “别了,我的爱人!”只见柯陌翎双手捧着手机,虔诚而痛苦地说。

      “至于吗?”肖莹翻了他个白眼。

      “莹,你650我610,我们之间不止是四十分,更是两座城市,两片孤岛,两……”

      “闭嘴。”肖莹忍无可忍。

      柯陌翎痛苦掩目。

      尚炀望着不慌不忙收东西的邹确的背影,凑上去问:“邹确,放假你干嘛?”

      邹确停滞片刻,“不知道。”

      观梦者尚炀思索着邹确童年的回忆,觉得他应该是抗拒回家的。然而由于梦境的切片是造梦者选择的,十七岁的邹确还从来没有在幻梦里回过家。

      观梦者尚炀不禁想:十年了,他还住在那里吗?那栋破烂的堪比废弃的居民楼。小时候那些欺负他的孩子也长大了,他们现在还在纠缠他吗?

      邹确选取的梦境切片只有校园生活的片段,并且大多数都是和尚炀一起的,这些问题目前在幻梦里都是未知。

      他收好书包挎到背上,和尚炀一起出了教室门。

      “我暂时不回家,去图书馆复习,你要不要一起?”

      邹确垂下头沉默了几秒后说:“不了,我还有事。”

      “行吧,”尚炀回答,“你不跟我争第一了啊?”

      邹确扬起下巴用漆黑的眼瞳注视着尚炀说:“第一是你的。”

      他这时候就比尚炀高了半个头,说话时目光垂落在尚炀身上,莫名有种从高处来的温煦感。

      尚炀眨了眨眼睛没再说话。

      两人在校门口分别,尚炀上了出租车打车去图书馆,邹确则是朝后巷走去找人。鉴于曾经在后巷被打的经历,尚炀一再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他点着头说“好。”

      尽管半信半疑,但上次那帮小混混已经被许多街坊举报勒索钱财,抓起来关进了看守所,邹确这么大一个人了也不会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于是尚炀摇上车窗挥了挥手走了。

      汽车在柏油路面拉出长长一道尾气,街道两侧的落叶随之扬到半空中,打了一个半圆的弧,又缓缓回到地上。

      观梦者尚炀跟着邹确在后巷等人。

      不一会儿,一个约莫十三四的女孩从巷子另一侧走了出来。

      是兰潞。

      邹确走上前拿过兰潞手里的帆布包,“你养父今天打你了吗?”

      小女孩摇摇头,“他去赌博了,不知道多久回来。”

      邹确一边点头,“他如果打你,你一定要保护好头部,身上受伤了可以去我那里拿药。”然后他把一张一百元的钞票从书包夹层里翻了出来,塞进兰潞的口袋里。

      兰潞对他摆手示意不要,“邹哥,你自己也没钱,柳阿姨平常给你的都不够吃饭,这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她说着把钞票塞回了邹确手里。

      邹确没说话。这钱是他下晚自习之后去24小时便利店里兼职赚的,他每天在那里工作到凌晨三点,等人来换班,早上六点又起床赶去学校上课。

      他已经过惯了这样的日子,一笔笔攒钱,假期就做更多兼职,加上柳栎娉偶尔想起来会给他打三五百,他慢慢地攒够了自己的学费、生活费,甚至能多出一份给兰潞。

      兰潞是他在十四岁的时候认识的。那年他初二,只能供自己读一所很偏僻的学校,放学回家的路程几乎有十公里,打车这种事对他来说太奢侈,望之不可及。于是每天往返二十公里上下学就成了日常。

      彼时他的骨架正值最蓬勃的生长期,少年人身高飞速窜着,然而缺乏营养却使他骨瘦如柴。每天二十公里阴差阳错地成了他锻炼的契机,他吃最便宜的白面馒头和鸡蛋,慢慢地养出一副瘦却坚实的身体。

      那天也是秋季,他踩着干脆的落叶往家里走,一边观察附近的小摊有没有能接受未成年人的兼职,突然听到前方一声尖锐的哭泣,几乎是划破长空。他心生不妙,收紧步子靠过去。

      兰潞浑身是血,躺在街边的垃圾桶旁,那几个小混混就围着她。

      “这谁家的姑娘啊,怎么被人打成这样。”这时候的红毛还不是红毛,但已然有了老大的气势,朝身后人问到。

      “不知道啊,这可怜的,我都不好意思打劫她的钱了。”

      兰潞颤抖着往垃圾桶后面缩,抽抽搭搭的哭着。

      其实那天这群小混混真的没打算做什么,他们这时候也还青涩,只不过是在街上逮着落单的小孩子要点钱,恰好在垃圾堆里发现了兰潞。对一个小姑娘,他们还不会动粗,充其量只是采用威胁手段,所以兰潞这一身血肯定是养父的手笔。

      但当年的邹确没想那么多,他几乎是立刻就冲出去对那堆混混说:“不准伤害她。”

      几个小混混瞬间上来了兴致,兰潞那奄奄一息的样子打不得,这个已经有些力气的少年还打不得么?

      于是那天夕阳垂落在西天,斜晖铺展开来,将树木与人影一同拉得纤长时,邹确挨了一顿打,被一群混混盯上,结识了兰潞。

      思绪回到现在。

      邹确手里攥着钱,边角被他无意识的揉出了褶皱。见兰潞怎么都不要,他只好收了回去。

      “……邹哥,你在新学校过得怎么样?”兰潞小心地问他,一双眼睛里有些许期待。

      邹确一愣,唇角浮起一丝很微弱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开口:

      “很好,非常好,真的。”

      兰潞半侧着脸凝望着他。

      “……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他性格特别阳光开朗,”邹确顿了一下继续道,“对我也很好。”

      兰潞勾了勾唇,“那太好了邹哥。从今以后,就不只是我一个人担心你了,这个哥哥也会担心你……听起来,”她扯了扯袖口,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我也很想见见他呢?他叫什么名字?”

      邹确眼里盛装着一片秋日熔金,他缓慢而清晰地说:“他叫尚炀。”

      “是阳光的阳吗?”

      邹确摇摇头,“是火字旁的炀。”

      兰潞垂着脑袋思考了一下,“火字旁么?我在你上次给我的书里读到过,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阳光的阳是温暖,温暖的光只能照亮一小部分人。”邹确边走边说。

      “但‘炀’意思是炽热、旺盛、光明,就像普罗米修斯,他的使命是照亮所有人。”

      他停下脚步,“所以,他不能一直担心我。因为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也只是他的光偶然照到的一片潮湿。”

      兰潞那时候并不明白。她只觉得这个叫尚炀的哥哥听起来很招人喜欢,邹确却说他是注定要离去的人。她搞不懂,怎么会有人相遇的时候就在想离别了呢,邹确太悲观了。

      邹确微微仰头,秋季独有的轻薄的余晖笼罩着他,把他锋利的五官的线条勾勒的有些柔和,金光铺满肩头。他站在黄昏里眺望远处,那也许是他心安的地方,是他终其一生都想要寻找到的“家”。

      他又想起了尚炀在操场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尚炀笑着跟他说话的样子、尚炀尴尬害羞又不敢说的样子。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跑步时带起的风能把整个操场的夕阳掀翻。北方苦闷而漫长的夏天,暑气难得的咄咄逼人,他如泼墨般撞进邹确眼底,炸开一片烟霞。又如烈日里的一滴沁凉,在他心底洇出一片潮湿,随着年岁长成腐草青荒。

      那个夏天把郁闷灰哑的青春韶光草草埋葬,只有一丝仓皇从雾汤浩荡中逃逸,编织了一场足以用余生回忆的绮梦。

      他甘愿在这梦里沉沦。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尚炀发来的消息,他在碎裂的屏幕上划了又划,看见对方发来几句:

      -吃晚饭了,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和你一起吃过的那家外卖。我点的猪脚饭,拌了一份土豆泥,你说是这些天里最好吃的,我就准备去店里尝一下。

      -{图片}

      -你吃饭了吗?

      他悄无声息地低头抿了抿唇,还是没收住眼里漾开的笑意。干净修长的手指操作着屏幕回了几个字:

      -正在吃。

      -{图片}

      配了一张以前的蛋炒饭。

      他收起手机朝日落处走。

      整片大地浸在暖黄余晖里,不知多久,暮色才会吞噬这片金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