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眷州四中·仲夏 ...
-
邹确回学校那天是盛夏,暑气一阵阵漫过围墙,日光铺遍回廊,梧桐垂着油绿色的浓荫,碎影在地上落成诗行。
他一进教室,就收到了许多打量的目光。听说他转学第一天就在学校背后被人打了,许多人此刻都对他有点畏惧,生怕这个人模狗样的忧郁男子把他们一并卷入腥风血雨的江湖斗争。
当然,话虽如此,还是有不少同学跑来关心他,大部分是班上的女生。
章依彤在他桌前摊开一堆零食,“邹同学,听说你在家里休养了半个月,我特别担心!”她满脸焦灼,唇瓣发紧,眼瞳直勾勾地,“这些吃的都是我们给你留的,你千万不要客气,关心同学是我们13班向来的美好风尚,你说是不是肖莹?”
肖莹在一旁点头,左侧的柯陌翎忽地“嘁”地短笑了一声,收获了章依彤一道白眼。
邹确:“……”
前脚章依彤刚走,后脚于恬恬就围了上来。
“邹同学,你缺课了半个月,这些——”她把笔记本往前一推,“是我专门帮你做的笔记,字迹清晰工整你随便看!”
邹确:“……”
好不容易把人都送走了,邹确支着额头轻出了一口气。
被围观这种事太为难一个社恐了,他甚至连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更别提怎么回他们的话,这整个过程对他来说就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正当他以为可以休息了的时候,身后又幽幽响起一个声音:
“邹同学……”
他兴许是听这三个字听出应激反应了,感觉全身汗毛一刹那都竖了起来,整个人僵住。
随后他艰难的扭过头,对上了尚炀直勾勾的眼神。
“我行侠仗义路见不平,邹同学不善言辞也罢,不懂世故也罢,一声谢谢总还是能说的吧?”
旁观的尚炀直想冲上去把自己嘴堵住。
邹确收拾东西的手指顿了顿,“谢谢。”
尚炀也一顿,似乎挑不出什么刺来,就是莫名的有点尴尬,他回道:“不客气。”
“……”
两人一阵沉默。
不对,应该是三人,还有一个嘴欠多问了一句跑进来观看自己黑历史的反转版尚炀。
“额……你,不回家么?”尚炀出声打破了沉默。
邹确:“我晚点再回。”
“哦,我也是。”
“……”
有点受不了冷场的尚炀讪讪地回到了座位上,掏出卷子准备开始写。
“你为什么不回?”邹确突然问道。
尚炀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翻了支黑笔,“我妈工作忙,大半夜才回家,我回去也没人,所以每天自己上多两节晚自习再走。”
观梦者尚炀回忆起之前做过的那个有关童年的梦。梅桉,那个看起来坚韧强势却又温柔的人是他的母亲,他却对此没有一点印象,只是每次想到她亲切的脸想,心里总会涌起一股复杂而莫名的情绪。
从上次的经历来看,梅桉对自己应该不差。难怪尚炀高中就用着最新款的手机,衣服书包从头到脚都是名牌,那么尚炀是在躲避她吗?还是单纯如他所说那样因为梅桉工作忙回家晚呢?
他回过神来不再想。
面前的邹确点点头。
“哦对了,你吃晚饭没?”尚炀好像想起来正事,边掏手机边问。
邹确摇头。
“我点外卖,你一起吃?”
邹确不点头,也不摇头。
尚炀抬眼向他递出一个“?”
“能吃辣吗?”
邹确迟疑了一下,最终点了头,“谢谢。”
半个小时后,两人对着一大份美蛙鱼还有一份炸土豆沉默地进食。
邹确吃的很少,尚炀严重怀疑他是不是不好意思,好几次都忍不住想给他夹菜,但最终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还是没有动,低下头无言地吃着自己的饭。
直到一整份美蛙鱼和炸土豆下肚,他才发现邹确耳廓都浸上了一层粉红,不动声色地匀着呼吸,皱着眉似乎在找水。
刚刚不是问了他能不能吃辣……逞什么强啊,真是的。
尚炀一边在心里埋怨,一边从书包侧边抽出一瓶百岁山矿泉水递给他。
邹确顿了一下接过,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然后抬头对尚炀说:“谢谢。”
尚炀:“……”
他都要怀疑邹确不仅是社恐,甚至是表达障碍了。
“你为什么不回家?”他实在受不了这种不能正常交流的气氛了,决定问点什么缓解一下尴尬。
邹确闻言垂了一下眸子,眼底映出一片渺无边际的黑色,许久他才低低地问:“什么是家?”
尚炀被这个问题一下子砸在了原地。
什么是家?
从前他以为,家是一座房子,几间居室,是一所避风港,是晚归时眼底映出的一点暖光。后来望着偌大的空荡荡的房子,他怀疑过,这里是家吗?
房子只是落脚的住处,真正的家也许是心归处,是天地寥寥一处可以不必逞强的地方,是有所谓爱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一颗漂泊的心,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定义的“家”。
尚炀唇启又阖,把话咽回腹中,半响后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也许心安处,就是家吧。”
邹确往日如淬了寒光般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尚炀,他一如既往平静,此刻竟说不出怎么的掺了些许柔和,不再尽是往日的锋芒。尚炀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连忙掏出数学题写了起来,纸上很快响起沙沙声。
教室内仅留一排灯,白炽灯管在夜里莹莹泛着柔和的光晕,模糊,又缓缓把时间拉长。
往昔只他一人的教室今后住进了一颗新的心。
邹确收回目光,同样沉静地写起了试卷,不一会儿,他就盯着手里的水笔有些发愣。
他突然觉得,现在,就很心安。
仲夏白日漫长,暮色来的拖沓。尚炀看着曾经的自己和邹确,一时有点恍惚。
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曾有过这样迷茫又热烈的少年时期,如果没有邹确的幻梦,大概那个会笑嘻嘻拉着书包肩带叫人给自己带早饭,抑或是冲上去见义勇为,抑或是在操场上挥汗如雨,在教室里谈笑风生的,毛躁、青涩又真挚的少年会永远的被他埋葬在心里,成为那个无法触碰,也不必想起的仓皇岁月里悄然流逝的露水,在岁月沉淀中一次次蒸发。
往后经历了什么风雨,他走到这一步还是一片茫然。但此刻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大概就是心安。
——
眷州四中一年一度的运动会将至,班长唐珏正拿着报名表四处抓壮丁凑人数。她刚刚说通柯陌翎和尚炀一起参加1500m,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
“科目零啊——!那可是你最好的兄弟,你忍心看他一个人在赛道上狂奔吗?你忍心让他背负所有的压力为我们班拼命吗?”
柯陌翎表示当然愿意。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啊!”
“你别说了,”柯陌翎大手一挥,“除非你让肖莹来给我送水。”
看来兄弟情谊比不过白月光。唐珏心一狠,牙一咬,“没问题!”
“现在你可以填报名表了吗?”
柯陌翎收回惆怅的目光,思索几秒后说,“行吧,你拿过来。”
唐珏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还有一大片空白的报名表,感觉头又大了一圈。老大平时和颜悦色的,但在运动会报名这件事上不知为何无比执着,口口声声道这是班级体荣誉的体现,什么少年朝气就是要在运动场上闪闪发光!青春活力就是要在热爱运动中保持永恒!
听的唐珏感觉她青春校园文学看多了。
她在全班四下掠过一圈目光,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没问过——那个脸很臭但很帅的转校生。
她整理了一下呼吸,准备迈出这艰巨的一步。
“那个......邹同学,”她走到邹确座位面前,讪讪地问,“就是......运动会要到了,这有一张报名表。你愿不愿意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参加的?”
邹确从书里抬首冷漠地注视着她,一道带刺的眼神瞬间把唐珏给看后悔了。
找谁不好要找他呀,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然而邹确居然伸出手接过了那张报名表,煞有介事地看了起来。他目光扫过男子1500m那一栏,瞥见尚炀和柯陌翎名字时短暂停了一瞬,然后又轻飘飘移到其他项目上去。
“……没什么想参加的,可以不写吗?”
唐珏:“……”
她很快尽力的扯出一个非常友好的笑容,接过报名表,“当然可以,没关系,这不是强迫性的。”
邹确点头。
下一秒他被一只手臂忽地圈住肩膀,就见尚炀神采飞扬、眉眼弯弯地凑过来,“邹确,你运动会报什么项目?”
邹确:“……没报。”
尚炀“啧”了一声,“怎么不报?没喜欢的啊?”
邹确示意他把手拿起来,“嗯。”
“你看你,老大都说了,运动的少年最美丽,忧郁的少年没底气,青春的少年有活力!”
一旁的尚炀:不是我能不能穿回去给这个臭中二呛死。
邹确:“……”
他最终在尚炀和老大的共同努力下报了一项跳远。
老大名叫谭湘玫,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士,教他们语文。此人并不严厉,甚至有些时候比班上的学生还松弛。正因如此,在学习氛围浓厚、成绩优异的四中,他们十三班是出了名的全校最不守规矩。
不过皮归皮,成绩也不含糊,在老大的带领下,他们班平均分常年保持在年级前三,这才勉强堵住了几个古板的校领导每次逮着十三班学生就想骂的念头。
这就很让人嫉妒了,有些人天天到处乱窜游手好闲,有些人不务正业地在教室里摆摊做生意,有些人大张旗鼓的谈恋爱牵小手。十三班的学生晚自习教室门一关窗帘一拉就是电影院,路过的其他班就常常在帘子缝隙抻着脖子使劲往里看。
于是十三班学生也成了全校最令人群情激愤的班级。
此刻,运动会前夕的晚自习,他们就正在紧张的学习氛围中看着电影。
尚炀从章依彤那里进货了一堆薯片和呀土豆,抓着一罐可乐,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电子白板。
不知道是谁提的片子,名字叫《坠入》。
电灯接连关上,窗帘将他们隔绝于世,教室骤然沉进浅暗里。尚炀在熄灯前瞟了一眼左前方的邹确,那人脊背端正,目光坚毅,莫名的跟这个场景有股违和感。
邹确很瘦,后背的线条却很宽阔,他弓身在抽屉里翻东西时,蝴蝶骨顺着校服短袖勒出分明的轮廓。尚炀不知盯着看了多久,听到电影开场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坠入》讲的是一个关于梦境的故事。
遭遇重创的特技演员罗伊在医院遇见一个小女孩,以一场瑰丽的冒险故事引诱对方协助自己。虚幻史诗承载着他所有的失意与挣扎,孩童的天真闯入故事,他们最终完成一场双向救赎。
影片中的幻境是罗伊内心投射的梦境,虚假的梦里产生的情绪、执念、救赎,却全部真实存在。标志着所有绮丽梦境本质是现实里无法完成的心愿。
观梦者尚炀看着自己和邹确认真观影的模样,觉得这电影可真是切题,他现在不就在梦中梦里么?
接着他又没由来的想到了那首在精神病院里读过的诗——A Dream Within A Dream.
All that we see or seem
所识所感
Is but a dream within a dream.
不过一场梦中之梦
一切都在指向梦。他觉得有一条逻辑链正在渐渐清晰起来,然而走到一处关键节口,又忽然如风筝断了线。
他默默梳理着头绪,直到教室里的灯“啪”地被拍开,霎时刺眼的白光晃的人眯起了眼睛。
场景一下子来到了操场。
尚炀走在前面,邹确跟在半步远的身后。
“你经常做梦吗?”邹确问。
“也许吧,不过大多数我醒来就忘了。”尚炀单肩挎着书包,偏过头回答。
“那梦想呢?你有梦想吗?”
兴许是话题跳转的太快,尚炀顿了一下,才说道:“当然有。”
“我是个理想主义者,是实打实的梦想家。”
邹确没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残晖正在把天空染红,夏夜就快到来。
“我的梦想,大概就是希望这世界上没有痛苦吧。”
说完,他回过头望着邹确,有些痞气地洒脱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