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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帮忙 桂花糕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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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糕的清甜余味萦绕在舌尖,软糯香甜的滋味是苏念从未触碰过的美好,可这份美好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惶恐与无措。
他微微垂着眸,唇瓣还沾着浅浅的糖屑,小脸被日光烘得泛着温润的浅红,褪去了晨间的惨白怯懦,多了几分鲜活的稚气。可紧绷的肩背、微微攥起的指尖,依旧暴露着他未曾消散的戒备。
沈雁依旧坐在青石之上,目光沉沉地落在苏念身上,不曾有片刻移开。
方才看着小东西小口吞咽糕点、眼底泛起酸涩羡慕的模样,他心底那点起初的玩味消遣,早已悄悄变了味道。不再仅仅是觉得新奇有趣,反倒生出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苏念静静立在原地,不敢动,不敢言。
腹中的饥饿被香甜的糕点抚平,四肢的酸软稍稍缓解,可心头的枷锁却愈发沉重。他清晰地感知到,沈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执拗,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温柔又强势,一点点将他层层包裹,让他彻底无处可逃。
沉默在山林间蔓延开来,不压抑,却处处裹挟着掌控与被掌控的拉扯。
半晌,苏念才敢极其小声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进食过后的微哑,软得近乎可怜:“公子,我、我继续拾柴了。”
他只想尽快填满竹篓,早早下山,逃离这片处处被注视、被禁锢的山林,回归自己平凡安稳的生活。哪怕家中清贫劳苦,哪怕日日风霜,也好过这般身不由己、惴惴不安的相伴。
沈雁淡淡颔首,语气慵懒随性,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去吧。”
得到应允,苏念如同得了赦令,微微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弯腰,重新投入劳作之中。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依旧轻柔拘谨,再也没有了往日独自劳作的从容自在。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弯腰,都下意识顾及身后那道目光,浑身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日头渐渐西斜,正午最盛的暖意缓缓褪去,山间又慢慢起了微凉的风。
苏念埋头劳作许久,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晚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单薄的粗布衣衫根本挡不住夜风侵袭,冷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让他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继续捡拾枯枝。竹篓渐渐被填满,沉甸甸的柴火压在稚嫩的肩头,麻绳深深嵌进皮肉,勒出几道泛红的印痕,酸胀的痛感阵阵袭来,让他脊背微微发僵。
他习惯性咬牙隐忍,默默承受着所有疲累,不曾有过半分抱怨。
可他所有细微的小动作,所有隐忍的疲惫与寒凉,尽数被不远处的沈雁尽收眼底。
沈雁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在风里轻轻发抖,看着他时不时悄悄挺直脊背、舒缓肩头的酸痛,看着他冻得依旧泛红的指尖,心底的怜惜愈发浓烈,彻底压过了最初的猎奇玩味。
他从未见过这般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小小年纪,负重前行,冷暖自渡,明明活得万般辛苦,却依旧心性纯良,待人温顺,从不怨天尤人。
“过来。”
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打破山林的静谧。
苏念动作一顿,心头又是一紧,条件反射般生出几分惶恐,迟疑着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来,垂着脑袋小声应道:“公子。”
他已经摸不透这位贵人的心思。时而温柔照料,时而强势禁锢,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他始终悬着一颗心,时刻戒备,不敢放松。
沈雁抬眸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肩头,语气平淡:“担子很重?”
“不、不重。”苏念立刻摇头,下意识将竹篓往身后藏了藏,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被勒红的皮肉,强撑着温顺的模样,“我能扛。”
又是这般执拗隐忍的模样。
沈雁眸色微沉,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悦,不悦他事事逞强、事事委屈自己,不悦他在自己面前依旧处处设防、不肯展露半分脆弱。
他起身迈步,几步便走到苏念身前,不等苏念反应,已然伸出手,稳稳扶住了沉甸甸的竹篓提手。少年力道沉稳,轻轻一抬,便将大半重量接了过来,替他卸下了肩头沉重的负担。
骤然轻松的肩头让苏念浑身一怔,下意识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无措。
他万万没想到,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家公子,竟然会主动替他分担这粗重的柴火担子。
“公子,不行!”苏念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想要接回竹篓,小脸急得微微发白,“这柴火粗脏,会弄脏您的衣裳,我自己来就好!”
他的柴火沾满泥土枯叶,粗陋肮脏,是最底层的粗活重物,怎么能让金尊玉贵的贵人触碰?这在苏念看来,是莫大的失礼,更是折损贵人身份的荒唐事。
沈雁却稳稳攥着竹篓,没有松手,垂眸看着他慌乱急切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带着强势的笃定:“无妨。”
简简单单两个字,堵得苏念所有说辞尽数卡在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
他仰着头,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年。日光落在沈雁清隽的眉眼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清冷凌厉,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自带矜贵风骨。明明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之人,此刻却甘愿站在泥泞山野,替他分担粗重劳作。
温柔太过真切,可这份真切落在苏念心底,只有无尽的不安。
他太清楚自己与对方的云泥之别。沈雁今日对他百般纵容、温柔相待,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新鲜感褪去之日,便是他被弃如敝履、受尽捉弄之时。越是温柔,日后的落差便越是伤人,他不敢贪恋半分,更不敢动心分毫。
“站直。”沈雁看着他微微佝偻、时刻谦卑的模样,淡淡开口。
苏念闻言,下意识挺直脊背,身子依旧绷得笔直,温顺又拘谨。
沈雁垂眸打量着他,看着他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衣衫,看着他纤细单薄、不堪一击的身形,心底的执念愈发深重。这般干净温顺、懂事坚韧的小东西,本该被好好呵护,不该困于山野泥泞,日日吃苦受累。
“累了便歇着。”沈雁松开竹篓,将稳稳码好的柴火放在一旁,语气不容拒绝,“今日到此为止。”
苏念连忙抬头,小声辩驳:“还、还不够满……”
还差小半篓柴火,若是今日就此下山,夜里家中柴火不够取暖做饭,家人便要受冻将就。他不能因为贵人一时兴起,就懈怠了自己的活计,委屈了家人。
沈雁看着他事事以家人为先、唯独委屈自己的模样,心头微动,语气软了些许,却依旧强势:“我说够便够。”
他抬手指了指山下隐约可见的村落炊烟,暮色已然缓缓浸染天际,淡淡霞光铺满天际,“天色晚了,山里风凉,你身子弱,受不住。”
这是沈雁第一次直白地关心他的身体。
苏念心头一颤,心底的惶恐与酸涩交织在一起,复杂难言。他抿着薄薄的唇瓣,看着地上规整的柴火,终究不敢再反驳,只能乖乖垂首,轻声应道:“……是。”
温顺听话,却也疏离戒备。
沈雁将他的小心翼翼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清晰明白,这小东西依旧在怕他,依旧在心底与他划着一道清晰的界限,不肯靠近,不敢依赖。
沈雁弯腰,随手提起沉重的竹篓。
那竹篓沉甸甸的,寻常山野孩童提着尚且费力,更何况是日日读书、极少劳作的沈雁。可他身姿挺拔,提着满篓柴火,依旧步态从容,不见半分狼狈,唯独袖口不慎蹭到枯枝,沾了些许浅淡的泥灰。
苏念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想要接过,急声道:“公子,我来提!会弄脏您的衣服的!”
沈雁侧身避开他的手,淡淡道:“不用。”
他脚步轻缓,率先朝着下山的小路走去,背影挺拔矜贵,与满身烟火泥泞的山野格格不入。
苏念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看着少年提着自己柴火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酸涩、惶恐、愧疚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能连忙快步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沈雁身后,不敢拉开半步距离。
晚风掠过林间,吹动两人的衣袂,一前一后的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沉默无言,只有脚下落叶沙沙作响。
苏念一路低着头,紧紧跟随着前方的身影,心底的逃跑念头从未停歇。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等沈雁离开山村,他一定要早早出门、迟迟归家,彻底避开这个人,回归自己无人打扰的安稳日子。
可他也清清楚楚地知晓,此刻的自己,连半步逃离的资格都没有。
走到山脚岔路口,沈雁骤然停下脚步。
苏念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前人的背影,连忙堪堪止步,猛地抬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的慌张:“公子?”
沈雁转过身,垂眸看向他,目光沉静认真,褪去了往日的玩味戏谑,一字一句道:“明日清晨,我在西坡等你。”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既定的规矩,是不容违背的约定。
苏念脸色微微一白,唇瓣轻轻颤动,心底的惶恐再次翻涌上来。
他好不容易避开的西坡,终究还是要回去。往后日日朝夕,都要被这人牢牢等候、紧紧纠缠,再也躲不开、逃不掉。
“记住了?”沈雁见他沉默,微微挑眉,语气带上一丝浅淡的压迫感。
苏念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心底万般不情愿,却只能迫于威压,轻轻点头,细若蚊蝇地应道:“……记住了。”
“不许再躲。”沈雁再次叮嘱,语气笃定强势,“若是明日我见不到你,我便亲自去你家找你。”
这句话精准掐住了苏念所有的软肋。
他最怕的就是贵人登门,最怕平静的小家被打扰,最怕淳朴的爹娘夫父受惊,最怕邻里闲话纷扰,让本就清贫安稳的家惹上是非。
苏念浑身微颤,眼底的抗拒几乎要溢出来,却只能硬生生压下,乖乖应声:“我、我不躲。”
沈雁见状,心底稍稍满意。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糖块,剔透莹白,裹着薄薄的糖霜,是镇上难得的精致零嘴。他伸手递到苏念面前,语气随意:“赏你的。”
苏念看着那枚漂亮的糖块,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对上沈雁不容拒绝的目光,所有推辞的话尽数卡在喉咙里。
他已经不敢再拒绝了。每一次拒绝,换来的都是更深的禁锢,更重的压迫,让他愈发无路可退。
苏念迟疑着伸出手,掌心朝上,小心翼翼地接住那枚糖块。指尖触碰的瞬间,微凉的触感格外清晰,小小的糖块静静躺在他粗糙的掌心,精致、干净、珍贵,与他满身的粗陋格格不入。
“收好。”沈雁看着他小心翼翼捧着糖块、如获至宝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明日准时来。”
说完,他不再多言,提着竹篓转身,将柴火轻轻放在苏家院外的石墙边,动作自然,没有半分矜贵子弟的傲气,仿佛这般俯身劳作、为山野稚子奔波,早已成了寻常。
做完这一切,沈雁抬步转身,朝着外祖家的方向走去。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炊烟之中,只留下满心茫然、惶恐无措的苏念,静静立在岔路口,久久未曾回神。
晚风拂过,带着落日的余温,却吹不散苏念心底的沉沉不安。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剔透的糖块,小小的一块,甜意暗藏,却像是一块沉甸甸的枷锁,牢牢困住了他往后的山野朝夕。
他慢慢攥紧掌心,将糖块小心翼翼拢在手心,生怕磕碰损坏,也生怕这份短暂的温柔,转瞬变成更深的捉弄。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四合,村落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温柔的烟火笼罩着整座村庄,暖意融融。可苏念的心,却始终悬在半空,冰凉无措。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再也没有随心所欲的山野时光。
西坡的晨光、山林的晚风、日日的劳作,往后所有的岁月朝夕,都会牢牢印着一个人的身影——沈雁。
苏念抬步慢慢走向家门,脚步沉重,心底满是茫然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