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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糖 村落里的炊 ...

  •   村落里的炊烟一缕缕缓缓落尽,家家户户窗棂透出微弱的油灯微光,星星点点缀在沉沉夜色里。山间晚风微凉,卷着草木枯涩的气息掠过村道,吹得苏念单薄的衣摆轻轻晃动。
      他站在自家低矮的土院门前,久久没有抬手推门。掌心紧紧拢着那枚莹白的糖块,指腹微微蜷缩,不敢用力,生怕碾碎了这枚来之不易、却又沉甸甸的馈赠。糖块表层的薄糖霜微凉,透过粗糙的掌纹浸出一丝浅浅甜意,可这甜味落不进心底,只让胸腔里的惶然愈发沉甸甸的。
      白日山林里的一幕幕,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翻涌。沈雁强势的阻拦、温柔的投喂、俯身替他提篓的模样,还有最后那句带着威慑的叮嘱,字字句句清晰分明,牢牢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彻底打破了。
      从前的日子清贫、枯燥、劳苦,却安稳可控。日出上山、日暮归家,砍柴、拾荒、帮着家里打理琐事,日复一日平淡往复,无波无澜。可自从沈雁踏入这座山村,一切都变了。那位云端之上的少年,带着一身矜贵与随性,毫无预兆地闯入他泥泞的生活,以消遣为始,以禁锢为续,一点点挤占他所有的独处时光。
      苏念缓缓松开一点掌心,借着夜色微弱的余光,看向那枚完好无损的糖块。剔透的糖体裹着细腻糖霜,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是寻常人家根本见不到的精致物件。这般美好本不该属于他,就像沈雁本人一样,与他贫瘠粗陋的人生格格不入。
      可偏偏,这人执意要靠近他、管束他、陪着他。
      他怕沈雁的强势,怕他忽冷忽热的心思,更怕那句登门找寻的威胁。苏家世代本分安居,从不与人结怨,更不曾攀附权贵。若是沈家公子日日围着他打转,难免引来村中流言蜚语,若是传到旁人耳中,定然要生出无数闲话是非。他不怕自己难堪,却怕连累淳朴的爹娘夫父,怕安稳的小家因他生出风波。
      万般顾虑压在心头,让少年单薄的肩头愈发沉重。
      “阿念?站在门口做什么,天凉了,快进来。”
      屋内传来苏夫郎温和的呼唤,温柔的嗓音破开夜色的沉静,拉回了苏念纷乱的思绪。
      苏念连忙收敛所有心绪,小心翼翼将糖块揣进贴身的衣襟里,稳稳藏好。微凉的糖块贴着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依旧能感受到那一点剔透的凉意,时刻提醒着他白日的纠缠与明日的约定。
      他抬手推开木门,低声应道:“来了,爹爹。”
      屋内油灯昏黄,光线柔和,驱散了夜色的寒凉。土屋陈设简陋,桌椅皆是老旧木器,边角磨得光滑,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灶间还留着淡淡的粗粮饭菜香气,弟妹正围着矮桌摆弄零碎小物,爹爹坐在灯下缝补旧衣,寻常烟火暖意融融,是他最安稳的归宿。
      可今日身在其中,苏念却第一次生出了不安的游离感。
      他仿佛被硬生生隔在了烟火之外,心底揣着一个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揣着一份无从挣脱的牵绊。
      “今日砍柴这般多?”父亲抬眼看向院墙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往日你一日最多半篓,今日竟是满满一整篓,倒是辛苦你了。”
      苏念心头微滞,下意识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攥紧衣角,小声回道:“今日运气好,枯枝多。”
      他不敢说出沈雁的存在,不敢告知家人自己被权贵子弟日日纠缠。他知晓爹爹父亲心性老实,听闻此事必定忧心忡忡,却又无力改变,徒增烦恼。与其让全家跟着惴惴不安,不如自己一人默默承受。
      苏夫郎端来一碗温热的粗粮粥,递到他手中,眉眼温柔:“快趁热吃,看你小脸冻得发白,今日山里风定然不小。日后不必太过拼命,身子要紧。”
      温热的粥水入喉,熨帖了空腹的微凉,却暖不透心底的沉沉寒意。苏念小口吞咽着粥米,温顺地点头,却没有应声。
      他也想歇息,想偷懒,想安稳度日。可他早已身不由己。明日拂晓,他必须重回西坡,赴那场让他满心惶恐的晨约。若是失约,沈雁定然会亲自登门,届时一切都会瞒不住。
      晚饭过后,弟妹早早睡去,屋内灯火渐暗,家人各自安歇。
      苏念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毫无睡意。夜深人静,屋内只剩家人均匀的呼吸声,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他抬手轻轻抚上胸口,隔着布料触碰那枚藏在衣襟里的糖块,心底纷乱如麻。
      他细细回想沈雁的一举一动。那人看似强势霸道,句句都是不容反抗的命令,可所作所为,却从无半分真正的恶意。会替他挑去指尖木刺,会怕他饥饿投喂糕点,会心疼他负重辛苦,会为他粗陋的肩头分担重量。
      可这份温柔太过昂贵,也太过短暂。
      沈雁是天上星月,迟早要回归庙堂学府,回归属于他的锦绣前程。山居岁月不过是他一时的闲暇消遣,待他兴致褪去,转身离去,徒留一身风波与闲话的,只会是自己。
      短暂的温柔过后,是长久的难堪与孤寂。他不敢贪、不能贪,更不配贪。
      一夜辗转,浅浅入眠,梦里尽是山林光影。时而看见沈雁清冷含笑的眼眸,时而看见自己无处可逃的窘迫,反复拉扯,不得安宁。
      翌日,天未破晓,晨雾再度笼罩整座山村。
      苏念依旧是家中最早醒的人。他睁开眼时,天色还是沉沉的墨蓝,远山林木皆隐在浓重雾色之中,四下静谧无声,唯有晨风穿林的轻响。
      他没有丝毫拖延,起身穿衣、收拾柴刀竹篓,动作熟练却僵硬。昨夜眠浅,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青黑,小脸依旧白净温顺,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与惶然。
      他刻意比昨日更早起身,却再也不敢更换山路。
      沈雁的警告犹在耳畔,那句登门找寻的威胁,牢牢掐着他所有的退路。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推开院门,晨霜比昨日更重,满地雪白,踩上去咯吱轻响,凉意瞬间浸透鞋袜。苏念拢紧身上单薄的衣衫,缩了缩脖颈,抬步朝着久违的西坡走去。
      这是他原本日日劳作的地方,熟悉安稳,可今日踏足此地,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心底满是抗拒与忐忑。
      晨雾漫漫,前路朦胧,视线被雾气遮挡,看不清坡上光景。苏念越往前走,心跳越是急促,胸腔怦怦作响,紧张得指尖发颤。
      他不知道沈雁来了没有,不知道今日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注视与管束。
      西坡枯枝繁茂,草木错落,是全村最好的砍柴之地。往日他踏入此处,满心都是劳作的踏实,可今日,只觉得处处皆是禁锢的网。
      行至坡中,雾色稍稍散去,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青石旁,早早等候在此。
      少年一身素色常服,不染半点尘埃,身姿笔直如松,静静立于满目霜白之间。晨光未露,天色微凉,他周身却自带清贵气场,将周遭的山野霜雾都衬得清淡几分。
      沈雁来得极早。
      他昨夜回了外祖宅院,洗漱读书直至深夜,却依旧天未亮便起身,避开仆从随从,独自奔赴西坡等候。旁人寒窗苦读、勤勉治学,他却日日奔赴山野,只为等候一个胆小怯懦的小小少年。
      于世人而言,这是荒唐无用的虚度光阴,可于他而言,却是近日来唯一值得期待的事。
      他目光静静落在坡道尽头,看着那道小心翼翼、缓步走来的小身影。
      少年身形单薄,裹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在漫天霜色里显得格外纤细,每一步都走得拘谨迟疑,像一只被迫归巢、不敢躲闪的幼兽,温顺又怯懦,让人一眼便心生牵绊。
      沈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慵懒、闲适,带着如愿以偿的满足。
      他果然听话。
      哪怕满心惶恐、万般不愿,哪怕想要躲闪逃避,依旧乖乖赴约,不曾有半分违逆。这份温顺乖巧,藏在执拗的底色里,愈发动人。
      苏念走到坡上,抬头撞见沈雁的目光,瞬间浑身紧绷,脚步顿住,下意识垂首敛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所有的无措。
      “公子。”
      他轻声问好,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软细微弱,被晨风一吹,几近消散。
      沈雁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细细扫过他眼底的青黑、微凉泛白的小脸,语气平淡却带着清晰的审视:“昨夜没睡好?”
      苏念心头一跳,没想到这般细微的倦态都被他一眼看穿,连忙微微摇头,牵强应声:“没、没有,睡好了。”
      又是这般笨拙的谎话,心虚得连眼神都不敢抬。
      沈雁没有拆穿,只是静静看着他紧绷拘谨的模样,唇角笑意渐深。他知晓这小东西定然辗转难眠,定然整夜都在忐忑明日的相见,定然满心抗拒,却又不得不乖乖顺从。
      这份被他牢牢放在心上、时刻惦念的慌乱,让他心底生出隐秘的掌控感。
      “知道回来?”沈雁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戏谑,漫不经心,却带着笃定的掌控,“还敢不敢再换路躲我?”
      苏念指尖死死攥着竹篓系带,指节泛白,连忙轻轻摇头,声音细弱:“不敢了。”
      是真的不敢了。他彻底摸清了对方的底线,知晓自己但凡再躲一次,便会牵连家人,打破家中安稳。他输不起,也赌不起。
      沈雁垂眸望着他俯首帖耳、温顺听话的模样,心底的愉悦愈发浓烈。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少年微凉的耳尖,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亲昵。
      微凉的指尖触碰温热的肌肤,突如其来的亲密让苏念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紧绷到极致,呼吸骤然停滞,耳根瞬间爆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浅浅绯色。
      他本能想要躲闪,可身子像是被钉在原地,半步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垂着头,任由对方肆意触碰,心底的羞赧与惶恐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雁清晰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与发烫的耳尖,眼底玩味更甚。
      这般胆小敏感、一碰就慌的模样,实在太过有趣。世间百态他见惯,唯独这山野少年的纯粹怯懦、干净羞涩,次次勾动他的心神,让他欲罢不能。
      “听话,便不罚你。”沈雁收回手,语气慵懒随性,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霸道温柔,“今日好好砍柴,我陪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我陪着你”,轻飘飘落在风里,却成了苏念今日最重的枷锁。
      苏念轻轻颔首,不敢多言,转身默默走到熟悉的林间空地,弯腰拾起枯枝,开始一日的劳作。
      依旧是熟悉的山野,熟悉的活计,可心境早已全然不同。往日无人打扰的自在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注视与拘谨。
      沈雁寻了干净青石坐下,姿态闲适慵懒,目光牢牢锁在苏念身上,寸步不离。
      晨光慢慢穿透晨雾,洒落林间,照亮少年单薄的身影。苏念弯腰、抬手、折枝、码放,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松懈。他不敢抬头,不敢侧目,全身心压下所有心绪,只敢埋头劳作。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道沉沉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顶、肩头、背脊,无处不在,细密绵长,让他浑身紧绷,却又无处可藏。
      半晌,沈雁忽然开口,淡淡出声打破静谧:“把昨日的糖拿出来。”
      苏念动作一顿,心头骤然一紧,茫然抬头,眼底满是无措。
      他已然将糖块好好藏在衣襟之内,小心翼翼护了整夜,生怕磕碰损坏,此刻听闻此言,瞬间慌了心神,不知对方是何用意。是要收回?还是要再捉弄他一番?
      见他迟疑不动,沈雁微微挑眉,语气添了几分浅淡的压迫:“怎么?藏着做什么?”
      苏念不敢违抗,只能缓缓抬手,小心翼翼从贴身衣襟里取出那枚糖块。经过一夜妥帖安放,糖块依旧完好,糖霜未落,剔透如初,只是沾染了一丝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息。
      他掌心摊开,微微举起,递向沈雁,温顺又拘谨:“公子。”
      沈雁垂眸看着那枚静静躺在粗糙掌心的糖块,看着少年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模样,心头微动,温柔悄然漫开。
      他本是随口一试,想看看这小东西是否珍视自己赠予的零碎物件,是否会好好安放这份微不足道的馈赠。此刻所见,远比他预想的更让人心软。
      “吃了。”沈雁淡淡吩咐。
      苏念一愣,下意识小声道:“我、我想留着。”
      他舍不得吃。这般清甜珍贵的物件,他从未拥有过,只想好好留存,当作一份短暂相遇的念想,也当作一份警醒,时刻提醒自己与对方的云泥之别,守住分寸,不贪不恋。
      沈雁闻言,眸色微顿,心底的软意愈发浓烈。这孩子永远这般懂事、这般克制,连一块糖都舍不得享用,只知默默珍藏、默默隐忍。
      “糖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藏的。”沈雁语气稍稍放软,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我赏你的,便只管安心吃。往后想要,我日日都能给你。”
      日日都能给。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苏念心底,却掀起滔天风浪。
      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惶然,怔怔望着眼前矜贵的少年,一时间竟失语无言。这般随口的许诺,轻得像风,却重得压人心魄。
      他不敢信,也不敢盼。
      苏念抿了抿唇,终究抵不过对方执拗的目光,缓缓抬手,将那枚珍藏整夜的糖块递到唇边,轻轻咬下一小块。
      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细腻温润,甜而不腻,比昨日的桂花糕更绵长温柔。淡淡的甜意顺着喉间滑落,暖了微凉的脏腑,却让鼻尖微微发酸。
      原来被人这般纵容、这般投喂,是这样的滋味。
      可越是美好,心底的清醒便越是刺骨。
      浮华短暂,终会落幕。
      沈雁静静看着他小口吃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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