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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投喂 太阳升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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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暖光透过交错的枝桠,碎碎落落洒在枯黄的落叶地上。整片北山终于褪去晨间的朦胧清冷,露出清晰的林木与山石,可落在苏念心头的寒意,却半点未曾消散。
沈雁就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身姿舒展慵懒,褪去了世家学堂的拘谨规矩,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肆意随性。一身素色锦袍一尘不染,衬得他眉眼清俊凌厉,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也自带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场。唯独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黏在苏念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审视,牢牢锁住他所有动作。
苏念的脊背始终绷得笔直,僵硬得像是绷紧的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方才被沈雁拆穿所有躲闪的小心思,又被他强硬定下规矩,不许躲、不许逃、不许换路,字字句句都是不容置喙的命令。他卑微渺小,无依无靠,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只能乖乖顺从。可心底的惶恐与不安,却像潮水般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能低头敛眸,逼着自己专注手头的活计,指尖机械地捡拾、折断细碎的枯枝,将一根根木柴规整地码进身后的竹篓。只是再怎么掩饰,细微的颤抖还是藏不住,指尖发力不稳,连折断枯枝的动作都比往日迟缓了许多。
周遭太过安静。
风声轻柔,叶落无声,整片山林只剩下他细碎的动作声响,还有自己清晰可闻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沈雁始终沉默旁观,没有说话,却无处不在,那种被人全然掌控、细细打量的感觉,压得苏念浑身不自在。
他偷偷抬眼,极快地瞥了青石上的少年一眼,又慌忙垂下眼帘。
沈雁的目光太沉、太专注,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玩物,新鲜、有趣,却毫无暖意。苏念心里清清楚楚,这位高高在上的沈家公子,终究只是闲来无趣,拿他这个山野稚子打发时间。
于沈雁而言,这场突如其来的相伴只是消遣;可于他而言,却是甩不掉的禁锢与麻烦。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捉弄,而是长久的纠缠。贵人随性而起的兴致,于底层小人物而言,便是无从挣脱的劫难。
“捡得太慢。”
清冷的少年声线骤然划破静谧,不高不低,却带着笃定的压迫感,稳稳落在苏念耳边。
苏念身子微颤,下意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指尖用力过猛,被粗糙的木刺扎了一下,细小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他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住了脱口而出的痛呼,不敢有半点异动,只是默默将受伤的指尖收回袖中,不敢外露半分狼狈。
他不敢辩解,不敢偷懒,更不敢示弱。在这位贵人面前,他的委屈、疼痛、惶恐,都微不足道,只会沦为对方更多的笑料。
沈雁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得极细,看清了苏念骤然收紧的指尖、微微发白的唇瓣,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隐忍痛楚。心知这胆小的小东西是受了伤,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吭声,温顺又执拗。
心底的趣味又浓了几分。
旁人受了伤,要么撒娇示弱,要么哭闹抱怨,唯独苏念,惯会默默忍耐,凡事藏在心底,怕惹麻烦、怕被人嫌弃,小心翼翼地活着,卑微得让人心头发痒。
沈雁缓缓起身,修长的双腿迈步,几步便走到苏念身前,居高临下地挡住了他眼前的天光,将小小的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阴影骤然覆落,苏念心头一紧,本能地后退半步,脊背死死抵住身后的树干,退无可退,只能僵在原地,瑟瑟抬眸望向他,眼底盛满了无措的慌张。
“手伸出来。”沈雁淡淡开口,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苏念瞳孔微缩,连忙将双手往身后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细弱发颤:“不、不用的公子,我没事。”
他怕极了对方的触碰。身份云泥之别,对方是锦绣堆里的贵人,他是泥地里长大的粗人,他的手粗糙干裂、满是薄茧,还沾着泥土木刺,根本不敢沾染对方干净华贵的衣袍。更怕这看似温和的靠近,背后藏着未知的捉弄,让他愈发难堪窘迫。
越是躲闪,沈雁便越是兴致盎然。
他见惯了世人对他的刻意逢迎、百般讨好,从未有人像苏念这般,拼尽全力与他划清界限,哪怕惶恐害怕,也固执地想要守住自己那点卑微的分寸。
沈雁垂眸盯着他躲闪的眉眼,抬手微微俯身,精准扣住他纤细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差格外分明。
沈雁的指尖微凉细腻,是常年读书、不经劳作的温润触感;而苏念的手粗糙干涩,布满深浅不一的薄茧,指尖冻得冰凉,皮肉单薄,轻轻一握便能摸到纤细的骨节。
苏念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仿佛骤然停滞,整个人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忘了,睫毛剧烈颤抖,眼底的惶恐几乎要溢出来。
他被人碰过的次数寥寥无几,从小到大,唯有爹娘夫父会温柔照料他,其余外人皆是疏远客气。这般被陌生贵人强势攥住手腕的触碰,滚烫又陌生,让他满心羞耻与不安,只想立刻挣脱逃离。
可沈雁的力道看似轻柔,却牢牢锁住了他,不重,却绝对不容挣脱。
“别动。”
简单两个字,按住了苏念所有的挣扎。
沈雁微微用力,将他藏在身后的小手轻轻拽出,摊开在掌心。少年微凉的目光落上去,清晰看见他指尖细小的伤口,木刺浅浅扎在皮肉里,周围泛着淡淡的红,看着格外刺眼。
细嫩的皮肉,偏偏日日承受砍柴、种地、拾荒的粗重活计,满身风霜,却依旧干净纯粹。
沈雁眼底的玩味稍稍褪去,染上一丝极淡的、不自知的怜惜。
他没有说话,垂眸耐心替他挑出指尖的木刺,动作意外轻柔,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强势压迫。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非但没有让苏念安心,反倒让他愈发惶恐。
他摸不透沈雁的心思,不知道这位公子到底想做什么。时而强势禁锢、不许他躲闪,时而又这般耐心细致,替他处理伤口。这般忽冷忽热的态度,比直白的训斥捉弄更让人害怕。
苏念紧紧抿着唇,大气不敢出,身子依旧微微发颤,全程紧绷着心神,时刻防备着对方下一刻的捉弄。
挑出木刺的瞬间,细微的刺痛传来,苏念下意识蜷了蜷指尖,却硬生生忍住了所有动静,乖乖任由对方摆弄。
沈雁抬眸,恰好撞见他眼底隐忍的水光,明明怕得要命,疼得发抖,却依旧温顺乖巧,半点不敢反抗。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微微发痒。
他活了十二年,天赋出众、家世显赫,一路顺风顺水,早已习惯万事顺遂、众人追捧。世间万物于他而言,大多唾手可得,毫无趣味。唯独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胆小、坚韧、温顺,浑身是软肋,却又偏偏自带傲骨,默默扛下所有苦难,新鲜又特别,牢牢勾住了他所有注意力。
“疼?”沈雁随口问道,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苏念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蝇:“不疼。”
谎话直白又拙劣,眼底的怯意与隐忍却格外真实。
沈雁低低笑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腕,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的薄茧,触感粗糙干涩,让他心头微动。他直起身,恢复了往日清冷矜贵的模样,语气再次染上强势的掌控感:“今日起,不许再这么拼命。”
苏念下意识想要应声,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卡住。
他想听话,可他不能。
家里清贫拮据,三餐尚且勉强糊口,冬日将至,柴火更是紧缺。他若是偷懒懈怠,少拾柴火,夜里全家便要挨冻,爹娘夫父和年幼的弟妹,便要受风霜之苦。
他是家中长子,又是体弱的哥儿,不能耕田种地、不能科考谋生,唯有多做杂活、多分担辛劳,才能稍稍弥补家境亏欠,护着家人安稳度日。他没有偷懒的资格,更没有娇气的底气。
苏念垂着头,指尖轻轻蜷缩,小声辩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家里……不够烧。”
他不敢大声反驳,只敢轻轻解释,生怕惹得对方不悦。
沈雁闻言,挑眉看向他,目光沉沉:“你怕冻着家人,便不怕自己疼?”
苏念沉默不语。
他早已习惯了疼,习惯了风霜劳苦,习惯了隐忍退让。自己的辛苦疲累,从来都不值一提,只要家人安稳温暖,他受点罪、吃点苦,都是应当的。
这份纯粹的孝心与坚韧,落在沈雁眼底,愈发显得珍贵动人。
世家大族子弟,见惯了利益纠葛、人情冷暖,兄弟姐妹之间尚且难免攀比算计、暗中相争,从未见过这般纯粹质朴、甘愿自我牺牲的温情。一个九岁的稚子,活得笨拙又通透,善良又隐忍,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沈雁看着他垂首沉默、温顺卑微的模样,心底的执念愈发浓烈。
他愈发确定,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最有趣、最合心意的小东西。
“往后柴火不够,我给你。”沈雁随口许诺,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必日日深山奔波,更不必这般勉强自己。”
苏念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连忙摆手拒绝:“不行的公子,我不能要。”
无功不受禄,贵人的恩惠最是昂贵,也最是伤人。他一无所有,无以回报,一旦收受对方的馈赠,便彻底欠了人情,往后更是被对方牢牢拿捏,再也没有半分脱身的余地。
他宁愿自己日日吃苦受累,也绝不敢沾染半分贵人的好意。
沈雁见他态度坚决,宁肯吃苦也不愿接受自己的馈赠,非但没有生气,反倒觉得愈发新奇有趣。这小东西胆小怕事,却偏偏骨头极硬,恪守本心,不肯攀附半分权贵。
“我给的,你必须要。”沈雁收敛笑意,语气冷了几分,强势不容置喙,“没有拒绝的资格。”
强势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苏念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翕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沈雁温柔时让人惶恐,强势时让人无力,进退皆是枷锁,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继续干活。”沈雁淡淡收回目光,重新坐回青石之上,恢复了旁观的姿态,语气散漫,“天黑之前,不许下山。”
一句话,彻底锁死了苏念今日所有的退路。
苏念心底酸涩又惶恐,却只能乖乖应声,低头继续捡拾枯枝。只是此刻的心境已然全然不同,先前是为生计奔波的踏实,如今是被人禁锢、身不由己的茫然与无助。
日头缓缓爬升,山林间的霜气彻底散尽,温度渐渐升高,苏念忙活许久,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单薄的衣衫微微浸湿,贴在背脊上,带着几分闷热的黏腻。
竹篓里的柴火渐渐堆满,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麻绳嵌进皮肉,勒出熟悉的酸胀痛感。他时不时直起身,悄悄舒展僵硬的脊背,动作轻缓,不敢惊动一旁静坐的少年。
沈雁始终安静看着,目光寸步不离,细细描摹着他的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
他看着苏念累得微微喘息,看着他抬手擦拭汗水时露出的纤细脖颈,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心底的怜惜一点点蔓延开来,冲淡了最初的玩味猎奇。
他从未这般专注地盯着一个人看,也从未对谁这般上心,甘愿浪费一整个白日的读书时光,静坐山野,只为陪伴一个胆小怯懦的山野稚子。
可他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于他而言,乡野闲散无趣,唯独苏念的存在,让这枯燥的山居岁月,多了独一无二的乐趣与暖意。
时至正午,日头高悬,山林间暖意融融。
苏念早已饿了。
他晨起空腹出门,家中清贫,从无晨食可吃,往日忙活一上午,忍到正午便会寻一处避风处歇息片刻,啃两口昨日剩下的粗粮干馍垫垫肚子。可今日沈雁在侧,他半点不敢歇息,更不敢拿出粗陋的干粮进食,怕自己狼狈贫寒的模样,惹得贵人笑话。
腹中空空荡荡,隐隐传来阵阵饥饿的绞痛,四肢愈发酸软无力,劳作的动作也慢了些许。
沈雁观察力敏锐,瞬间察觉了他的异样。
看着他愈发迟缓的动作、微微泛白的小脸,还有下意识按住小腹的细微举动,瞬间便猜透了缘由。
饿了。
这小东西,空腹劳作一整个上午,硬生生扛到正午,半句苦累不言,半点委屈不露,默默咬牙硬撑。
沈雁眸色微沉,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悦,不悦他太过隐忍,不悦他事事委屈自己,更不悦这清贫世道,让这般纯粹善良的孩子受尽风霜疾苦。
他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方精致的锦盒,盒身做工细腻,是镇上最好的糕点铺子特制的食盒,里面装着几块松软精致、用料考究的桂花糕。是他晨起出门前随手携带的零嘴,本是闲来解馋所用,此刻却恰好派上了用场。
“过来。”沈雁开口唤他。
苏念身子一僵,下意识止步,迟疑着不敢上前,心底的惶恐再次翻涌上来。他怕对方又要捉弄自己,更怕收受这份太过贵重的吃食。
沈雁见他不动,抬眸看向他,语气淡淡,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别让我说第二遍。”
迫于对方的威压,苏念只能小心翼翼地缓步上前,垂着脑袋,声音细弱:“公子。”
沈雁将锦盒递到他面前,打开盒盖,香甜软糯的桂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清甜诱人,是苏念从未闻过的香甜滋味。
“吃。”
苏念连忙摇头,死死垂眸:“我、我不吃,谢谢公子。”
他不敢要,也不配要。这般精致香甜的糕点,是富贵人家的零嘴,是他这辈子都舍不得触碰的好物。他粗茶淡饭长大,早已习惯清贫,这般珍馐入口,只会让他愈发卑微难堪。
而且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贵人的馈赠,从来都暗藏代价。
沈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悦,他从未主动给人吃食,更从未有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可对上苏念惶恐怯懦、小心翼翼的眉眼,那点不悦又瞬间消散无踪。
他知道这孩子不是不识抬举,是太胆小、太自卑、太懂分寸,生怕欠他分毫,生怕被他拿捏束缚。
越是这般谨小慎微,越是让人心软。
“不吃?”沈雁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压迫,“是怕我下毒,还是怕欠我人情?”
苏念心头一紧,慌忙抬头摆手,慌乱解释:“不是的公子!我、我只是……不配。”
字字卑微,句句心酸。
沈雁望着他澄澈又怯懦的眼眸,心头微动,语气稍稍放软,却依旧强势:“没有配不配。我让你吃,你便吃。”
他捏起一块松软的桂花糕,递到苏念唇边,动作强势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念僵在原地,唇瓣微颤,不敢躲闪,也不敢张口。温热的糕点贴近唇边,香甜的气息萦绕鼻尖,诱惑十足,可他满心都是惶恐与无措。
“张嘴。”沈雁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
威压在前,无路可退。苏念最终还是缓缓张开唇瓣,任由对方将糕点送入自己口中。
软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化开,清甜不腻,温润适口,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陌生的甜意席卷味蕾,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可这份极致的美味,却让他鼻尖微微发酸,心底愈发酸涩难堪。
原来世间还有这般好吃的东西,原来人可以不必日日粗粮寡淡、忍饥挨饿。可这般美好,从来都不属于他。
沈雁静静看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与羡慕,心底的怜惜愈发浓烈。
他忽然很想把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送到这小小少年面前,让他不必再吃苦、不必再隐忍、不必再自卑怯懦。
“好吃便多吃点。”沈雁又捏起一块,再次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苏念不敢再拒绝,只能乖乖顺从,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香甜的糕点。饥饿的空虚被一点点填满,身体的疲累稍稍缓解,可心底的惶恐与茫然,却愈发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