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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拦路 破晓的晨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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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的晨雾裹着深秋的寒霜,厚厚覆住整座大窝村。
天还未彻底亮透,天际只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远山近林皆隐在朦胧雾气里,冷风穿过荒芜的田埂,卷着霜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吹得枝头残叶簌簌坠落。村落里一片静谧,唯有几声零星鸡鸣穿透晨雾,悠悠荡荡散开,唤醒沉寂的山野。
苏念早早便醒了。
木板床单薄寒凉,被褥是洗了十几年的旧棉絮,早已不怎么保暖,一夜睡下来,四肢皆是微凉。他不敢贪恋暖意,轻手轻脚地翻身坐起,生怕细微的动静吵醒里屋熟睡的爹爹父亲,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
屋内光线昏暗,泥墙斑驳粗糙,屋顶的木梁被烟火熏得发黑,处处都是清贫人家的沧桑模样。苏念随手拢了拢身上打满细密补丁的粗布短衫,布料僵硬单薄,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凛冽寒风,可这已是他最好的衣裳。
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穿好草鞋,拿起墙角磨得发亮的柴刀与竹篓,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消散在晨雾里。
屋外霜色更浓,地面、草叶、田埂上都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微响,凉意顺着鞋底瞬间窜遍全身。苏念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单薄的肩膀微微收拢,小脸被冷风一吹,瞬间泛出浅浅的绯色,愈发显得眉眼温顺、肤色清透。
昨日山间偶遇那位锦衣贵人的画面,依旧牢牢盘桓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那名唤沈雁的少年,矜贵、清冷、耀眼,像是九天之上的星月,不染半点人间尘土,与他这满身风霜、卑微落魄的山野稚子,是云泥之别的两个极端。
尤其是对方那双沉沉的眼眸,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压迫感极强,让他时至今日想起,心头依旧会泛起阵阵惶恐与不安。
村里王大娘昨日傍晚的闲话还清晰回荡在耳边。
十二岁的沈家秀才,天资卓绝、前程似锦,是镇上书香门第精心教养出来的天之骄子,此番会在村里小住许久。
这意味着,他往后日日上山劳作,极有可能再次遇见对方。
他不懂贵人的心思,也不敢揣测。他只知晓,越是富贵矜贵的人,越容易觉得底层小人物的窘迫笨拙好笑。昨日沈雁静静看他拾柴的模样,定然是觉得他粗鄙笨拙、狼狈可怜,想来是把他当成了可供消遣取乐的玩物。
苏念自小谨小慎微、安分守己,最怕招惹是非、得罪权贵。他家境贫寒、无依无靠,爹娘夫父忠厚老实,弟妹尚且年幼,全家安稳度日已是不易,根本经不起半点风波磋磨。
他实在不敢招惹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
为了避开偶遇的可能,今日他特意比往日提前了大半个时辰出门,刻意避开昨日的上山路线,放弃了枯枝繁多、路程较近的西坡,转而选择村后一条偏僻陡峭、少有人走的北山小径。
北山山路崎岖难行,枯枝零散,拾柴效率远不如西坡,可胜在偏僻幽静,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更不可能有贵人途经歇息。
苏念攥紧手中粗糙的柴刀柄,指尖被冷硬的木头磨得微微发僵,他低着头,快步踏上覆满白霜的山路,身影很快被茫茫晨雾吞没。
山路湿滑陡峭,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脚下的泥土落叶,不敢有半分松懈。九岁的年纪,本该懵懂贪玩、备受呵护,可常年的劳作与清贫的生活,早已磨去了他所有的稚气娇气,养出了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坚韧。
晨雾缭绕山林,四周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簌簌、落叶沙沙,还有他自己细碎沉稳的脚步声。
他一路不敢停顿,径直往北山深处走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躲开,离那位沈公子远远的。
只要不见面,便不会被捉弄,不会惹上麻烦,一家人便能安安稳稳度过这寻常秋日。
苏念一路疾行,走了近两刻钟,确认此处极为偏僻,绝无外人前来,才终于放缓脚步,微微松了口气。
他抬眼环顾四周,周遭林木丛生、枝桠交错,晨雾尚未散尽,朦胧笼罩着整片山林,静谧无人,彻底隔绝了村落与外人的踪迹。
安全了。
心底的大石稍稍落地,苏念抬手轻轻擦拭掉额角细密的薄汗,冻得泛青的指尖微微弯曲,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随即弯腰低头,认真捡拾散落的枯枝。
北山的枯枝细碎零散,远不如西坡粗壮规整,他只能耐心细致地一根根捡拾、折断、码齐,轻轻放进背后的竹篓里。
天色缓缓亮起,晨雾渐渐消散,细碎的晨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他单薄的背脊上,投下浅浅淡淡的光影。
他太过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满心都想着多拾些柴火,早点归家,全然没有察觉,不远处的青石高坡上,早已静静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少年身影。
沈雁站在坡顶的青石之上,衣袂被山间晨风轻轻拂动,素色锦袍一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隽凌厉,周身透着世家少年独有的清冷矜贵。
他已然在此等候许久。
今日天刚微亮,他便借着晨起读书的由头,轻轻松松甩开了一众贴身仆从,独自赶来山间。仆从们恪守本分、不敢违逆,却也从不敢远离,只守在山脚路口等候,全然不知自家公子早已孤身深入山林。
昨日打发下人打探来的消息清清楚楚——苏家小哥儿每日破晓上山,常驻西坡拾柴,风雨无阻。
沈雁一早便去了西坡等候,空等许久,始终不见那道单薄温顺的小身影。
他素来沉静自持、心性淡然,极少有耐心做这般等人的琐事,可今日等在空旷清冷的山野间,心底不仅没有半分烦躁不耐,反倒渐渐生出几分新奇的趣味。
他略一思忖,便猜透了那胆小稚子的心思。
是在躲他。
想通这一点,沈雁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玩味笑意。
活了十二年,他出身顶级书香门第,天资卓绝、一路顺遂,周遭之人要么敬畏他的家世,要么艳羡他的才情,人人恭敬顺从、刻意逢迎,从未有人敢躲着他、避着他。
这山野间的小呆子,倒是第一个。
越是胆小怯懦、拼命躲闪,便越是显得纯粹笨拙、干净有趣,牢牢勾住了他的注意力。
沈雁抬眸,目光穿透层层枝叶,精准落在坡下那道埋头劳作的小小身影上,一瞬不瞬,看得专注又认真。
晨风吹起苏念细软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他光洁的额角,小脸被霜气冻得粉白透红,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安静垂落,像振翅停歇的蝶翼,轻轻颤动,温顺得不像话。
他弯腰劳作的模样格外认真,脊背微微弓起,单薄的骨架撑着宽大的粗布衣衫,纤细却坚韧,每一次折枝、捡拾的动作都轻柔规整,舍不得浪费半分可用的柴火。
明明身处泥泞苦寒的山野,日日辛劳、饱经风霜,身上却无半分市井粗鄙之气,干净得像是山间未经沾染的晨露,澄澈纯粹。
沈雁静静伫立在坡顶,目光沉沉,肆意打量。
他本是闲来无趣、刻意寻乐,可看着看着,心底的新奇之感愈发浓烈,渐渐盖过了所有闲散心绪。
这小呆子,确实好玩。
胆小、怕生、怯懦,偏偏又格外勤勉、隐忍、坚韧,矛盾又鲜活的性子,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模样,新鲜得让他移不开眼。
沈雁静静看了许久,直到看清苏念指尖冻出的淡淡红痕,看清他弯腰起身时微微蹙眉的疲累模样,才缓缓抬步,沿着青石小径,一步步朝着坡下走去。
脚步声轻缓沉稳,落在落叶之上,无声无息。
苏念依旧毫无察觉,依旧埋头认真捡拾枯枝,一心只想尽快拾满竹篓,早早下山,彻底远离这片山林,杜绝遇见贵人的可能。
直到一道清冷淡雅的少年嗓音,骤然在身侧不远处响起,清晰穿透山间风声,稳稳落入他耳中。
“你今日,换地方了。”
这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句。
嗓音清冽温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磁性,好听至极,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瞬间击碎了山间的静谧。
苏念浑身猛地一僵。
像是骤然被冻住一般,四肢瞬间僵硬,所有动作尽数停滞。手中攥着的枯枝悄然滑落,轻轻掉落在满地落叶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他的心跳骤然狂乱,狠狠撞击着胸腔,慌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是沈雁的声音。
他躲了这么久、绕了这么远的偏僻山路,费尽心思避开西坡,终究还是没能躲开这个人。
恐惧顺着四肢百骸瞬间蔓延全身,冰冷的慌乱裹住了他,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僵硬滞涩。
苏念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头去。
晨光穿透枝叶,落在少年身上,将他一身素色锦袍衬得愈发清雅矜贵,身姿挺拔修长,立于满目枯黄的山野之间,格格不入,耀眼夺目。
沈雁就站在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清冷,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底满是玩味与从容。
他明明没有刻意施压,周身却自带世家贵气的压迫感,让卑微渺小的苏念瞬间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苏念的第一反应,依旧是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弯腰、背起竹篓,立刻逃离这片山林,离眼前这人越远越好。
可他刚微微侧身,脚步还未挪动,眼前身影一晃,沈雁已然快步上前,轻轻一步便挡在了他的身前。
少年身形已然初具成年人的挺拔,十二岁的年纪,比九岁的苏念高出整整一个头,身形悬殊,气场差距更是天差地别。
他只轻轻往前一站,便彻底封死了苏念所有的退路。
无路可逃。
苏念背脊瞬间绷紧,浑身僵硬得如同被捆住一般,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眼底盛满了无措与惶恐,像一只误入陷阱、无处可逃的小小幼兽,脆弱又可怜。
他不敢抬头直视沈雁的眼眸,只能死死垂着脑袋,视线落在对方干净无尘的锦袍衣角,指尖紧紧攥着粗布衣衫的下摆,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公、公子……”
怯懦的嗓音软软小小的,听得人心头发痒。
沈雁垂眸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吓得浑身紧绷、不敢抬头的模样,心底的趣味更甚。
果然是个胆小到极致的小呆子。
他微微俯身,缓缓拉近二人的距离,清冷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苏念泛红的耳尖、泛白的唇角,语气平淡随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躲我?”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精准戳中了苏念的心思。
苏念心头一慌,瞬间手足无措,连忙轻轻摇头,声音颤得愈发明显:“没、没有……”
他不敢承认自己在刻意躲避贵人,生怕被对方视作不敬,招来训斥与刁难。在他的认知里,富贵贵人高高在上,随意一句话,便能轻易拿捏他们这些寒门小人物的生活。
沈雁看着他慌乱狡辩、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渐深,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强势的掌控感。
“没有?”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淡淡的戏谑,“那为何昨日在西坡,今日偏偏跑来北山?”
苏念瞬间语塞,嘴唇翕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小心思、刻意躲闪,在眼前这人面前,被拆解得干干净净、一览无余,没有半分遮掩的余地。
惶恐顺着心口不断蔓延,他只能死死垂着头,小脸惨白,手足无措,任由慌乱裹挟着自己,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沈雁见他彻底哑口无言、怯懦发抖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捉弄的恶意,只觉得格外新鲜有趣。
他自小身处规矩森严的世家,身边之人个个圆滑世故、沉稳内敛,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从无人会像苏念这般,心思单纯直白,害怕便会发抖,心虚便会沉默,所有情绪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干净得纯粹又笨拙。
太乖、太软、太胆小。
让人忍不住想困住,想看着他慌乱无措、只能依赖自己的模样。
沈雁直起身,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直接下达指令:“不许躲。”
简单三个字,清晰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念身子微微一颤,眼眶微微发热,心底又慌又怕,却只能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往后我在哪,你便在哪。”沈雁垂眸看着他,目光沉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霸道随性,“不许换路,不许提前走,更不许躲着我。”
这话彻底打碎了苏念所有的侥幸心理。
他原本以为昨日的相遇只是一场偶然,熬过便罢,往后各自安好、再无交集。可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这位沈公子,是真的打算缠上他了。
为什么?
苏念心底满是茫然与委屈,却不敢问,不敢反驳。他卑微渺小,如尘埃草芥,没有半分与贵人对峙的资格,只能被动承受所有安排。
他抿着薄薄的下唇,轻轻咬住唇瓣,压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酸涩,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蚊蝇:“……是。”
温顺又听话,怯懦又乖巧。
沈雁很满意他的顺从模样。
他原本只是闲来无趣,想找个新鲜的消遣解闷,可看着眼前这只温顺怯懦、任人拿捏的小稚子,心底忽然生出几分莫名的满足感。
这山野枯燥乏味,有这么个小东西日日陪着,倒也不算无趣。
沈雁随意寻了一块干净平整的青石坐下,身姿慵懒挺拔,抬手淡淡示意:“继续拾你的柴。”
苏念僵在原地,迟迟不敢动作。
有这样一位矜贵强势的贵人静静坐在一旁注视着自己,他浑身紧绷、心神不宁,手脚都像是被捆住一般,根本无法像方才那般自在劳作。
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僵硬拘谨,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姿态粗鄙,惹得对方不喜,招来捉弄。
沈雁看出了他的拘谨局促,却没有半分体谅,反倒觉得这般束手束脚、小心翼翼的模样,愈发有趣可爱。
他就是要看着他紧张、看着他拘谨、看着他满心戒备却又不得不顺从自己的模样。
“怎么不动?”沈雁挑眉,语气带着淡淡的压迫感,“怕我?”
直白的问话,让苏念瞬间无从遁形。
他不敢撒谎,也不敢承认,只能死死垂着头,睫毛轻轻颤抖,沉默不语,单薄的身子依旧微微发颤。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沈雁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浅温润,落在山间格外悦耳,却让苏念的心弦绷得更紧。
“我不吃人。”他语气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安抚,却依旧改不了强势禁锢的姿态,“只管做你的事,我看着。”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开口,只静静坐在青石上,目光牢牢锁在苏念身上,安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直白,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带着独占的意味,沉甸甸落在苏念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每一寸肌肤都透着紧绷的酸涩。
苏念无可奈何,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惶恐,硬着头皮继续弯腰捡拾枯枝。
只是方才的从容自在尽数消失,他的动作僵硬迟缓,弯腰、抬手、折枝、码放,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束手束脚,浑身的神经紧绷到极致。
他不敢抬头、不敢喘息、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满心都是逃离的念头,却被对方稳稳禁锢在这片狭小的山林之间,无处可逃。
山间风声依旧,晨光渐渐明亮,雾气彻底散尽,山林景致清晰明朗。
一人静坐旁观,清冷矜贵、闲适自在;一人躬身劳作,怯懦紧绷、惶恐不安。
沈雁静静看着他忙碌的小小身影,眼底的玩味渐渐褪去,悄然染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
他看着苏念冻得泛红的指尖,看着他被竹篓麻绳勒红的肩头,看着他疲累时悄悄蹙眉、却依旧咬牙坚持的模样。
这小呆子,胆小怯懦,却格外能吃苦,隐忍得让人心头微动。
新鲜感依旧浓烈,只是悄然多了几分浅淡的怜惜与在意。
他依旧觉得苏念很好玩,是独一无二的消遣,只是这消遣,渐渐变得格外特别,让他心甘情愿。
而苏念,全程惴惴不安、满心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