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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访 下山的路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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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数倍。
暮秋的山径被枯叶层层覆盖,踩上去湿滑绵软,稍不留意便会打滑摔跤。苏念脊背压着沉甸甸的竹篓,单薄的肩膀被麻绳勒出两道浅浅的红痕,嵌在白皙的皮肉里,格外显眼。山风一路追着他吹,灌进破旧的衣襟,冻得他四肢发僵,连迈步都带着几分滞涩。
他不敢快,也不敢慢。
太快容易打滑摔碎柴火,一整天的辛劳便尽数白费;太慢天色会彻底沉暗,深秋入夜后的山林寒意刺骨,暮色四合的山路,一个孩童独行太过凶险。
方才在坡下偶遇锦衣少年的惶恐,依旧浅浅盘踞在心底。长到九岁,苏念见过的人尽数是大窝村的乡邻,个个粗衣布衫、满身烟火尘土,从未见过那般清贵矜雅的人物。少年端坐在华美马车中,眉眼清冷、身姿挺拔,像是云端星月,遥不可及,和泥泞山野里的他,是全然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敢揣测对方的身份,更不敢多想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只当是过路贵人,匆匆一瞥,再无交集。寒门稚子最该有的本分,便是安分守己、不攀不比,守着自己的清贫日子,安稳度日。
一路低头慢行,细碎的脚步声淹没在簌簌风声中,不多时,山脚的炊烟便遥遥映入眼帘。
大窝村依山而建,屋舍错落低矮,尽是土坯泥墙、茅草屋顶,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晒干的柴垛,田埂纵横交错,绕过一片片枯黄的田地。暮色轻柔洒落,袅袅炊烟缓缓升起,混着泥土、秸秆与柴火的气息,是贫瘠村落里最寻常的烟火光景。
入了村口,山路换成夯实的土路,平整了许多。苏念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却依旧不敢卸下肩头重担,咬着牙稳步往自家小院走去。
苏家坐落于村子最里头,挨着山脚边缘,是全村最偏僻破败的一户。院墙是就地取材的黄泥堆砌而成,经年风吹雨淋,早已斑驳脱落,多处塌落缺口,勉强围出一方小小院落。院里没有像样的农具摆件,只有一方小小的菜地、一口老旧水井,还有两间低矮逼仄的土坯房,便是苏家全部家当。
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沙哑声响,破旧又荒凉。
门声刚落,两道小小的身影便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
是苏念的弟弟苏小石,和最小的妹妹苏晚晚。
小石今年七岁,个头不高,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麦色,眉眼憨厚结实,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帮家里干活,性子执拗又护短。晚晚才五岁,软糯娇小,头发黄黄细细的,贴在头皮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最是黏着大哥苏念。
“大哥!”晚晚最先扑上来,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却不敢贸然撞到苏念,只怯生生站在他身侧,仰着小脸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回来啦!”
小石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竹篓底部,借着稚嫩的力气帮大哥分担重量,闷声说道:“哥,今天是不是累坏了?爹爹一直在门口盼你,说山里风大,怕你着凉。”
苏念微微侧身,避开弟妹的触碰,怕身上的寒气冻着他们,唇角轻轻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软温和,带着一丝劳作后的沙哑:“不累,今天柴火捡得多,今晚能烧热水,你们可以暖暖手脚。”
他微微弯腰,卸下肩头的竹篓。厚重的竹篓落地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声响,压得地面尘土微扬,足以见得分量十足。肩膀上的红痕骤然松弛,酸胀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苏念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很快又平复如常。
弟妹年纪太小,他从不愿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辛苦疲累,总想把最安稳温柔的模样留给家人。
这时,屋里走出一对朴素的中年夫夫,正是苏父苏夫郎。苏父是实打实的硬朗庄稼汉,老实木讷,不善言辞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常年劳作压弯了脊背,眉眼间尽是被生活磋磨的沧桑。苏夫郎是温柔绵软的哥儿,性子温和细腻,只是常年操劳、营养不足,面色蜡黄单薄,身子孱弱,时常咳喘,平日里操持家务、照料三个孩子,从无半分清闲。
“可算回来了。”苏夫郎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拂去苏念发间、肩头的枯叶尘土,指尖触到儿子冰凉的耳根,心头一紧,语气满是疼惜,“这天寒得厉害,天天往深山跑,可冻坏了吧?下次别往深处去了,少捡些柴也无妨,身子要紧。”
苏念轻轻摇头,乖巧应声:“我没事爹爹,不冷。深处枯枝多,多捡些,够家里烧好几日,不用天天上山奔波。”
他自小懂事通透,心里比谁都清楚家里的境况。苏家无根基、无积蓄,爹爹和父亲勤恳劳作一年,堪堪糊口,遇上灾年便要挨饿。他是家中长子,唯有多干活、多分担,才能稍稍减轻家里的负担。
苏父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满满一篓柴火,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只沉沉开口:“辛苦了。先洗手暖身子,我来劈柴。”
寻常农家,日子从来都是这般寡淡清贫,没有惊天动地的起伏,只有日复一日的辛劳奔波。
苏念应了一声,跟着弟妹走到水井边。井水冰凉刺骨,他掬起一捧清水洗手,指尖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冻得指尖泛红发麻,他却早已习惯,半点不曾叫苦。
晚晚乖乖站在一旁,踮着脚尖给大哥递上一块粗糙的粗布帕子,软糯的嗓音细细柔柔:“大哥擦擦手,暖暖和和的。”
苏念接过帕子,温柔擦净双手,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细软的头发,眼底盛满温柔。
小院里很快响起细碎的烟火声响。苏父拿起斧头劈柴,斧刃起落,木柴裂开的清脆声响回荡在小院;苏夫郎走进低矮的灶房,生火起灶,准备晚饭;小石蹲在一旁,认真规整散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苏念则收拾好竹篓,拿起小锄头,去院角的小菜地打理菜苗。
秋霜落地,院里的青菜大多蔫枯,只剩一小片耐寒的小白菜还透着浅浅绿意。这是一家人冬日为数不多的青菜口粮,半点浪费不得。苏念细细拔除杂草,松松软土,动作轻柔娴熟,是常年劳作练出的熟练姿态。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缓缓笼罩村落,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拼凑出乡村最安稳的烟火人间。
灶房里的烟火渐渐升腾,淡淡的柴火香气弥漫小院,驱散了深秋的寒凉。锅里的清水缓缓沸腾,苏夫郎撒入少许粗粮碎米,慢慢熬煮着稀粥。
苏家的晚饭向来简单清贫,一碗清淡稀粥、一碟腌菜,便是一家四口的晚餐。稀粥稀薄见底,米粒寥寥,大多是清水,堪堪饱腹,毫无滋味。可便是这样简单的吃食,也是一家人辛勤劳作换来的,半点不敢浪费。
吃饭时,小院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苏念习惯性将碗底为数不多的米粒拨给弟弟妹妹,自己多喝清水充饥。他吃得慢、吃得少,温顺垂眸,安静用餐,从不争抢分毫吃食。
苏夫郎看在眼里,心头酸涩,轻轻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苏念碗里:“多吃点,今日上山累了,别饿着自己。”
“我够吃了爹爹。”苏念抬眸,眉眼温顺,轻轻将腌菜又拨给妹妹,“晚晚年纪小,多吃点。”
苏夫郎看着儿子过分懂事的模样,鼻尖发酸,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家里清贫拮据,他纵使满心疼惜孩子,也没有多余的吃食,只能任由孩子这般隐忍委屈。
饭至中途,隔壁院的王大娘隔着低矮院墙探出头来,大嗓门穿透夜色,热络又随意:“老苏,你们家念念今日又上山拾柴啦?这孩子真是懂事,小小年纪就这般能干,比村里好多半大孩子都顶用!”
村里邻里便是如此,屋舍相连、院墙低矮,谁家做活、谁家吃饭、谁家境况窘迫,彼此都一清二楚。日子清贫,人情却温热稠密,琐碎的闲话里,藏着最朴实的乡村烟火。
苏父憨厚笑笑,应声答道:“是啊,孩子懂事。”
王大娘目光落在安静吃饭的苏念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惋惜,随口叹道:“就是这孩子命太苦,生得这般好看,偏偏投生在咱们这穷人家,还是个哥儿。若是生在镇上富贵人家,那便是妥妥的贵人模样,哪用得着日日上山吃苦受累。”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大窝村的人都通透,乡间的哥儿处境本就微妙。寻常人家生了哥儿,若是家境尚可、容貌周正,尚能寻一户安稳人家婚配,安稳度日。可若是家境贫寒、无依无靠,容貌太过出众,反倒容易招惹是非,落得坎坷下场。
苏念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面上依旧温顺平静,仿佛未曾听见这番话。这般惋惜的话语,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早已习以为常。
好看无用,清贫人家的美貌,从来不是福气,只是累赘。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安分守己、勤勉度日,不惹是非、不招闲话,安稳守着家人过完岁岁年年。
王大娘也知晓自己失言,连忙笑着岔开话题:“对了,今日镇上沈家的人来村里走亲访友,你们晓得不?就是镇上最有名的书香沈家,那位十二岁就中了秀才的小公子也跟着来了,听说生得格外周正,才气过人!”
这话瞬间勾起了院里人的兴致,苏夫郎抬眸问道:“沈家?可是镇上那个世代读书、做官的沈家?”
“可不是嘛!”王大娘连连点头,语气满是艳羡,“那可是顶顶好的门第!沈家小公子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日后必定是举人、进士的料子,前程不可限量。他们家外祖家就在咱们村西头,这几日怕是要在村里小住几日。”
苏念握着碗筷的指尖微微一顿。
心底骤然闪过白日山间的那抹锦衣身影。
原来那人叫沈雁,是年少登科的沈家秀才。
原来不是过路贵人,是要在村里小住的人。
他心头轻轻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转瞬又被自己压了下去。就算同处一村,云泥之别,本就毫无交集,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日后各走各路,不必挂怀。
他敛去眼底细碎心绪,依旧低头安静吃饭,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半点异样。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深沉,山间晚风更烈,吹得茅屋屋檐簌簌作响。苏念收拾好碗筷,帮着刷洗锅具、收拾灶房,又烧了一锅热水,倒进破旧的木盆里,让弟弟妹妹洗手烫脚,驱散一日的寒凉。
小院灯火微弱,一盏老旧油灯摇曳着昏黄光晕,照亮一方狭小天地。灯下兄弟三人依偎取暖,父母静坐休憩,日子清贫,却安稳温热。
待弟妹睡熟,苏念才端着剩下的一点温水,悄悄擦拭自己肩头的红痕。麻绳勒出的印记浅浅泛红,一碰就微微发疼,他动作轻柔,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夜里静谧无声,唯有风声簌簌。苏念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睁着双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白日山间的画面。
坡上马车、青绸车帘、清冷少年,还有那双沉沉落在他身上的眼眸。
那般清冷矜贵的人,为何会看他这般粗鄙落魄的山野稚子?
苏念想不通,也不敢深想。辗转片刻,他便压下所有杂念,闭眼沉沉睡去。明日天不亮,还要早起上山拾柴、打理菜地,他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虑无关之人、无关之事。
而此刻,村西头的沈外祖家中,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苏家的清贫简陋截然不同。
沈家外祖家是村里少有的青砖瓦房,院落宽敞整洁,屋舍规整,院里种着常青草木,陈设雅致干净,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规整气度。
厅堂之内,暖炉生温,驱散了深秋的寒凉。沈父端坐席间,与外祖闲谈乡里琐事、科举文脉;沈夫郎温和静坐,眉眼儒雅,待人谦和有礼;唯有十二岁的沈雁,静坐窗边,身形挺拔清冷,看似安静听着闲谈,心思却早已飘远。
白日山间那抹单薄温顺的小小身影,始终盘踞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不多时,白日奉命打探消息的仆从躬身入内,低声回禀:“公子,属下查清楚了。今日山间拾柴的孩童,是村尾苏家的大郎,名叫苏念,今年九岁,是个哥儿。苏家家境贫寒,父亲勤恳务农,夫父持家温善,底下还有一对年幼弟妹。”
沈雁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页脚,动作微顿,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九岁。
这般年纪,别家孩童尚且懵懂无忧、备受呵护,他却早已扛起养家重担,日日深山劳作,受尽风霜苦寒。
“性子如何?”沈雁声音清浅,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仆从细细回想村民的闲话,恭敬答道:“村里人都说,苏念性子温顺怯懦,乖巧懂事,从不与人争执,干活勤恳踏实,极为孝顺护家。只是容貌太过出众,家境贫寒,平日里格外安分,谨小慎微,极少与人往来。”
胆小、温顺、坚韧、懂事。
字字句句,都与沈雁白日所见的模样完美契合。
他垂眸沉默片刻,眼底清冷渐散,染上一层细碎的、隐秘的温柔怜惜。
白日那孩子受惊避让、仓皇逃离的模样,依旧清晰印在他脑海里。明明满身风霜、受尽苦难,眼底却澄澈干净,无半分戾气,温顺得让人心疼。
“知晓了。”沈雁淡淡应声,遣退仆从。
厅堂人声依旧温热,亲友闲谈笑语阵阵,可沈雁的心思,全然不在此间。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穿透漆黑夜幕,遥遥望向村尾的方向。
那个贫瘠偏僻的小院里,藏着他一眼沦陷的小小月色。
夜色渐深,厅堂闲谈渐歇,众人纷纷散去歇息。
沈雁立于窗前,晚风透过窗棂轻拂而来,吹动他素色衣摆。少年眉眼清俊凌厉,眼底却盛满旁人看不懂的温柔执拗。
次日天刚蒙蒙亮,破晓微光刺破沉沉夜色,大窝村便已然苏醒。
鸡鸣声此起彼伏,穿透晨雾,响彻村落。家家户户院门次第打开,农人扛着农具、踏着晨露出门劳作,炊烟袅袅升起,新一日的清贫烟火,如期而至。
苏念早早醒来,天色尚且昏暗,山间晨雾浓重、寒意刺骨。他起身披好破旧外衣,轻手轻脚走出房门,生怕惊扰熟睡的家人。
院里清冷潮湿,地面落满薄霜。苏念抬手揉了揉微凉的眉眼,拿起柴刀与竹篓,习惯性望向深山方向。昨日柴火充足,今日不必远赴深山,只需在近处浅山捡拾便可。
他背着竹篓走出院门,晨雾朦胧,前路茫茫。村落尚是安静,唯有零星农人早起劳作,身影隐匿在薄薄晨雾之中。
苏念低头稳步前行,心思纯粹简单,只盼多拾些柴火、多挖些野菜,让家人衣食无忧,安稳度日。至于昨日偶遇的锦衣少年、遥远的富贵门第,早已被他彻底压在心底,视作一场转瞬即逝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