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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暮秋的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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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是凉的,卷着山间衰败的枯草碎叶,呜呜地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往人骨头缝里钻。
大窝村背靠连绵青山,土地贫瘠,山多路险,村里家家户户都靠着几亩薄田、上山拾柴采药度日。时序入秋,寒霜骤降,田地里早已空空荡荡,只剩满地枯黄的秸秆,山野间一片萧瑟寂寥。
苏念背着一只比他身形还要宽大的竹篓,小小的身子微微佝偻着,一步一步踩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鞋底磨得单薄,冰凉的硬土透过布料,冻得他脚趾蜷缩发麻。
他今年方才九岁。
是大窝村苏家最大的孩子,也是村里人人都知晓的、生得过分好看的小哥儿。
哥儿在世间本就寻常,可像苏念这样的,实属罕见。他生得一副极精致的皮囊,眉眼生得软而秀,眼尾微微垂落,天生带着几分温顺无辜的情态,鼻梁秀气小巧,唇色是天然的浅粉。只是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细腻的肌肤泛着一层薄薄的冷白,此刻被山风吹得脸颊泛红,像霜雪之中悄然绽开的一点桃色,干净又夺目。
只是这份过人的容貌,于寒门稚子而言,从不是福气,反倒算不得什么好事。
苏家清贫到家徒四壁,爹爹父亲老实木讷,家中一共三个孩子,底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嗷嗷待哺。身为长子的苏念,早早便褪去了孩童的娇憨,扛起了养家的重担。别家九岁的孩子还在院中嬉笑打闹,他却早已日日上山,拾柴、挖野菜、寻草药,从破晓忙到日暮,从未有过半分清闲。
风又猛地吹了过来,掀起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寒意裹着碎叶扑在单薄的背脊上。
苏念忍不住打了个轻颤,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冻得泛青发僵,连屈伸都有些迟钝。
他不敢下山。
竹篓里的柴火还不够满。今日若是带回去的柴太少,夜里灶台冷凉,弟妹就要挨饿受冻,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
他咬着薄薄的下唇,抬眼望向更深处的山林。那里树木更为茂密,枯枝繁多,拾起来又快又多,可山路陡峭偏僻,寻常村里的妇人孩童都不敢轻易靠近。
苏念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攥紧了手中的旧柴刀,一步步踩着落叶,往深山更静的地方走去。
脚下厚厚的枯叶层层堆叠,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空旷的山野里格外清晰。周遭杳无人声,只有风声簌簌、鸟鸣寂寥,越往深处走,越是清幽僻静。
他寻了一处枯枝极多的林坡,弯腰抬手,细细将干枯的树枝一根根折断、码齐,规整地放进背后的竹篓里。
孩童的手臂纤细瘦弱,力气微薄,折稍粗的枝桠时,手腕绷得纤细,指尖用力到泛白,胳膊微微发抖,却依旧不肯松懈半分。额前细碎的黑发被风吹得散乱,贴在温热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混着山间的薄凉潮气,又冷又软。
他太过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全然没有察觉,山道上方的青石路边,早已停了一辆雅致的乌木马车。
马车车厢精致考究,木料温润,边角镶嵌着细腻的铜纹,车帘是上等的青绸料子,厚实细密,挡风遮寒,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物件,与这破败荒凉的山野格格不入。
车轮稳稳停在路边,马蹄安静踏地,连随行仆从都刻意放轻了动作,不敢惊扰了车厢里的人。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少年身形挺拔端正,端坐于车厢之中,身姿尚且带着少年人的清瘦挺拔,却已然初具硬朗沉稳的骨架。他便是沈雁。
年方十二,新晋秀才。
出身镇上顶尖的书香世家,沈家世代耕读传家,门第清贵,家底殷实,族中子弟个个饱读诗书、品行端方。而沈雁,更是沈家这一辈最出众的天之骄子,天资卓绝,过目成诵,小小年纪便熟读诗书,一举高中秀才,名满乡里,是无数人艳羡的少年才子。
他生得极为周正硬朗,不同于寻常文弱书生的清秀单薄,眉眼深邃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线条干净利落,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矜贵气质。一身素色锦袍浆洗得干干净净,料子细腻温润,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卓尔,气质清贵绝尘。
此次下乡,是随父母一同前来外祖家拜访小住。
沈雁本无心看山野荒景,一路车马劳顿,他静坐车厢闭目养神,心性素来沉静淡漠,对沿途的乡野风物、嘈杂人声,皆无半分兴致。于他而言,这贫瘠落后的山村,不过是路途之中短暂的歇脚之地,无趣且平庸。
可就在马车转弯、行至坡边的那一瞬,他目光随意一瞥,视线骤然定格,再也挪不开分毫。
林下枯草丛中,那个弯腰拾柴的小小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了他的眼底。
山野荒芜,满目枯黄萧瑟,天地间尽是单调破败的色调,偏偏那个小小的人儿,干净得像是误入凡尘的月色,温柔又耀眼。
少年微微垂着眼眸,居高临下,静静望着坡下的孩童。
那孩子看着极小,身形单薄纤细,一身洗得发白、打了细补丁的粗布衣裳,宽大的衣袍罩在身上,愈发衬得他瘦小孱弱。乌黑的发丝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随风轻晃,侧脸线条柔和精致,肌肤是通透的冷白色,被寒霜山风吹出淡淡的绯色,格外好看。
他弯腰折枝的动作轻轻的,生怕折断了尚且有用的木柴,眉眼低垂,温顺又安静。明明身处泥泞山野,日日劳作吃苦,身上却无半分粗鄙戾气,只剩干净纯粹的温润。
沈雁素来清冷寡淡,年少自持,饱读诗书养出一身沉稳心性,向来不易为外物动容。世间风月、邻里夸赞、同窗艳羡,皆入不了他的眼,可这一刻,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心绪,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就像荒芜沉寂的寒秋山野,骤然落了一捧温柔月色,猝不及防,倾覆满心。
他静静看了许久,目光沉沉,一瞬不瞬,清冷的眼底,悄然漫开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碎温柔与贪恋。
“公子?”
身侧随行的仆从见他久久不动,低声轻唤一声,语气恭敬谨慎。
沈雁未曾应声,只是抬手轻轻按住车帘,将那一角缝隙稳稳固定住,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坡下的小人身上。
风更大了些。
苏念终于折完最后一截粗枯枝,费力地塞进满满当当的竹篓里。竹篓沉甸甸的,压得他小小的肩膀微微下沉,纤细的脊背绷出一道单薄却坚韧的弧线。
他直起身的瞬间,太累了,下意识抬手捶了捶发酸的后腰,小口小口喘着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沾了些许山间的尘土与细碎枯叶,像振翅欲飞的蝶翼,脆弱又灵动。
他全然不知,百米之外的坡上,有一位锦衣少年,正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他,将他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尽数收入眼底。
苏念歇息片刻,正要俯身背起竹篓,无意间抬眼抬头,视线恰好撞向坡顶的马车方向。
隔着层层错落的枝叶与萧瑟枯草,他隐约看到那辆精致华丽的马车,还有车厢边露出的一截素色锦袍衣角。
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华贵模样,干净、精致、贵气,与他身处的泥泞天地截然不同。
苏念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僵在原地。
乡下孩子天生畏贵、畏生、畏权势。他自小谨小慎微,性子怯懦温顺,最怕遇见镇上下来的富贵人物,生怕自己粗鄙落魄的模样惹人厌烦,招来冷眼与呵斥。
那一瞬,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浑身紧绷,眼神带着纯粹的慌张与无措,不敢再抬头多看一眼,长长的睫毛飞快垂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眼底的忐忑。
他不敢停留半分,连忙弯腰背起沉重的竹篓,纤细的肩膀死死撑着重量,脚步仓促又细碎,不敢奔跑,却急急转身往山下小路走去。
小小的身影背着宽大的柴篓,一步一步艰难下坡,背影单薄孤寂,被秋风裹挟着,看着格外可怜。
慌乱之间,他甚至忘了拂去身上、发间沾染的枯叶尘土,只一心想着快点离开,避开那陌生的华贵身影。
坡上的沈雁,将他所有的慌张怯懦尽数看在眼里。
看着那小人受惊般、匆匆避开的模样,他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重,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细密的怜惜。
胆小,却干净。孱弱,却坚韧。
明明活得这般辛苦劳碌,眼底却澄澈干净,无半分怨怼戾气。
沈雁薄唇微抿,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淡漠疏离,染上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低声开口,嗓音清冽温润,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磁性,轻轻吩咐仆从:“去查一下,那孩子是谁家的。”
仆从微微一愣,顺着公子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山下一道小小的背影,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是,公子。”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与景,却隔不断少年心底悄然滋生的惦念。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向着山下的村落行去,平稳从容。
车厢之内,沈雁端坐如初,心思却早已纷乱。往日熟读诗书、过目不忘的聪慧头脑,此刻反反复复,回荡的全是方才那抹山野月色般的小小身影。
那是他十二载清冷人生里,第一次对一个人、对一件事,生出这般浓烈又莫名的执念与牵挂。
山野辽阔,秋风萧瑟,初遇短暂仓促。
可沈雁心底渐渐升起一些疑惑。
而快步下山、满心惶恐的苏念,尚且一无所知。
他只当自己偶遇了过路的富贵贵人,匆匆避让,只盼着安稳归家,用满身柴火,换弟妹一顿温热的晚饭、一夜暖和的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