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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院日常与他的私心 就好像是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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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闲庭流水落花,难得安稳。
阙春深要方展月多晒些日光,他总是说,日光好,将人也照的灿烂些,方展月嗤笑出声,他在院中置了榻,摆了小几。
方展月靠在引枕上,手边的小几摆得满满当当,尽是些小食,冰酥酪,枣泥糕,她对这些吃食没什么兴趣,倒是对引导术青眼有加。
册子上的小人儿,或坐或卧,以意导气、以气御形。
她学着册子上的法子,用手搬动着双腿做屈伸,一日不落。
倒是让她多出了几分气力,她又坚持不懈的学习。
阙春深则要去收拾房屋的狼藉了,昨夜方展月与他休息在了另一间厢房,她夜间离不开人,他只能白日做这些活计。
她夜晚离不开他,倒不是因为私密的事情,自残疾之后,她学会了断腿之人的生活方式,下身垫一块布,她就可以爬着走了,家具又极为低矮,她很方便。
离不开他,是因为害怕孤单。
断腿之后,没有人对她说话,可怜她,又不可怜她,健全与断腿原来是两个世界。
阙春深弯腰把破损的娃娃捡起来,娃娃的身子被方展月扯成两半,他又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荞麦壳一粒一粒地拢到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塞回娃娃肚子里。
他从柜中取出针线笸箩,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翻了翻,挑出一卷颜色相近的绿线,穿针引线。
他拿起那两条断腿,合上半身,断裂边缘对齐,仔细的缝补起来。他的手很巧,自从方展月因一件百鸟裙动怒伤心,他便也学起了刺绣,无论什么花样,他都可以仿出来。
自那之后,方展月的贴身衣物都出自他手。
晨光落在他柔软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柔和亮色,阙春深将缝补好的布娃娃放回方展月的枕边,绿衣裙的少女正欢笑,他看着欢笑的布偶,也跟着笑了一声。之后,他走到方展月跟前,半蹲下来,声音轻柔,如同春日里的风。
“郡主,我要去买菜了,你要同我一起出门吗?”
方展月将册子往小几上一丢。
“走吧。”
阙春深微微笑了笑,转身走到屋角老旧的樟木箱子跟前,掀开箱盖,从里头取出几串钱来。
铜钱串在麻绳上,他数了数,又从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旁边摸出一只素色的荷包,将钱串仔细地放了进去,系在腰间。
他轻轻摸了摸箱笼里的踊,他希望她永远用不到这东西,重新长出来就好。
原本他受阉割之后应当进宫做内侍的,展月将他带在身边,避免了很多无法琢磨的命运。
残缺的身体看到了他人腿、胳膊的残缺是会心疼的。
出身工匠世家的他,身负超群机巧手艺的他,在汴京的济慈堂给别人做腿,做脚,似乎看到他们快乐,他也会跟着笑。
他没想到,有一日,也会为方展月做踊。
身体缺了一部分的滋味,他尝过那么痛苦,她怎么可以承受呢?
他回到方展月身边,先去打了盆温水来,浸湿了巾帕,替她擦脸。
方展月闭着眼睛任他摆弄,他又取了木梳,将她那一头睡得乱蓬蓬的长发仔仔细细地梳通,手指穿过发丝,轻柔地拢到脑后,编成一条松软的辫子,用一根绿色的发带系好。
做完这一切,阙春深将方展月从榻上抱起来,放到了轮椅上,轮椅通体是红色的木料,打磨得光滑温润,扶手上镂刻牵牛花纹,一朵挨着一朵,藤蔓舒展,叶片卷曲。阙春深将椅被调整微微向后倾斜,坐垫是厚厚的几层棉絮,是黑色的布料。
扶手下方藏着一排凸起,旁人只当是装饰,却不知那是阙春深亲手装上去的机巧暗器,只需轻轻一按,便能射出数枚毒针。
他是蜀中工匠阙家后人,若不是年幼时那场变故,他本该一辈子与木头铁器打交道。
他将方展月在轮椅上安置好,又拿过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膝上。
这座南方小城不比京城,没有那么多双盯着人的眼睛,方展月用不着戴幕篱。
她初来时还嫌不自在,总觉得满街的人都在看她,讨厌别人可怜的目光,讨厌别人低声细语的问候。
后来她便觉得无所谓了,她大剌剌地瞧回去,她有体贴的内侍,有许多的钱财,怎么就可怜了。
巷子里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过,传来吆喝声。
“餐儿行得想得意,风吹鼓面来凑看。
娘子笑把头油梳,洗面来看夫郎俊。
今日明日有花样,儿童轻戏来杂谈。
风咬鱼面风筝线,孩童耍物泥捏哨。”
阙春深推着轮椅拐出巷口,便上了正街。这条街是小城最热闹的所在,两边店铺林立,布庄、粮铺、药铺、香烛铺,日常用度,应有尽有。
街边摆摊的小贩卖菜、卖鱼,卖包子,豆腐,更是数不胜数。
方展月那双漆黑的眼睛左右转着,来回转去。
一个挽着竹篮的妇人从她身边挤过去,篮子里装着几只芦花母鸡,咕咕咕地叫着,鸡毛飞到方展月的膝盖上,她拿起鸡毛轻轻的把它吹到了地下。
阙春深推着她慢慢地走,不时停下来。
“郡主,今日想吃些什么?”
方展月歪着头想了想,说:“豆腐。”
“好。”
他便将轮椅推到卖豆腐的老者跟前,老者的豆腐做得极好,白嫩嫩的,还有豆子香味,上面盖着一层湿布。
老者掀开湿布,阙春深仔细瞧,挑出南北豆腐各一块豆腐,让老者用荷叶包了。
“两文钱。”
阙春深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接过荷叶包,放进轮椅后面挂着的一只竹篮里。
再往前走,他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圆脸的妇人,见了他便笑:“郎君今日来得早,荠菜春韭正嫩着呢,我今早起来才从菜圃里采的你瞧瞧!”
阙春深蹲下身子挑拣,拿起一把荠菜看到了根部的泥土,是新泥。
又拿起一捆春韭,叶子翠绿水嫩,确实新鲜。
他每一样都买了一些,妇人数了数铜钱,又从筐底翻出两根水萝卜硬塞给他:“拿回去给你家娘子尝尝,脆甜。”
阙春深道了声谢,又拿了五枚铜钱放在摊上。
方展月此时正专心看着两个垂髫孩童斗蛐蛐,两只蛐蛐在瓦罐中,本不想斗,却被一根狗尾巴草挑逗,触须交缠,狠狠相撞,利钳死扣,至死方休。
阙春深又去买了一条鲈鱼,几枚鸡蛋,竹篮已经装得半满了。
“差不多了,”阙春深直起身来,拂了拂衣摆上的土,“郡主还想吃什么?”
方展月摇了摇头。
日头升高了一些,阙春深觉得有些热了,急忙推着方展月回院子。
街上的热闹到了顶峰,说书先生支起了摊子,惊堂木一拍,围了一圈人。
“若说那传奇,那福宁郡主不可不谓传奇,先说那福宁郡主是国朝唯一的郡主,公主改制称帝姬,唯她不改,受尽官家疼爱,破例特允郡主入刑部。”
“福宁郡主赤手空拳将那为祸汴京的采花贼任逍遥拿下,那为祸四海女子的欢喜教被斩杀大半,连带着一整条拐卖祸害女子的线连根拔起,又以雷霆之势水淹暗道,汴京拐卖人口的买卖几近断绝。”
路过一个卖竹编的摊子,方展月伸手摸了摸一只竹编的蝈蝈笼,编得很是粗糙,阙春深从荷包中掏了银钱给摊主。
方展月把玩着蝈蝈笼,漫不经心的说:“我累了,我们快回家吧。”
阙春深推着方展月,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酒楼朱漆栏杆处,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那里立着一人,公子轻摇折扇,扇面素白,未题一字,未画一笔,干干净净。
他生得极为俊美,筋骨挺拔,眉目舒朗,不笑时也带三分情意,笑时便如春风拂过湖面,令少女春心萌动。
他的头发没有全部束起,只取两侧鬓发编成一股细辫,绕到脑后以一枚白玉扣束住,余下的墨发长长的垂在肩背,满身清贵。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街对面那一对缓缓而行的人身上。
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人。
“看来我这未婚妻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好。”窗边的男子开口,声音清朗。
暗卫眼皮跳了一下。
他顺着自家主子的目光看了一眼街对面坐在轮椅上的绿衣姑娘,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短暂的沉默过后,暗卫还是开了口:“侯爷,此番寻到郡主的踪迹,可否将她带回汴京?”
那位被称作侯爷的男子将折扇一合,扇子在掌心轻敲两下。
“将她带回汴京,”他慢悠悠地说,“她就不止不高兴了,她会死的。”
他当然知道方展月为什么跑,因为他,因为一个断腿的郡主只有一个价值了,那就是联姻,嫁给他。
嫁人对所有人的意义都不一样,嫁给爱的人是好事。
可被强迫嫁给不爱甚至厌恶的人,嫁完之后,未嫁前的一切都被抹除,嫁后的一切都依附于丈夫喜怒哀乐。
帝姬府请遍了汴京城的名医,个个摇头,说筋脉尽断,神仙难救。既然治不了腿,那就嫁人吧,他们说,殷不换不嫌弃她就好。
方展月带着她的贴身内侍阙春深从汴京逃了出去。帝姬把汴京周遭翻了个底朝天,遍寻不得。
端柔帝姬急得吐了血,官家下了密旨,要各地州府暗中寻访。
他这个做未婚夫的,自然也跟着找,从汴京一路往南,终于在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里找到了她的踪迹。
“侯爷。”暗卫的声音从身后低低传来。
“说。”
“帝姬府那边,可要传消息回去?”
“传吧。”他说,“就说找到了,安好,郡主心情不好,叫他们在身后默默跟着便好。”
“在城中找一处宅子,离她近一些。”侯爷又说。
“侯爷要在此地久住?”
“我得跟着她,谁让,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呢。”
方展月有些困倦了,阙春深铺好寝被,点上安神香,为她掖好被角,才垂下纱幔。
阙春深翻了翻案上的血经,供奉有些时候,他该抄下一本了。
轻轻合上屋门,他从衣袍中拿出了一块精巧的锁挂上去,锁起来,又检查了窗户是否有未合上的,待确定没有人可以闯进这间屋子,他才去厨房做饭。
升腾的热气模糊了阙春深的眉眼,他手里的木勺正轻轻搅动砂锅里的鲫鱼汤。
自十三岁起,方展月去酒楼吃坏了肚子,病了半月之后,阙春深便花重金拜了樊楼厨娘为师,用了两年将这世间诸多滋味,酸甜苦辣,精巧的运用,烹饪,他不是个有天分的人,他见过最深的夜色,知道了汴京人们的生活规律,知道了冬日不该在野外熬汤,热的罐子被厚重的雪一撒,就会崩裂,罐中极鲜美的汤也流尽了。
火焰灼热,浓烟呛口鼻,油溅到皮肤上会出来一个又一个的泡,过几天,将它拿针戳开就好了。
如今,酸之开胃,甜之温润,苦之回甘,辣之提气,皆被他纤巧地调和于鼎鼐之中。
如今,他的一手厨艺,便是汴京城里最负盛名的酒楼掌勺,也未必能胜他分毫。
他还有个私心,他想要方展月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他,他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她对他生出斩不断舍不下的依赖,就此离不开他。
无论是夜深就寝时一床锦衾的温软,还是三餐案头那一碗温热美味的羹汤,抑或是她偶染微恙时衣不解带的侍奉。
桩桩件件,他皆做得妥帖周全,无可挑剔。
其实,他暗地里还用了些手段。
那些曾围在她身侧的人,或是因着一两句无心闲话,或是碍于一场升迁的机缘,都渐次地被赶走了。
这一切有他一人便够了,他一人便能将她照料得妥帖周全。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她的世界,草木渐凋,身边的人,只剩下他一人了。
除了方展月被砍断腿那回,他当日正修炼到紧要关头,想着皇家暗卫与衙役们也能保护好方展月。
方展月被血淋淋抬回来的时候,他快要死了,他想如果方展月因此死了,他也会跟着死,同做一双鬼,共赴黄泉路。
方展月断腿之后,她没有笑容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他知道,她不想要旁人看到她的不堪,做什么都需要他人的帮助,做什么都很难堪。
他宁愿将自己的腿割了去,替方展月接上。
他是方展月断腿之后,唯一一个愿意亲近的人,他继续操持她生活的一切。
那些人逼迫展月联姻成亲,要榨干她的最后一丝价值,好像一个女人最好的归宿就是嫁人,凭什么,凭什么,展月有那么多的理想,成了婚就将她锁入深闺。
树影摇晃,风急雨摧,天雷异响。
展月说,阙春深,带我走吧,不要留在这里,不要嫁人,不要受人摆布。
不要将我所有的心血就此埋没,只剩一个崇训侯夫人的称谓。
那就跑吧,从汴京逃出去。
就好像是私奔,不是他与她,而是她与她的理想。
他抱着她的身躯逃往这座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