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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脾气不好的断腿郡主 她不需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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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急急,雨催催,烂花遭风雨。
天黑黑,月高高,此处游魂荡。
烛火在青纱窗后摇摇欲坠,将灭未灭,隔与一线之间,萤火绚烂透影光,金丝被中一手探,干枯瘦弱的手将它握于掌中,缓慢窒息,直至再无微光。
屋中起了香火,供奉着观音菩萨,毗沙门天王,土地公,顺懿夫人各类神仙,供奉之人极为虔诚,香案摆满了各样新鲜瓜果糕点,又有血抄经奉上。香火一线一转又一转,丝丝缕缕缠绕于金丝芍药花被中人,她陷入了安睡。
梦境是怎样的,对于半年前的方展月来说,她能梦到黄袍加身的祖宗,她的祖宗说,你可真是害苦朕了。
还有童贯给她讲的,关于细腰城的故事。
那里的人不穿铁甲,披的是牦牛皮,喝的是酥油茶,兵器是弯刀。
他们战死之后不葬土里,尸身驮在马背上,由马载着往雪山深处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她说:"那我也要去。"
童贯便笑,他说:"小郡主,您去了做什么?"
"做兵丁。"她说,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梨往桌上一搁,"站城墙上,看雪山,砍羌人,护大宋。"
她梦里去过细腰城,城楼很高,黑石墙面,她披着牦牛皮,腰间挂着一柄弯刀,站在城垛后面,北风呼呼往她衣襟里钻。
遥远的雪山,遥远的多吉,扎西,尔玛。
云会从雪山顶上滚下来,变成硕大的白团子,人们会将它捏成兔子,兔子会吃很多的草,因而那里也有黄沙漫天,草木不生。
她是国朝唯一的郡主,公主改制称帝姬,郡主改宗姬,县主为族姬。
唯她不改,何其荣幸。
如今,她只能梦到断腿的那一天。
她单枪匹马追捕采花贼任逍遥到汴京郊外,绊马绳绊倒了她的马,暗处无数的人涌向她,观其面孔,是因她下令水淹暗道而被迫逃亡的人贩们。
采花贼与人贩余孽联合在一起,要杀了她。
一个人一刀割在她的腿上,刀落在同一个伤口,刀锋切开她的腿,皮肉翻卷,大约有三十六刀。
怎么也流不尽的血,自她身下蜿蜒曲折成了小河,落下的雪花融化在了她的伤口上,丝丝麻麻的痛意一点点蚕食她的意志。
那个采花贼得意的说:"连我都打不过。"
"配做什么三寸堂的主人,豪族方氏的少主,大宋唯一的郡主,还是回你爹娘怀抱里,等着嫁人吧,娇娇郡主。"
千万只蚂蚁朝她的身体爬去,堵住七窍,一口气不来。
方展月不知道已经被斩断的腿是怎么重新站立重新挥刀的,她只知道,站起来,站起来,朝他们冲过去,不要倒下,不许认输。
刀也割伤了他们,脖颈,双手,足,眼睛。
她立在漫天纷飞大雪中,朝他们喊:“有罪的,一个都逃不掉。”
援军赶来,没有一个人逃掉,而她彻底失去了对腿所有的感知。
分明是华彩好衣裳,快马一匹入九霄。
分明是天黑风高雨急切,密麻如丝不见日月。
分明是不到燕云十六州,不做豪杰论春秋。
可如今,只剩半截死掉的尸体。
身旁起了动静,蹑手蹑脚也藏不住的动静,又起流水声,铜盆碰撞,巾帕散开又合上。
方展月不耐烦的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堆满肉,笑意盈盈的脸。
猫爪绕清波,轻轻挠猫须,月儿高高挂,亭台楼阁朱红添绿新。
几尾红鲤正懒懒地摆着尾,勾起几点波澜,水声细微,缠缠绵绵,花草香正芬芳迷人,循着水声,过廊桥,穿庭院,清泉石眼旁正端坐一位少年。
阙春深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医书,他已经有些疲惫了,字越来越模糊,眼睛半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青丝铺满襟,美人俏脸皮。
他生得过分好看,身形清瘦温润似美玉,纤腰纤细如同白绢束成,眼眸乌黑透亮一点墨,嘴唇一点艳色无双。
忽的,一声女子怒喝响起。
“你给我滚!”
阙春深猛然惊醒,医书啪地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书,快步往西厢房走去,刚走到廊角,便见大娘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条巾帕,气得直哆嗦。
“公子,我可真伺候不了这尊大佛!”大娘拍着胸口顺气。
“给她擦个身子,她把我手都打红了,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让我滚。我在大户人家伺候了二十年月子,也没见过脾气这么烈的姑娘,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这银子我不挣了!”
她说着便去解腰间的荷包,往外掏工钱。
阙春深伸出手来,轻轻按住了她的动作。月光落在他秾丽的眉眼上,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必了,大娘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大娘叹着气走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娇悍的小娘子与如此温柔和善的郎君。
两人真是全是脾气与一点都没脾气。
阙春深弯腰拾起医书,仔细地拂去封面的灰,将它在案上放好,等了片刻,这才推开西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一片狼藉。铜盆翻扣在地,褥子被扯得歪七扭八,里面棉絮掉落出来,飘在方展月可爱的鼻头上,方展月措不及防的打了一个喷嚏。
“阙春深,你去哪里了?”玉雪可爱的少女暴呵质问。
阙春深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她手指一挑,气凝成一柄无形的刃,破空而来,直直削他面门而去。
幸得学过些功法,阙春深脚下一转,侧身避开,风刃擦着他的鬓发掠过,削断了一缕青丝。
他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站定,便听见床上的姑娘。
方展月怒目圆睁,像极了气鼓鼓的兔子。
阙春深快步走到床沿,蹲下身子,仰头望着方展月。他生得高,此刻却将自己放得很低很低,像从前在帝姬府里无数次做的那样。
恭顺极致,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温柔的星子飘荡。
“郡主,”他声音轻声哄着,“我看医书去了,所以雇了一个大娘来看顾你。”
方展月瞪着他,伸出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手劲不小,阙春深觉得有些窒息。
“你知道她要对我干什么吗?”她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竟然脱了我的衣裳,要给我擦洗身子,她怎么配,一个贱民。”
阙春深被她掐着脖子,连声应着:“是,是我不该将她留在你身边,我不该离开你。”
方展月冷哼一声:“如果再有下次,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柔声说:“郡主,生了这么一大通脾气,一定满身都是汗了,我带郡主去浴池,好不好?”
方展月盯着他看了半晌,大眼睛里的戾气消下去一些,终于松了手,点了点头。
阙春深便站起身来,俯身将方展月从床上抱了起来。
他身量极高,宽肩窄腰,双臂一揽便将绿衣少女整个人都罩在了怀里。
方展月的两条腿沉沉地垂着,一动不动。她的身体,一半是活的,一半是死的。
腰腹以下的部分早已没有了知觉,不属于她的物件沉甸甸拖着她。
她将脸埋进阙春深的胸口,感受到了安稳。
浴池在后院,引的是地下的温泉水,一年四季都热腾腾地冒着白汽。阙春深将方展月安置在池边的软榻上,一件一件地替她脱去衣裳。
他做的极轻极仔细,样样周到妥帖,将女孩的衣物叠好之后放入脏衣篓。
衣裳褪尽,他将她抱起,一步一步走进浴池。
水汽氤氲,苍白的脸也有了些血气,阙春深将方展月在池中安置好,又转身去拿花瓣、皂角、花露、巾帕,一样一样地摆放在池边的托盘上。
方展月靠在池壁上,自己撩起水来洒在身上。
她忽然起了玩心,撩起一捧水,泼到了阙春深脸上。
阙春深正跪在池边整理方展月要换用的衣物,被泼了个正着,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妖冶的脸被水汽一蒸,愈发显得艳色无双。
他微微笑了笑,任由水珠倾洒,继续手上的活计。
方展月撑着脸看他,大得吓人的眼睛里难得有了几分欢喜的意味。
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也来洗洗吧。”
阙春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遵命。”他说。
他站起身来,背过身去,开始脱自己的衣裳。
外衫褪下,中衣解开,露出削瘦结实的脊背,肌肉紧致的线条在朦胧的水汽里若隐若现。
他的手在腰间停了一瞬,然后解开了最后的束缚。
他们不是夫妻。
是主仆。
是郡主与内侍。
是这世上最亲密也最疏远的关系。
也是相互爱的人。
方展月不在乎阙春深的残缺,不在乎他是一个阉人。
她不需要他完整,只需要他陪伴。
自七岁那年,她把阙春深从牢狱里捞出来的那天起,她看重的也只有他。
阙春深却对自己的残缺格外在意,他赤着身子,缓缓转过身来,走入浴池。
水波荡开,漫过他的腰腹,遮住了不堪的疤痕。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方展月的眼睛,默默地拿起巾帕,浸了水,准备继续替她擦洗。
方展月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抬头。”她说。
阙春深抬起了头。
水汽在他们之间缭绕,温泉水汩汩地涌着,花瓣在池面上打着旋儿。
“别怕。”她说。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水面忽地动荡,方展月满脸戏谑,水花溅起,泼了两人满头满脸。
阙春深愕然地眨了眨眼,水珠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
方展月又撩起一捧水泼过来,欢声大笑。
阙春深怔怔地看着那个笑,喉头滚动,随即也撩起水来,轻轻泼了回去。
水声哗啦作响,花瓣四散,热气蒸腾,整个浴池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阙春深,你说,李无双会带回琼灵草的消息吗?”
活死人,肉白骨的草药。
她一直在派人寻找,一直寻求腿重新长出来的可能。
“会的,一定会的,你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月色柔和,不疑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