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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机——雁门关的琼灵草 我是可以伴 ...

  •   午间的日光来得格外热烈,阙春深将做好的饭菜值放到清泉旁的小几上,他想着,方展月听着流水潺潺,水间的清凉被风吹归来,便能多吃几口饭。

      待饭菜到适合入口的温度之后,阙春深才去叫方展月起身。

      二人用过餐饭,歇息一会儿后,便去书房了。

      方展月在看《韩非子》,阙春深则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宽大书案后,面前摊开数张极尽精巧的机关图谱,他正用一把特制的镊子,将铜簧嵌入一只木鸟的胸腔。

      窗外忽有鸟雀惊起,扑棱棱一阵响,接着便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书房门未关,一道高挑的身影便径直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方展月府中门客——李无双。

      十七八的年纪,一身皮质劲装,腰束皮带,脚踏快靴,膀大腰圆,肌肉喷涌而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那柄几乎与人等高的无鞘巨剑,以粗麻布缠裹剑柄。

      她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麦色肤色,沉静如山岳。

      李无双对方展月敛衽行礼,之后又对阙春深点了点头。

      “属下经多方查证,没移黑苁三年前从西夏王庭出逃,带走了琼灵草。她一路东行,如今藏匿于雁门关外的一处村落。”

      方展月将《韩非子》合上,她语气里带着似笑非笑的玩味,她开口道:“没移黑苁……啊,没移黑苁,真是给了我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没移黑苁在雁门关待了多时不走,想必那里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她的脚。”

      "属下初时也当她是个细作,跟了三日,她除了每日去黑市买些寻常药材、针头线脑,便只待在村中那一间破土屋里,晒晒太阳、喂喂鸡,给村民们治治病。"

      "哦?"她歪了歪头,眼睛眯起来,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透出几分孩童般的好奇,"那西夏王族的公主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真的有那么好心吗?娘死了,爹被人排挤,真的会那么好心吗?”

      "那可真是……太有趣了。"

      她伸出食指,朝李无双点了点。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你这一身风沙,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吧。"

      李无双领命转身离去。

      阙春深将那只精巧的木鸟组装完毕,轻轻一拨机括,木鸟振翅飞起,在书房内盘旋一周,落至方展月的膝上。

      他幽幽道:“没移黑苁此人心机深沉,不好对付。”

      方展月哼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榻:“那就派重兵抓拿。”

      “没移黑苁她这个人,心软的人,应当会有软肋吧。她的软肋如果是个人,我就抓到她,把她的软肋扔到她面前,一刀刀的割软肋的肉,她一定会答应我的条件。不过,我还不想这么凶残,她要识趣才好。”

      窗外的鸟儿不知何时已散尽,只剩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方展月朝着虚空伸出手,狠狠一握。

      阙春深在廊下摆了晚饭。

      四四方方一张木桌,清蒸鲈鱼,荠菜炒春和麻油豆腐,阙春深为方展月细心布菜。

      方展月自己推着轮椅到了桌边。

      "吃完了这顿饭,把东西收拾收拾。"

      "后天一早我们动身去雁门关。"

      李无双将荠菜送进嘴里,点了点头:"是。"

      阙春深正在盛汤,低低应了一声:"好。"

      碗筷撤下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小院里挂了一盏纸灯,用以照明。

      阙春深推着方展月的轮椅穿过回廊,进了厢房,他弯腰将她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床沿上,便蹲下身替她脱鞋,又拧了热巾帕来替她擦脸擦手。

      方展月由着他摆弄,闭着眼靠在他肩上。

      阙春深临走换水时候,方展月轻轻揪了下他的衣角,她探入床被,摸出一只编制精巧的蝈蝈笼递给他。

      阙春深眉眼弯弯,笑着接了过来。

      少年人总是爱一些事物,虽说宫中的一切令他生不如死,他也找到了一些乐趣,一只蝈蝈,上面的人摆弄着他的生死,他摆弄蝈蝈的生死,蝈蝈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他因此被老内侍揪出来打,打的嘴里都是血,牙掉了几颗。

      郡主看到了,呵斥了老内侍的行为,又拉着他的手,问他,很喜欢蝈蝈吗?

      他摇了摇头,郡主又说,喜欢就是喜欢,如果不喜欢,怎么会宁愿受着挨打也不愿交出来呢,我给你抓一百只蝈蝈。

      可他,真的不喜欢蝈蝈。

      如今,却格外喜欢这只蝈蝈笼,他珍而重之的将蝈蝈贴到了心口处,好似暖阳和煦,万物向荣。

      阙春深在帐外静静站了一会儿,听到方展月缓缓的呼吸声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夜风迎面扑来,月亮升中天。

      李无双在月光下练剑,她总是说,总有一日,她的剑会比月光还要快。

      身形矫健,与她等高的重剑在她手中轻灵异常,带出破风之响。

      腰身一拧,巨剑在触地前堪堪收住,剑锋下的几片落叶被拦腰砍断。

      她听到脚步声,剑势收住,将重剑拄在地上,转过身来。

      汗渍淋漓,胸口起伏。

      "还没睡?"李无双将重剑往背后一送。

      阙春深摇了摇头,他说:“月下抄血经最是虔诚,神佛会全我所想。”

      阙春深担忧的说:“若是琼灵草为真,那么李元昊的鼻子该长出来,西夏王族的每一个人都会活到长命百岁,或许西夏王族早该会被其他的皇族毁灭。”

      若是琼灵草是真的,他真希望,有第二棵琼灵草,那么……他想要与郡主重新认识一下。

      "还有一件事。"李无双深吸了一口气,剑眉微拧。

      李无双需要在出发前,将这件事确定下来。

      "郡主在汴京……是有婚约的。"

      “是崇训侯殷不换。"李无双没有看他,继续说了下去,"太皇太后亲自指婚,殷家三代忠烈,殷不换年少封侯,文韬武略都拿得出手。郡主出事之前,两家的庚帖已经换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后来郡主离京,这桩婚事便搁置了下来,但礼部的文书已经过了,只要郡主回去,随时可以……"

      "我知道。"阙春深打断了她。

      "崇训侯殷不换。"阙春深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微弯,"久闻其名。"

      李无双皱了皱眉,偏过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能不能让崇训侯容下我,我自会想办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

      李无双哼了一声,将重剑扛上肩头。

      “你我共事多年,我不希望你因为小情小爱背叛郡主,她给了我们财富,权势,这些都比情爱重要。如果不是郡主,你如今还在宫中做最低等的内侍,如果不是郡主,我如今还在沿街卖艺。不要对郡主的情爱心存幻想,这会让你遍体鳞伤。她生来就是做大事情的,情爱在她的心里只会有很小的一部分,甚至忽略不计。”

      “为什么……为什么……不把你给郡主做的踊拿出来?”

      李红袖看到了方展月依赖阙春深做各种事情,在她眼中,一个人是不可以无底线依赖另一个人的。

      阙春深低眉浅笑,他确实是有私心的,他想做她的腿。

      可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皮肉与木头铁器融合,对身体损伤该有多大,你练重刀,肌肉损伤日积月累,痛会缠绕你一辈子的。人之血肉与死物,日复一日的磨损,契合,该是多么痛苦的事情。”阙春深解释清楚缘由。

      李红袖饱含歉意的说:“对不住,我误解你了。”

      阙春深则说:“你有这样的担忧很正常,你不要将我当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贼子,我是可以伴君而死的辟邪,我们七岁就认识了,一直生活在一起,她是爱我的,我那么爱她,我们早就是被火烧在一起的泥人了。”

      “我在汴京济慈堂给很多人都配过蛹,配上我的踊可以正常行走,可是,他们为此要付出几百倍几万倍的痛苦,我不希望展月经历这样的痛苦。我也曾想过,我是残缺的,看到展月的残缺是否会沾沾自喜,我们终于都一样了,不是的,我看到展月的模样,很伤心,伤心的快要死掉了。我很希望看到展月重新笑起来,站起来,继续入朝堂,所以琼灵草一定会是真的,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拿到。”

      庭院里便只剩下阙春深一个人了,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取出了笔墨纸砚,血做墨,不融一滴水,割下血口子,心中虔诚希望他的郡主可以早日康复,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他是有能力谋生的,不是因为富贵权势而对方展月有所图谋,他爱她,他又觉得不像,他做不到男人女人那样爱,看着郡主同后院那群男人亲热时,他是嫉妒的,如果他爱郡主,他会暴怒,阻止,可他又觉得自己不算个男人,怎么可以嫉妒呢?

      他不配嫉妒,他连后院那群男人都比不过。

      他允许她有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弥补他所不能的空缺,但绝对不会允许,有一个男人长久的留在她身边。

      他害怕被抛弃,就像被家人丢在那个阴暗的角落中一样,他流着汨汨的血,物件掉落在稻草上。

      他不要,他不要被抛弃,他绝对不会被抛弃。

      他会是最美,最有用的内侍,只有他才配长久的留在方展月身边。

      他想起方展月背着他走出牢狱,她说:“我全你衣冠,给你体面,予你权势。”

      那样的暖,那样的让人留恋。

      院里纸灯的蜡烛快要燃尽了,投出的光越来越淡。

      他轻手轻脚地往厢房走去,很轻的推开门,门轴被他每日上油,转起来不会有一丝声响。

      他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看着方展月的面庞。

      少女莹润可爱,可是想来,他们是一样大的年纪,十七岁,她的热忱感染着他,让他这个心早已行将就木的老者焕发青春年少。

      喜欢什么样的郡主?

      喜欢高大威猛的郡主,喜欢善恶分明的郡主,喜欢郡主每日公堂办事回来后,给他带一罐桂花糖,喜欢郡主对他的特殊,喜欢郡主夸他有用。

      喜欢方展月当日在刑堂前的一番慷慨陈词。

      她说:“采花贼,可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花是娇嫩的,是好看的,是带给人欢乐的。把一个欺负姑娘的男人叫做采花贼,倒显得他风流雅致,还带几分痴情姿态,再来个话本子,上面写尽了爱,真是可笑,真是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他配得上一个花字吗?他配得上这个贼字吗?贼尚有道,盗亦有义,他不过是个趁着夜色翻窗入室的畜生,是仗着力气欺压弱小的败类!"

      "他不配叫采花贼,他是罪犯,是害了姑娘的罪犯,是要刺配、要黥面、要押解三千里丢进苦寒之地挖矿的罪犯。刑部大牢里有他的位置,他的脸皮要烙铁印,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是个畜生,他这辈子都洗不掉,这才是他该得的。"

      当时有人在议论被欺负姑娘的名节,说她的名节丢了,不干净了,也有人再说,不许提这回事了,姑娘本就可怜,提贞洁名节无异于杀人。

      “你们越把贞洁看得比命还重,被欺负的姑娘就越不敢开口。她越不敢开口,这些畜生就越发猖狂,女人惧怕男人,从此一座城,一个县,一个天下,都不会再有新生的婴儿了。"

      "王家姑娘,她会好好活着。我会给她买新衣裳,给她寻一门踏实的营生,等她愿意触碰男人了,她也会同一个好人在一起,或者一辈子不嫁,一辈子任其心意过下去。等她老了,快乐太多了,她不会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因为她根本不需要记得一个畜生的名字。"

      那样耀眼的展月,那样不惧言官上书怒骂的展月,少女有一腔热血,登临朝堂,意欲封侯拜相。

      如今国朝文人大夫权势鼎盛,皇室也避其锋芒,可展月还是站出来,她讨厌文人们的三贞九烈,讨厌给女人的贞洁枷锁,讨厌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

      因其身份,她不会受太多的阻碍,到底总不会丢了性命。

      阙春深有时候在想,他喜欢的是展月这个人,还是她郡主身份所塑造的肆意任性,不管不顾的热烈。

      阙春深注视了很久,他慢慢地脱了外衫,叠好放在床尾的脚踏上,又解中衣,只着一件贴身的素白里衣,侧身躺进了床的外侧。

      床不算宽,两个人并排躺着恰好挨在一起。

      他侧过身来,面朝着方展月,犹豫了一瞬,才伸出手臂,轻轻地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拢进怀里。

      她无意识地往热源处拱了拱,额头抵在他胸口,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潮湿的,一下一下,像小猫细软的舌头在舔舀水面。

      阙春深手臂缓缓收紧,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他闭上眼,胸腔里的心正砰砰地跳着。

      方展月心里没有殷不换,她连殷不换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记得清。

      她心里有一点阙春深的位置,那就够了。

      她这种人,永远往前看、永远不回头的。

      她走过的地方,身后的一切便与她无关了。

      他不会改变她的,她就是那样的人,就该耀眼夺目,就该心想事成,就该做高悬于天的明月。

      她若要成婚,他便做她的内侍,日日给她梳头更衣。

      殷不换若容得下他,他便安安分分的。

      殷不换若容不下他,眼睫颤了颤,将那念头按下去。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气,额头顶住她松软的发,渐渐沉入了睡意。

      纸灯燃尽了最后一点烛油,灭了。

      庭院里只剩月光,从窗纸上透出一线,一根极细的线将两个人拢在了一起。

      李无双坐在窗前的木凳上,她刚用冷水擦过脸,劲装已经换了下来,只穿一件宽松的素色中衣。

      她写字是有些困难的,想到一些字,不会写,便找新的可替代的字。

      她轻轻拍信鸽的脑袋,鸽子蹲在窗台上,歪头蹭了一下她的指尖,咕咕叫了两声。

      她望着窗外那轮将圆的月亮,汴京此刻也是这样的月亮吧。

      城西永和巷里,红缨的窗前应该也会有这样的月光。

      她睡觉爱蹬被子,天冷的时候总把两只脚丫子露在外面,她走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半夜替她掖一掖被角。

      李无双想起红缨,胆小的红缨,没有舌头不能说话的红缨,不知道在她不在的时候有没有被人欺负。

      在不见面的日子里,她时时刻刻都在想念。

      李无双提笔便写:“我很好,你要更好,努力加餐饭,记得每三日去药堂复诊,郡主交代我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我会努力赚钱,等郡主结了工钱,我就可以带你去神医那里治病了。”

      她唇角弯起,将素笺卷起来,塞进竹筒里,用油纸封好,又把竹筒绑在鸽子的腿上。

      "去吧,将好消息带给我的红缨,我们相聚的日子不会远了。"

      信鸽扑棱棱振翅而起,跃入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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