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之缘》诀别一

35、厚雪白云 腐臭血液

　　鸽子是一种身体结构殊异的动物，它们除了肺部，全身的其他部位也连通着很多气囊，甚至是空心的骨骼内部也含有气道，空气可以贯通全身，鸽子将空气中的病毒吸入后，很容易扩散到体内多处器官，不过就算感染，鸽子也通常看不出明显的病症，从而成为带毒个体，寄生虫会奋力地啃食鸽子的身体，时常想鸽子白色的羽毛是否带着天使的基因。天使好比世界上排名前几，懂得张口叙事的，像章程又像是程序。从前觉得天上的都是能力奇强至高无上的神明，地上的不是被贬就是高低排不上档次的，好比土地公，一个可爱的长着长长的白眉毛的老头。天使和所有的神祇都不一样，天使灵魂洁净是神圣的象征，洁白的翅膀带给人们无尽的向往和想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天使可曾悄悄地降临过人间，降临过人们的床头。
　　现在是夜晚，富贵的人家灯火通明，高楼林立的都市昼夜不息，床边熟睡着一个陌生人。他认识他，他了解他所有的喜好，他深知他的脆弱和性格的缺陷，他懂得他的一切。他目睹着他的死亡，他是他灵魂的化身。他不认识他。从相遇的第一天起，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他神经大条地跑到街上，他放慢脚步，他紧张又兴奋，他精心布置着和他的偶遇，他危机重重不自知 ，他怨天尤人不堪束缚，他是逮捕他自己的猎人，他愚蠢可笑，他不配同情，他神经兮兮可怜巴巴，而他巍峨如山秾艳如花，他身姿挺拔威风凛凛，他明哲善思万众所慕，他卑劣可恶病态偏执，冰凉的东西似冰块，滚烫的东西似烙铁。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
　　“有人吗？”“有人吗？”……站在门外的人不知疲倦地问了十几遍，咚咚的敲门声仿佛门内人的心跳声合成了拍子。房子的主人在劝解自己，千万，千万不要开门，门外是魔鬼，是毒蛇猛兽，他们长着尖锐的牙齿和锋利的爪子，他们的唾液含有剧毒，他们可是连主人都会咬伤的。他们是畜生，他们罪该万死，他们当受灵魂的审判。狂风暴雨也浇不灭他们身上的戾气，如果心软，活该痛苦。
　　一个人走在巷子里，身上的衣服返潮发馊，鼻孔被味道熏得张大，毛孔一个眼一个眼地冒着寒气，厌恶涌上心头，可不管怎么洗，太阳一晒藏在衣服里的鞭炮味儿还是会烦人地跑出来。洗澡时发了疯似的搓身上的皮，渴望把腌透身体的味道冲干净，就像给猪肉焯水那样对自己不客气，后来洗着洗着就哭了，胳膊里流出血，原来连血都是臭的，那对自己的刻薄又算什么，为什么要被叫做愚蠢。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到不该去的地方。贫穷可不是能被大牌子妆点遮盖的，萎缩的气质会令昂贵的单品掉价，裂开的指甲会勾坏衣服上的丝线，脚下的泥会踩脏地板，甚至会对空气里的香水味感到不适，蔑视的眼神会刺痛要强的内心，傲慢的态度会扎穿敏感的眼球，请不要再来提醒你拥有完美的人生，多么惬意、富贵、耀眼。身体里的他的心脏，会从始至终忠诚地赞赏你，羡慕你，崇拜你。但是这些对你来说，比泔水还要恶心，没人会想主动对比贬低和羞辱自己，而你凭什么要来嘲笑一个根本不熟悉的，本分又老实的普通人。因为普通两个字流淌在血液里，穷酸这个修饰词就合该伴随一生？上了十几年学，就算再不堪也学会了尊重。
　　小时候看了太多不可挽回的悲剧，什么掩耳盗铃的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天参加比赛的作文上落下了一个泥脚印、一滴眼泪，一些失望。失望和眼泪是他的身体掉落的，作文捡起来夹进课本里，上面的泥脚印他比对了足足一年，最后确定是班级里班主任的，当时还有十天就要毕业，带着泥脚印整整五年，恨意不减半分，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所有人都羡慕他，所有人都说他之前明明是很笨的。等长大后发现踩在作文上的那双鞋是三十八码，当事人一定是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阻挡住了能被风吹飞的白纸的脚步，脏了的白纸是不可能擦干净的，只有用刀刮掉上面的污渍才能回归纯白，不过被刮掉的地方像没了肉的骨头，哪怕痊愈也会长出一道狰狞的疤。
　　到了白雪皑皑的冬季，纸张回到了大地之上得以被雪掩埋，哪怕撒了成吨的盐，积雪也还是一个月都没有融化。直到六边形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地面才得以恢复干燥，埋在雪地下的纸张却不见了，大概是化作云飞走了。
　　墨水给身体染了色，才再次得见清明，身体却已满身脏污，越是试图接受就越是痛苦。
　　飞马要捎走一切去往天堂，天空之上再无白鸽，云层是不化积雪，风吹不起沙尘，雨砸碎了玻璃，脚下流出鲜血，房门却打开了。
　　从外面看是灯火通明，走进去竟暗色笼罩，温暖的东西裹挟着身体，蜗牛缩回了壳子里。
　　某天蜗牛的壳子裂了，房子主人说没关系，这个繁华敞亮的家就是你裸露的软肉的壳子，蜗牛信了房子主人的话，真把“家”当做了自己的壳子，后来蜗牛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坚硬都能保护柔软，必须得是自己的坚硬才行。蜗牛回到自己发干到透亮的壳子里，一进去壳子就碎成了渣滓，身体中的水分被蒸发，蜗牛死了。
　　房子的主人连蜗牛的尸体都没找到。
　　几年后，一只快要病死的豺狗恢复了生机，成日活蹦乱跳，穷兴奋，某天豺狗在捕猎时不小心掉入了猎人所设的陷阱里，腿儿都快被夹掉了，后来穽坑的上方露出了一张人脸，豺狗竭力张开的兽眼里于此生第一次见到了神明。
　　畜生得神明感化，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大机缘。
　　秀才恨自己生而为人，翻阅古籍想成仙，谁料被畜生偷了命。
　　此后艾德朗科斯和莱维尼德为争夺神秘财宝爆发了一场举世闻名的战役，为取得此战胜利艾德朗科斯派出了战斗力最强劲的四位战士。
　　将士身披铠甲，坐于威猛黑马之上，手握缰绳威慑十足，此送终之行是为游街抚民心，正值风光的新科秀才只是站在街头，远远看了一眼，一回去就得了失心疯，狐媚子精通送邪之术，烧好了的符纸融进阴阳水里给秀才灌下去。
　　一夜之后，秀才倒是神清气爽，身强体壮，抗柴烧火，一如往常安然。
　　狐媚子整日梳妆打扮，秀才整日挥洒笔墨，恨不得把当日的记忆挖出来天天观摩，秀才为其作诗四首之后一病不起，再也无法重归清醒，癫疯严重到吓得村子里腿脚不便的老头老太太见了都能拔腿跑起来。
　　狐媚子被逼无奈，只好去集市里买了麻绳将其拴在壁柱上。疯秀才拼命挣扎，哭爹喊娘，日日流泪瞎了眼。狐媚子狠心将疯秀才所有诗集画作敛于一处，去深山野林里点了把火烧成灰烬。
　　狐媚子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火灭了咒也念完了，之后狐媚子站起身决绝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以为烧之一空毁于一旦，附着在疯秀才身上的鬼魂会善罢甘休就此离去，谁承想疯秀才将那张《将士出征图》藏于床底，致使狐媚子落下了一张，清魂未果，狐媚子以为自己术法不精，先后请了不下百个仙人来看，却还是无能为力。
　　钱财都给了出去，饭都吃不上就更别说看病了，疯秀才彻底无法痊愈了，能够长久疯下去已是万幸。
　　疯秀才到死都不会想到一张纸能杀死两个活生生的人。
　　疯秀才大难临头突发恶疾暴毙，狐媚子卖了首饰嫁妆换口棺材为其下葬，直到卷铺盖的时候才发现了藏在床底下的《将士出征图》，狐媚子涌出一口鲜血，匍匐在地，打开那张图一看，上面几个鲜红的血字恨不得扎瞎了眼。
　　棕褐的血字上染着鲜红：得见神明，死而无憾。
　　狐媚子一夜之间生出满头白发，以钗刺于心口，含泪入阴曹地府。
　　后《将士出征图》被商贩偷窃，流传于世，高价拍卖。
　　四位鲜衣怒马少年郎与不知谁作出的四诗相对。
　　豺狼虎豹，极凶恶之兽，承极善念，万家生佛。
　　豺：面若暖桃花，心若寒冰刌。处处意留情，招招斩心魂。
　　狼：睚眦必报耽名讳，披肝沥胆共协辉。千刀万剐离人醉，终是功名利禄归。
　　虎：三分正直心，七分堕落性。自诩孤高廉，怕是诡魔行。
　　豹：小意微柔卧袒诚，隔岸观火藏心欲。聪明委蛇捷途登，毅令金尊罅狡骷。同日月争辉纳物，与四方驞掠长戮。宇宙星河按捺其？待看两世轮回去。

　　“人之为善，百善而不足；人之为不善，一不善而足。”书房内一室清幽，空气中弥漫着崖柏香，简易低头翻阅着手中的资料，沉静开口。
　　傅崇礼坐在简易对面，一丝不苟地处理公务，听到简易的评价之后，先是一愣，而后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看向简易，语气里带着欣喜的调子：“你终于愿意同我说话了。”
　　简易收拢着资料站起身，转身欲要走。傅崇礼眼疾手快地把人抓住揽进怀里，简易性子被磨得懒于挣扎了，杵在原地也不动弹。
　　傅崇礼的双手环抱住简易的腰，下巴放在简易的肩上，呼吸喷洒在简易颈侧。
　　简易感觉脖子酥麻麻的还伴着痒，腰上的手缠得紧了，恨不得将自己勒死，傅崇礼在自己身体好了之后还是死性不改，只是不像之前那般凶狠了。
　　“松开我。”简易气愤地用力掰开傅崇礼扣住自己的手指。
　　傅崇礼难得有眼力见的松了力气。
　　傅崇礼走到木桌前，双手支撑着桌面，低着头，很轻的声音飘进简易的耳朵。
　　“如果你能接受我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人之为善，百善而不足；人之为不善，一不善而足。”出自杨万里《庸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