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命里有时 故里 ...
-
费螳觉得是时候了。
是时候放手了。
这个孩子是费螳手臂上的一条疤,那是自己记忆化身的老头不计后果致使费螳受的伤。
天空蒙着点阴郁,寻着大敞的锈迹斑斑的红色铁门看去,在尘土飞扬破铜烂铁堆积的修车厂里,夏至穿着一身不算太脏的修车服,还挺合身的。
老头一脸苍老颓态,靠着洋灰墙壁坐在休憩室外的台阶上,粗粝的手上夹着根烟,一副老者姿态,就像是七八十岁行动不便,儿女不常在身边,身上卷着孤单,每日坐在房门外不知所为,抽着劲儿大的烟,一坐就是一整天。
老头望着夏至在车边上忙前忙后,心生一种别样的滋味,又想起见到简易时的那种晦涩窃喜的滋味不同,这种滋味是愧疚不舍和决绝,他不想却不得不这样做。
就快立秋了,夏天要走了,老头也要走了。
老头看着空旷的天,世界如此之大,可偏偏将自己困在了这一隅。
当晚老头看着刚从厨房出来的夏至,吃着这份味美的晚饭,嘴里像吃生柿子一样一涩,夏至低头吃着饭,渐渐注意到老头放下了筷子,用那般慈爱的如同看自己孩子的眼神看着自己。
夏至手里一顿,筷子里夹的菜掉到了桌子上。
“怎……怎么了?今天的饭有什么问题吗?”
夏至磕巴地说。
“想不想去读书啊,孩子。”
“您……怎么突然这么说。”夏至将筷子放下,看向一脸沧桑,鬓角斑白的老头。
“你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老头不敢看夏至,兀自扒拉着盘子里的菜。
“明天就去学校吧。”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夏至攥着筷子的手一抖,眼睛有点红,喉咙里也有难以言说的涩。他想问老头是不是不想要他了,可是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开口,白吃白喝白住了这些年,怎么就还是不知足,不争气的厚着脸皮问出了口,不管老头的回答是什么,他都觉得没什么意义了。
两人沉重地吃完了这顿饭。
明天立秋,天气依旧燥热难耐。夏至躺在床上如同蚕蛹般蛄蛹了半天,他睡不着,甚至有点难过,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这副用绿植编织而成的身体,也随着秋天的到来,会渐渐的枯竭衰落了。
眼角不知何时落下两行泪,夏至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哭了起来,窒息感将他埋没,他仿佛溺在水中,孤立无援,如同濒死蜉蝣。
他呼吸困难,四肢无力,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他果然快要死了吗,也挺好的,就这样吧。
他的身体陷入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里,直至溺死。
至于他怎么活过来的。
是被打活的。
老头黯然神伤地站在门外,看着这个仿佛已经睡了的孩子,本想离开却听见了细若蚊虫的声音。
老头冲上去一把把他从被里拽起来,毫不犹豫且十分凶悍地把他甩到地上,他跌坐在地上,痛哭出声,泪一滴滴地砸到地上,老头恨他不争气,又把他提起来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两个耳光。
他像没有骨头一样连站都站不住,他的眼睛红肿起来,老头把他甩到床沿边,他软塌塌地滑下去,躺在有一层薄薄尘埃的地面上,如同死了一般,如同没有灵魂的人烂透了一样。
“你个废物、白眼狼,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不懂的感恩也就算了,现在摆出来这种表情给谁看,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想走吗!?”老头哑着嗓子,红着眼睛怒斥他。
老头不知所措地看向四周,摔了柜面上托盘里装着的饭菜。现在就算给他嚼碎了都不解恨,老头喘着粗气,哆嗦着双手松开腰上的皮带,毫不留情地抽了他一顿。
他蜷缩在角落哭泣,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新鲜鞭痕,这个孩子就是拧,哪怕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也绝不会认错,让他低头难如登天。
罢了,老头已经不想理了,他老了,相较于和一个犟种孩子置气,明天何时来才是他更加需要关心的事。
老头转过身,阖上眼,昏黄灯光柔软的悲凉的打在他的脸上,他显得更加疲惫了,连呼吸都是痛的,他的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一滴,在一瞬间坠到地上砸开。
老头控制着声音,极力克制的对夏至说:“睡醒了,就走吧。”
夏至看着老头离去的背影,戳起来身体,狼狈地朝门口爬了几步,最后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老头顿住了,随后甩甩袖子离开了卧室。
夜黑风高,夏至拖着疼痛的身体和心灵,离开了“家”。风过树梢,枯枝败叶如同颓靡的鬼在黑夜里晃动身躯,冷风击打着玻璃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夏至的身体如同陶瓷一样裂开,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只觉得身上很痒,他眼眶发红,狼狈地走入前方阴森森的老树林,他的视线逐渐被瘴气模糊,在这片繁翳林木间,气氛变得寂静诡异,他的不安顿时涌上心头,他加快脚步,绷紧全身肌肉,肾上腺素在不断飙升。深夜,他于微仄道路,同一条追兔子的细狗般穿梭林间。
而他清晰的听到,这片树林还存在着另一个人的脚步声,相较于他的很轻,几乎无法察觉。但变态的是,这声音仿佛是特意萦绕在他耳边的,这声音冲进他的耳朵里,震得他脑袋发昏。
忽然,他奔行遽止,鞋底的老胶皮都磨掉了一块,几乎同时他全身血液倒流,心提到了嗓子眼。
眼睛里崩出来的泪被他胡乱一抹。
他来不及伤春悲秋了。
鬼。
他看见了鬼!
他脊柱冒汗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那个高大黑影逼近,一张鬼魅精致的脸闪到他眼前,他彻底惊住了,既是被恐惧支配,又是被这张无可挑剔的邪隽脸庞所惊艳。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虚幻无形的手已经探进了他的胸口,异力从地上升腾震起十里外的尘,他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呕哑着挤不出来半个字,很快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身体被腾空提起来,眼睛里冒出暗绿色的光。
他完成了一次史诗级的蜕变,他还是他,他已经不再是他。
他的眼睛露出精明,而后,他到达了一个长满花草的庭院前,他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一脸的凄惨,他哭着敲响了房门。
几分钟后,房门打开了。
他明显地看到,这座房子的主人惊了一下。
他哭着抱住简易。
“他不要我了!”
简易瞬间知道了夏至口中的他是谁,果然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可信的。
就像这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孩子。
简易叫他换了鞋进了屋里。
简易打了电话给他买了衣服,快递很快送来了。
夏至拿着新的衣服进了浴室,再出来的时候,湿着头发可怜兮兮地捣鼓着吹风机,笨拙地吹着头发。
简易接过他手中的吹风机,看似温柔地给他吹头发。
“夏至,你是怎么找到我这的。”
简易的手指插进不太干的发丝里,暖风扑在皮肤上,烘干头上的水。简易低垂着眼,看不出神情有什么异样,就算什么都不做,他都知道这个孩子已经不似从前单纯了。
“走……走来的。”
“是么?”简易嘴上噙着抹笑,看向镜子里那个局促不安的面庞,“说谎是会长长鼻子的。”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没有骗你。”他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着简易,“你不相信我么。”
简易叹了声气,把他的头扭回去,继续吹头发的动作。
吹风机被收起来,简易领着夏至到了卧室,“你就在这里睡吧,有什么事去隔壁叫我。”
“嗯。”夏至将脸埋进被子里,小心翼翼地闭上了眼睛。
简易关上门,回了屋。
他脱掉衣服进了浴室,水顺着他的眉骨淋下来,他闭着眼,脑子里乱哄哄的。
忽然他睁开眼,浴室门外似乎闪过一个黑影。
算了,难道是最近太累了。
眼花了。
天空劈下滚滚惊雷,在一个暗黑的空间下,老头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吱呀呀地响着,电光照亮老头的半边脸。
果然是衰老和阴森的。
整张脸拧在一起,面相变得很凶,皮都耷拉下来,仿佛是从来没吸取过半点营养,一张蔫皮包起来一副骨头架子。
他继续朝楼道里走进去,透过门的缝隙,看着实验室里一个偷偷摸摸的身影。
人心靡定,贪心僭悖。预蓄奸谋,一瞬堕邪。
黑暗的空间里闪着电,他摸着兜里的东西,继续盯着里面的人,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必须这样做。
既然必须面临死亡,那就一起下地狱。
雨滴紧密的掉下来,很快地上就飘荡着浑浊的积水,他悄无声息地立在正调配着秘密实验试剂的人背后,掏出刀子毫不犹豫的刺了进去。
地上的人不停地抽搐着,手中握着的液体撒下,地面很快就像被撕掉一层皮,坑坑洼洼,很快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射着大睁着的两只一动不动的眼睛,前两天还在神采飞扬的,在会议上发言的人,现在瘫在地上的血泊里。
他掏出来药剂,灌进了地上尸体的嘴里,无数记忆点汇入他的体内,强大的异力足够抵抗蚀忆的啃咬。
“你知道吗?我在研究院这三十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是怎么忍受着屈辱执行你的命令?!我受够了!受够了过着每天都被威胁的日子,凭什么你能平步青云,而我……只能住在乡下的瓦房里,你有没有一点良心?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我挣的每一分钱你都大着脸找借口克扣,我干成的每件事,我所有的研究成果……你理所应当的抢走,几百个日夜成为你跑去邀功的手段,你简直太可恨,你早该死了。”
他攥紧刀子冲了出去,研究室的安保系统亮起红光,阵阵警笛声响起,保镖提着电棒企图逮捕他,他撑着疼痛发狂的大脑,不顾一切朝外走,一路血雨腥风。
他捂着心脏,一头栽倒在研究所院子的大门口。
“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你为什么这么恶毒?”
总有一道声音在质问他,他扶着像被雷劈过的脑袋,看向朝他走来的,孩童形状的鬼魂,抄起沾满鲜血的刀,匍匐而立,模样近乎先前杀死孩童父母的魔鬼,他猩红着眼,一次又一次地把刀刺向四周汇聚而来的鬼魂。
研究院的蠢货能为了一己私欲研制毁灭人类药剂,为什么他费螳杀了恶人就成了合该遭报应。
他明明能对孩童不管不顾,明明能不为身份特殊的简易提炼药剂,明明行善这些年可为什么还是难逃厄运,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是没有遗忘过去的那一个吗?
他疯癫大笑,手里的刀掉到地上。
无数鬼魂涌来,他的身体迅速被吞噬,巨大的空间里只有一个趴在地上的,冰冷的、散了骨头架子的人。
他身体冰块一样的融化了,在暴雨如注的夜晚,顺着恶心的积水流进了下水道。
后来,老头死了。
检验报告出来的时候说是病死的。
老头死后身体腐烂成泥,而记忆却在碧落大殿里古董般存放,奈何命运弄人,一辈子的光阴竟不敌弹指一挥间。
动了杀人念头前,他在那蒙尘朽木的老柜里,见到了一本凭空而出的古籍。
这古籍的开篇言道:
阅者痴,学者疯。
千辛万苦纵使黄粱美梦空,相逢应不识,却因绾相思,为你我此行旧情圆满成,何为生不逢时,情为所起,交织纠缠,或伤或死。
为此地,何为此地?
曾遇,为所述:
东临美域街京华里空,西经梦幻斑斓宛画中。入缤纷异虹彩惊奇笼,叹惊鸿繁华世转瞬穷。千般劫万般苦何时终?二世三更决倾痴恨浓。疯心断泪情然泯天穹,唯净鸣坦缘慧感归东。
一本诓骗人的书,倒还怪会装模作样。
罢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再后来,他好像看着这本“扯淡”的古籍睡了一觉,醒来便天翻地覆。
凛冽寒气扑面,拂去他脸上的尘土,撩动他的发丝,连身上破旧的装老衣裳都吹得猎猎作响。
伴着一阵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刺耳尖啸,视线由虚转实:第一瞬,眼前刺目的明光,宛如神明在暗夜中对他降下审判;第二瞬,视线便彻底融入这片孤寂无边的黑夜。
他粗重地喘息,身体如同抽了筋,只有手指骨节尚能微微蜷动。一个恐怖的念头,骤然在脑海中炸开。
他的双手开始颤抖,转着眼珠子,慌乱不安地环顾四周。
看着方块天,全身像过了一遍电流。
得了,这下是真疯了、痴了、癫了、魔怔了。
彻底坏菜了。
他艰难翻过身,竭力爬起。
自己正身处一片肃杀萧瑟之中,四周仅存一点微弱光亮。
这里感受不到一丝活物的气息,可怖怪异,连带着鼻子都冻冷了。
突然从远处冲来的寒光,像是此地唯一指引。
他迎着寒风艰难迈步,外露的皮肤似刀割,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喉咙里更像有烈火在烧。
他一步一步顶着风沙,朝光源前行。
直至暮色彻底沉落,极大的恐惧心理持续作祟,他本能地绷紧神经,寒毛倒竖,心跳如同擂鼓。
黑暗是危险的象征,耳边飕飕刮过风声,狂风呼啸,雷电交加,轰鸣声震的耳朵嗡嗡响,无数旋风裹着惊雷袭击而至,杀得他措手不及。
他迅速咬破指间,血液滴落的一瞬自我意识瞬间丧失,身体逐渐腾升,先前古籍里的诗文成数条字柱于地底生出,万里星辰顿时于眼前涌现,恶劣天气犹如固体碎裂,坠落、消失。
他重重摔在地上,止不住地咳嗽。
前方,繁华宫殿巍然矗立。
光亮也正是从殿堂之中迸射而出的。
他推开宫殿大门,殿内流云翻涌,人间的四季景象在眼底铺开,这种踏实的感觉令人恍惚。
“爸!”
他确实死了,死的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