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绘本耶》白三鸭

6、狼先生不需要月亮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九点，戴望舒照常到了周家。
　　她显然还没睡醒，眼尾浮着一层困倦的红，整个人窝进客厅的沙发里，仰头打了个哈欠。
　　周自衡刚从楼上下来，头发微乱，眉眼间还压着初醒的倦意。
　　看见她的一瞬，昨晚昏暗游戏室里的那个吻，以及后来独自在黑暗中借着她的模样纾解欲望的羞愧，猝然一并翻涌上来。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耳根迅速烧热。目光落到她脸上，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
　　“你先去书房等我。”
　　周自衡匆匆绕过她，丢下一句：“我洗漱一下，马上过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上了楼。
　　戴望舒掀起困倦的眼皮，追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
　　他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她没有多想。毕竟有病的人都这样。
　　戴望舒抱着绘本，慢吞吞地进了书房。
　　楼上的浴室门在身后合上。
　　周自衡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看了两秒，抬手捂住发烫的后颈。
　　几分钟后，他换了身衣服走进书房，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刻意不去看她。
　　“今天复习什么？”周自衡问。
　　戴望舒把电脑包搁到桌边，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硬壳书。
　　深蓝色的封面裁得不算齐整，书脊处还留着细小的胶痕。
　　“今天不学了。”戴望舒将书轻轻放到桌上，“放松一下。”
　　周自衡没接话。
　　戴望舒瞥了他一眼，抱起绘本离开书桌，转身窝进不远处的长沙发。
　　她将双腿蜷起来，揶揄道：“放心，偶尔休息一天，耽误不了周少爷考倒数。”
　　周自衡抬眼看了她两秒，懒得理她，只低低嗤了一声，将视线落到她手中的绘本上。
　　深蓝色的封面上，一只黑狼独自坐在屋顶，仰头望着月亮。
　　旁边印着几个硕大又幼稚的字——
　　《狼先生不需要月亮》。
　　周自衡皱了下眉。
　　“戴望舒，你把我当几岁小孩？”
　　“昨天是谁一直追着我问问题？”
　　戴望舒翻开第一页，舒服地窝进沙发里。
　　“听完，我就告诉你喜欢的人是谁。”
　　周自衡仍坐在书桌后，闻言扯了下唇角。
　　“戴望舒，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瞎编？”
　　“那就别听。”
　　戴望舒低下头，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森林最深处住着一只狼。它不喜欢白天，也不喜欢客人，门窗常年紧闭，连月亮都照不进去。”
　　书房里只剩下她不紧不慢的声音。
　　周自衡握着笔，目光却迟迟没有落回试卷。
　　“有一天，月亮落在狼先生的屋顶上，问它能不能借住一晚。”
　　念到这里，戴望舒停下来，抬眼看向书桌后的少年。
　　“你猜，它会不会开门？”
　　书桌后安静了两秒。
　　“不会。”周自衡头也没抬，“戴望舒，你好烦。”
　　戴望舒不理会他的嫌弃，继续追问：“为什么？”
　　周自衡转了转手里的笔。
　　“不喜欢别人靠近，还需要理由？”
　　戴望舒翻过一页。
　　画面里，紧闭的木门裂开一道细缝，只露出狼的一只眼睛。
　　“它开了。”戴望舒故意拖长声音，“周自衡，你猜错了。”
　　周自衡的笔尖停在纸上，没理她。
　　“只开了一点。”戴望舒继续念，“狼先生说，它只是想看看月亮什么时候离开。”
　　“自欺欺人。”周自衡评价道。
　　戴望舒抬起眼：“那你觉得，它为什么开门？”
　　“好奇。”
　　“只是好奇？”
　　周自衡没有回答。
　　戴望舒也不催，低头翻向下一页。
　　纸张轻轻擦过指腹。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椅脚挪动的声音。
　　周自衡放下笔，起身走到沙发旁，却没有挨着她，只在最外侧坐下。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他看着她手里的书。
　　“然后呢？”
　　戴望舒压住唇角，将绘本往两人中间放了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周自衡，你不是不听吗？”
　　“看看你能编出什么。”
　　戴望舒拖着腔调继续念道：
　　“第二天夜里，月亮又来了。狼先生允许她进入屋子，却定下三条规矩：不许碰它的东西，不许问它过去的事，天亮以前必须离开。”
　　她停下来，偏头问他：“你猜月亮会答应吗？”
　　“会。”周自衡说。
　　“这么肯定？”
　　“先进去再说。”
　　戴望舒翻开下一页，指尖点着画面，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月亮果然答应了。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人却从门边一点一点，蹭到了壁炉旁。”
　　戴望舒忍不住低声笑了。
　　“周自衡，看来你很了解。”
　　“想靠近一个人，总得先让他放松警惕。”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戴望舒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同学，你很有经验？”
　　“常识。”
　　周自衡语气平淡，视线却仍停留在绘本上。
　　戴望舒继续翻页。
　　“此后的每个夜晚，月亮都会来到狼先生的屋子。她不碰它的东西，也不追问它的秘密，只坐在壁炉旁，讲森林外面的事情。”
　　“狼先生从不回应，却会在天黑前将门打开。”
　　念完，戴望舒问：“周自衡，它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在等？”
　　“承认有什么用？”
　　“至少月亮会高兴。”
　　“她高不高兴，和狼有什么关系？”
　　戴望舒立即反问：“没关系还每天开门？”
　　周自衡不说话了。
　　戴望舒低头翻过一页。
　　“某个深夜，屋内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月亮站在门外，听见狼急促的喘息，却没有推门进去。”
　　“她为什么不进去？”
　　周自衡忽然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故事。
　　戴望舒偏过头，鼻尖险些擦过他的脸。
　　她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已经挨得这样近。
　　她的眼睫轻轻一颤，却装作毫无察觉，只若无其事地反问：“周自衡，你觉得呢？”
　　“狼没让她进。”
　　“万一它需要人陪呢？”
　　“需要就会开门。”周自衡说。
　　戴望舒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继续低头念道：
　　“画面上的月亮没有离开，只将一小片光从门缝下送了进去，随后安静地坐在门外。”
　　“天亮时，狼打开门。”
　　“它问：‘你为什么还在？’”
　　“月亮回答：‘因为你没有让我进去，但也没有让我走。’”
　　周自衡盯着那幅画，半晌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后面呢？”
　　戴望舒偏头看他。
　　“周自衡，你开始感兴趣了？”
　　“我只是不喜欢故事讲一半。”
　　“那昨天的答案，也留到最后。”
　　戴望舒向后靠了靠。
　　两人的肩膀不知何时已经挨在一起，周自衡没有避开，反而又不自觉地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戴望舒硬生生被他挤到了沙发一角。
　　绘本只剩最后几页。
　　故事里的狼终于问月亮：
　　“你每天来，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戴望舒没有立刻念出回答，只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书页。
　　“你猜。”
　　“进屋。”周自衡说。
　　“已经进去了。”
　　“那就是留下。”
　　戴望舒翻开下一页。
　　“月亮说：‘我想要一个位置。’”
　　“狼问：‘什么位置？’”
　　“月亮回答：‘一个你愿意留给我的位置。’”
　　周自衡的视线缓缓从书页移到她脸上。
　　“戴望舒，这就是你给你所谓的心上人准备的告白？”
　　“还没到最后一页。”
　　“有区别？”
　　“当然有。”
　　戴望舒按住即将被他翻开的纸页。
　　周自衡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立刻移开。
　　他盯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问：“戴望舒，你昨天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先听完。”
　　“我已经听懂了。”
　　“那也得遵守规则。”
　　两人对视片刻。
　　最终，周自衡松开了手。
　　戴望舒翻到最后一页。
　　画面里，狼先生仍站在阴影中，月亮则落在它触手可及的地方。
　　“狼先生说：‘我不需要被照亮。’”
　　“月亮说：‘我也不是来救你的。’”
　　戴望舒的声音慢了下来。
　　“‘我只是喜欢你，所以想离你近一点。’”
　　书页上，狼沉默着，将那扇紧闭的门又推开了一些。
　　故事到这里结束。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戴望舒合上绘本。
　　昨天写进计划里的话，终于到了嘴边。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像完成评估表一样，将每个字都说得准确、冷静。
　　可真正看向他时，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计划是真的。
　　那一点被她刻意忽略的心动，也是真的。
　　“周自衡。”戴望舒叫他。
　　“嗯。”
　　“昨天说的那个人，是你。”
　　周自衡看着她，脸上没有显出多少意外。
　　“所以？”
　　“所以，我喜欢你。”
　　戴望舒将绘本放到两人中间，弯起眼睛。
　　“周自衡，要不要和我试试？”
　　周自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嘴唇，又重新抬起。
　　“戴望舒，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问了和故事里的狼一样的问题。
　　戴望舒回答：“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靠近你的位置。”
　　“只是靠近？”
　　“目前是。”
　　周自衡眯了下眼。
　　“还有以后？”
　　“看你表现。”
　　“表现不好就换人？”
　　“也许。”
　　周自衡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抽走了两人中间的绘本。
　　“那你最好没机会换。”
　　戴望舒眉梢轻挑。
　　“这是同意了？”
　　“你不是已经写好结局了吗？”
　　“周自衡，书里的狼只是开了门，没说同意。”
　　周自衡随手将书翻到最后一页。
　　“有区别？”
　　“当然有。”戴望舒看着他，“不开口，谁知道它在想什么？”
　　“它自己也未必知道。”
　　戴望舒微微一怔。
　　周自衡已经合上绘本，将它放到自己身侧。
　　“先试一个月。”
　　“还规定时间？”
　　“不是你说可以换人？”
　　“可以。”
　　戴望舒朝他伸出手。
　　“那就一个月。”
　　周自衡低头看了眼她伸过来的手，却没有握。
　　下一秒，他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近了一些。
　　“还有一个条件。”
　　戴望舒由着他拉近，问：“什么？”
　　“戴望舒，不准用同一本书骗别人。”
　　戴望舒忍着笑。
　　“这本书里只有一只狼。”
　　“最好是。”
　　周自衡松开她，却没有将绘本还回来。
　　戴望舒看了眼被他压在手边的书。
　　“不喜欢还留下？”
　　“没说不喜欢。”
　　“那以后每周你给我读一本。”
　　周自衡抬眸看她。
　　“得寸进尺？”
　　“约会总得有点固定项目。”
　　“我没答应。”
　　“书都收了。”
　　戴望舒伸出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
　　“读不读？”
　　周自衡没有反驳，只垂下眼，重新翻开第一页。
　　封面内侧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狼先生以为自己只是开了一条门缝。
　　后来才发现，那扇门再也没有真正关上。
　　周自衡看了片刻，将书合上。
　　戴望舒笑着看他。
　　“周自衡，没想到你这么好追，比狼先生容易多了。”
　　周自衡的耳根迅速红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俯身吻住她。
　　片刻后，他稍稍退开，额头仍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
　　“别说了。”
　　说完，周自衡便起身回到书桌前，低着头，难得认真地写起了题。
　　戴望舒托着下巴看他，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小样。
　　耳朵都红透了，还装得这么镇定。

作者有话说

　　周自衡：看，她果然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