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绘本耶》白三鸭

3、失控 周五晚上，

　　周五晚上，王浩宇的电话打进来时，周自衡刚洗完澡。
　　“明天出来玩。”电话那头音乐嘈杂，夹杂着几个人的笑声，“老地方，山里那栋别墅。”
　　周自衡拿毛巾擦着头发，兴致寥寥。
　　“不去。”
　　“别啊，这次有意思。”王浩宇笑道，“就最近特别火的那家店，听说新来的几个陪唱都不错。”
　　周自衡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想起来了。
　　几天前，一群人闲聊城里新开的店，争论哪一家更好玩。他坐在旁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那家新开的似乎还不错。
　　当时没人留意他为什么会提议。
　　王浩宇压低声音，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刚让人点了几个。名单发过来一看，居然有两个老熟人。”
　　“谁？”
　　“咱们班的大美女，杨朔。”
　　电话那头顿时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笑。
　　王浩宇也跟着笑起来。
　　杨朔。
　　周自衡想起她了。
　　那天课间，她倚在窗边，笑着对身旁的人说，他看人的样子太阴冷，像条永远捂不热的蛇。
　　她以为他没有听见。
　　几天后，杨朔在哪家店兼职、每周哪几天过去、在那里用什么名字，都被整理在一张薄薄的纸上，送到了他手里。
　　那家店的名字，也是从那以后，不经意地出现在王浩宇耳边。
　　周自衡垂下眼，将毛巾搭在肩上。
　　“好。”
　　王浩宇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加兴奋。
　　“我还特意换了名字。等她们推门进来，看见我们，脸上的表情肯定很好看。”
　　周自衡沉默片刻。
　　“几点？”
　　王浩宇吹了声口哨。
　　“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
　　第二天下午，陈叔照常来接戴望舒。
　　戴望舒抱着电脑走到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动作忽然停住。
　　周自衡已经坐在里面。他靠着车窗，神情平静。
　　戴望舒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今天换个地方补课。”
　　“去哪儿？”
　　“朋友家。”
　　周自衡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语气理所当然。
　　“我去见朋友，你负责看着我。”
　　戴望舒没有立即上车，只站在车外看了他几秒。
　　“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
　　他说得没有半点迟疑。
　　戴望舒这才弯腰坐进车里。
　　她来周家补课已经有几天，却很少见到周父。偶尔听杨妈提起，他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外地出差。
　　周母平日倒会按时回来，只是到了周末，反而比工作日更加忙碌，常常一早便出门，为接下来的活动和公开行程做准备。
　　因此，周自衡说父母知情时，戴望舒一时也无从核实。
　　车门在她身后合上。
　　城郊的路越走越窄。
　　车辆离开主路后，沿着山道盘旋了近半个小时。窗外的楼房逐渐消失，只剩大片树林飘过。
　　别墅藏在半山腰，四周没有其他住户。
　　院门打开时，里面已经停了七八辆车。
　　客厅的音乐震得玻璃轻轻发颤。桌上堆满酒瓶、扑克和拆开的烟盒，十几个年轻男女散在沙发、地毯和吧台附近。
　　王浩宇迎上来，一把搭住周自衡的肩膀。
　　“终于来了。”
　　他的目光落到戴望舒身上。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戴老师？”
　　“嗯。”
　　周自衡侧身避开他的手。
　　“我妈派来监督我的。”
　　“老师也能带来轰趴？”
　　王浩宇笑着打量她。
　　戴望舒没有接他的话，只在挨近周自衡的靠窗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你们玩。”
　　她戴上耳机。
　　“最晚九点，我们回去。”
　　王浩宇愣了愣，转头看向周自衡。
　　“她能这样？”
　　“差不多。”
　　周自衡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别人递来的酒。
　　屋里的游戏很快继续。
　　喝酒、猜拳、掷骰子，输的人要接受惩罚。有人被灌酒，有人被起哄着给前任打电话，还有人站到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念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周自衡参与得不多。
　　别人递来的酒，他会喝；轮到他抽牌，他也照规则执行。他大部分时候只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们笑闹，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有人递给他一支烟。
　　烟刚被他夹到指间，戴望舒便皱了皱眉。
　　他离得太近，淡淡的烟草味已经飘了过来。她索性从电脑后伸出手，将烟从他指间抽走，随手按灭在烟灰缸里。
　　动作自然得像在拿走一支多余的笔。
　　胡诌道：“抽烟会影响血管功能。”
　　客厅安静了一瞬。
　　戴望舒重新看向屏幕。
　　“严重时会导致□□功能障碍。”
　　几秒后，四周爆发出一阵大笑。
　　王浩宇笑得酒都洒了出来。
　　“周少，听见没有？戴老师这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周自衡看着烟灰缸里被她折断的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放下打火机。
　　之后再没有碰烟。
　　傍晚七点多，门铃响了。
　　窗外的雨已经变成倾盆之势。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山林和院灯冲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王浩宇看了一眼手机，立刻坐直身体。
　　“人到了。”
　　有人关掉客厅最亮的吊灯，只留下墙边几盏昏黄的壁灯。另一个人将手机架在酒柜上，调整镜头，正对着门口。
　　周自衡坐在沙发深处。
　　他看见了，却没有出声。
　　门被负责接待的人打开。
　　四个年轻女孩提着包走进来。统一的短裙和衬衫，脸上化着浓妆，乍看之下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走在最前面的女生低头核对手机上的房间信息。
　　“请问，是李先生订的——”
　　她抬起头，声音蓦地停住。
　　沙发边立刻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咱们班的杨大美女吗？”
　　杨朔僵在门口。
　　她身后的女孩也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客厅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浩宇晃着手里的酒杯，慢悠悠地站起来。
　　“怎么，不认识了？”
　　杨朔低下头。
　　“我们走错房间了。”
　　她转身去拉门。
　　守在门边的男生却先一步按住门把手。
　　“地址都对得上，怎么会走错？”
　　“订单取消了。”杨朔的声音开始发紧，“钱我们退给你们。”
　　王浩宇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谁说要取消？”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落到胸前的工作牌，又重新抬起。
　　“平时在学校看着挺清高，原来下了课，也会出来挣这个钱。”
　　杨朔攥紧手提包。
　　“我们只负责陪唱。”
　　“我说什么了吗？”
　　王浩宇笑了一声。
　　“知道知道，没有人误会的”
　　旁边的人举起手机，对准杨朔的脸。
　　她立刻抬手挡住。
　　“别拍。”
　　“同学之间留个纪念而已。”
　　女孩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同伴。
　　另一个女孩伸手拉她，却被人夺走手提包。拉链被扯开，口红、纸巾、钥匙和学生证散落一桌。
　　王浩宇捡起学生证，对着镜头念出姓名和班级。
　　“还真是好学生。”
　　女孩扑过去抢。
　　学生证却已经被抛给另一个人。
　　东西在人群中传了一圈，她追到哪里，笑声就跟到哪里。
　　有人将酒杯强行塞进杨朔手中。
　　“老同学见面，先喝一个。”
　　“我不喝。”
　　“来陪唱不喝酒？”
　　那人握住她的手，将杯口推向她。
　　杨朔猛地偏过头。
　　酒液泼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四周笑得更厉害。
　　王浩宇靠在桌边，脸上带着懒散的快意。
　　“杨大美女，别扫兴啊。”
　　杨朔推开面前的人，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
　　直到这时，她才看见坐在沙发深处的周自衡。
　　从她们进门开始，他便没有参与。
　　没有灌酒，没有抢包，也没有跟着起哄。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中端着半杯酒，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杨朔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周自衡。”
　　客厅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周自衡抬起眼。
　　杨朔红着眼眶看他。
　　“让他们把门打开。”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
　　“我们是同学，谢谢你”
　　周自衡没有回答。
　　王浩宇也没有说话，只回过头，等着他的反应。
　　那一瞬间，杨朔才隐约察觉到不对。
　　从始至终，王浩宇看似闹得最凶，却没有真正决定任何事。
　　周自衡不点头，没有人肯开门。
　　“求求你。”杨朔声音带着哭腔地说。
　　周自衡垂眸看着杯中的酒。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甚至称得上温和。
　　“看来你确实不太会看人。”
　　他抬起眼。
　　“也求错了人。”
　　杨朔的脸色彻底白了。
　　周自衡将酒杯稳稳放到桌上。
　　“王浩宇。”
　　“嗯？”
　　“别让她们一直站着。”
　　王浩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周少请你们坐。”
　　几个男生立刻围上去，将她们逼向沙发。
　　周自衡仍坐在昏暗的灯光里，只伸出手，扶正了险些被撞倒的酒杯。
　　“坐吧。”
　　他说。
　　“别把地毯弄脏了。”
　　杨朔被按进沙发。
　　另一个女孩想冲向门口，很快又被拦了回来。
　　手机镜头始终对着她们。
　　有人扯走她们用来遮挡镜头的衣服，有人逼她们举杯道歉。她们越是躲闪，周围的笑声便越响。
　　杨朔死死抓着衣领，手腕却被王浩宇扣住。
　　“我们只是来陪唱的。”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陪什么，不是我们说了算吗？”
　　王浩宇刚要伸手，角落里忽然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戴望舒摘下了耳机。
　　她先看见坐在人群中安静的周自衡的背影，看见了举起的手机，又看到了散落在茶几上的学生证，他们同一个学校的，最后看向被堵在沙发之间的几个女孩。
　　“放开她们。”
　　她的声音不高，很快被音乐吞没。
　　戴望舒站起身，走到桌子边，拿起一只空酒瓶。
　　王浩宇看了她一眼，随即笑起来。
　　“戴老师醒了？”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
　　下一秒，她猛地将瓶身砸向桌沿。
　　“砰——”
　　玻璃炸裂。
　　尖锐的声音压过音乐，客厅骤然安静。
　　戴望舒握住断裂的瓶颈。
　　“我说，放开她们。”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再次爆发出笑声。
　　王浩宇甚至鼓了两下掌。
　　“戴老师，你拿这个吓唬谁？”
　　戴望舒没有回答。
　　她越过王浩宇，径直走向周自衡。
　　直到尖锐的玻璃抵上他的胸口，笑声才戛然而止。
　　周自衡垂眸。
　　锋利的玻璃压住衬衫，正对着心口。他没有后退，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抬起眼，安静地看着她。
　　戴望舒握紧瓶颈。
　　“放人。”
　　没有人动。
　　王浩宇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戴老师，别把玩笑开大了。”
　　戴望舒没有看他，紧紧盯着周自衡继续开口道：“放人。”
　　他那双漂亮深邃丹凤眼，毫无波澜。
　　戴望舒知道，仅凭威胁已经不够了。
　　她停顿一瞬，最终还是将碎玻璃向前刺了一寸。
　　细微的裂帛声响起。
　　“删掉录像，把衣服还给她们，叫车送她们回去。”
　　衬衫破开，鲜血很快从周自衡胸前渗了出来。
　　客厅彻底安静。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周自衡。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血，又慢慢抬眼。
　　脸上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怒意。
　　“照她说的做。”
　　王浩宇沉下脸。
　　“自衡——”
　　“我说，”周自衡不怒而威地打断他，“照她说的做。”
　　王浩宇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其他人也陆续退开。
　　戴望舒盯着他们删除录像，又让那几个女生捡回自己的东西，穿好外套。
　　确认门已经打开后，她才缓缓松开手。
　　周自衡却在下一秒扣住她的手腕。
　　动作快得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反应时间。
　　他从她掌中抽出碎酒瓶，翻转瓶口，抵在她锁骨下方。
　　他忽然觉得那眼前的背心碍眼及了。扯开她的背心，尖锐的玻璃划破，直到那浑圆娇嫩的皮肤开出了妖冶的红色玫瑰花。
　　戴望舒疼得皱眉，却没有后退。
　　她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按下报警号码，电话还没响。
　　周自衡夺过手机，摔在地上。
　　手机屏幕当场碎裂
　　客厅里没人说话。
　　周自衡俯身贴近戴望舒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现在报警，我不会有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缩在墙边的几个女生。
　　“可她们会被带走问话，家里会知道，学校也会知道。明天之前，今晚发生的事就会传遍所有人的手机。”
　　周自衡停了一下，又凑近了一分，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道：“你是想救她们，还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们今晚经历了什么？”
　　外人看起来两人亲密极了。
　　戴望舒看了他几秒，最终没有再去捡那部手机。
　　她披好衣服，转身走向那几个女生。
　　“别怕。”
　　她捡起地上的外套，披在最狼狈的女生身上，又借来一部手机，联系陈叔来接。
　　“你们先自己打车走。”
　　有人小声问：“那你呢？”
　　戴望舒回头看了一眼周自衡。
　　他仍站在原处，胸前带着血，手里握着那截破碎的玻璃酒瓶颈。
　　“我联系了司机送我回去。”
　　她的声音很稳。
　　大家僵坐着，直到她们叫的车就来了。
　　戴望舒和周自衡，在回程的车里，依然没有人说话。
　　戴望舒坐在车窗边，伤口已经止了血，只剩下一阵迟钝的痛。
　　周自衡靠在另一侧，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划破的衬衫，神情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不过是一场普通的争执。
　　戴望舒没有再看他。
　　车驶进市区后，回到住处，她处理好伤口，打开电脑。
　　这一次，她没有沿用原来的观察记录。
　　她新建了一份文档。
　　记录类型：突发事件及风险评估记录
　　接触场所：云山私人聚会场所
　　资料来源：本人现场观察、当事人言语及行为表现
　　事件经过
　　当事人与多名同龄男性参加私人聚会。数名女生到场后遭到强迫饮酒、录像及衣着羞辱。
　　当事人虽未直接实施大部分行为，但始终处于现场核心位置，并默许相关行为继续。本人持破损酒瓶要求释放相关女生后，当事人下令停止；威胁解除后，其随即夺取酒瓶实施反向控制，造成本人浅表损伤。
　　全过程中，当事人意识清晰，未见明显失控、混乱或意识中断。
　　情绪与行为观察
　　当事人面对他人恐惧与求助时，未表现出明显同情、焦虑或内疚。
　　其倾向于由他人执行羞辱行为，自己在关键节点作出决定。受到挑战后，迅速采取对等方式进行反制，行为具有较强的控制性与目的性。
　　PTSD与风险判断
　　本次未观察到明确的创伤再体验、惊恐、解离或情绪失控。
　　当事人的高警觉与控制需求可能与既往PTSD有关，但其对羞辱行为的默许及后续反制，暂不能仅以创伤反应解释。
　　戴望舒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几下。
　　周自衡没有失控。从头到尾，他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PTSD。
　　报告提交不到十分钟，沈教授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戴望舒刚处理完伤口。纱布贴得并不牢，边缘已经洇开一点淡红。
　　“报告我看了。”沈教授说。
　　“他的行为已经超出普通的情绪问题。”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
　　“望舒，你还记得我最初让你去周家的目的吗？”
　　戴望舒没有回答。
　　沈教授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观察他的睡眠、情绪和日常功能，确认既往创伤目前对他的影响，再寻找合适的介入方式。”
　　“昨晚的事同样反映了他的心理状态。”
　　“当然。”
　　沈教授没有否认。
　　“望舒，你的观察很细，这一点没有问题。只是这次的评估欠缺了专业性。你的经验不足，还需要锻炼，很容易把当下的感受写进判断里。”
　　戴望舒的目光落在那段事件经过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教授继续道：“你现在要做的，是评估既往PTSD对他的影响，再尝试干预。”
　　戴望舒沉默片刻。
　　“那几个女生呢？”
　　“她们不是你的来访者，你失去重点了”
　　电话两端都静了下来。
　　沈教授没有再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缓声音。
　　“望舒，周自衡是你论文里很难得的个案。希望你能有效地抓住重点。”
　　戴望舒看着屏幕，指尖停在触控板上。
　　“我明白了。”
　　“你再整理一下。”
　　“好。”
　　电话挂断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戴望舒将光标移到“较高风险”几个字后面。
　　停了几秒，她选中了整份文档。
　　删除。
　　随后重新建立记录。
　　这一次，页面上只留下寥寥几行：
　　当事人警觉性较高，受挑战后控制需求增强，情绪调节及接纳外界建议的能力有限。当前未见明确创伤再体验，建议继续观察。
　　她从头读了一遍，点击提交。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胸前微微渗血的纱布。
　　戴望舒抬手碰了一下，很快又放下。
　　桌面上，原本那份风险报告已经不见了。
　　她合上电脑。
　　看来，得快一点。这哪是花，这是朵周围都带毒的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