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暴雨的前夜 细雨敲着黑 ...
-
细雨敲着黑伞,淅淅沥沥。她穿一件白底绿叶印花的短袖,蓝色阔腿牛仔裤,高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鞋底踏过石板路,溅碎一层薄亮的水光。
陈叔撑着伞走在前面,替她推开门。
“戴同学,先生和太太在庭院客厅等您。”
“谢谢陈叔。”
戴望舒收起伞,抖落伞沿的雨珠,跟着他绕过屏风。
一整面落地窗将庭院框进客厅。雨水顺着玻璃滑落,花枝在风中轻颤,湿润的草木气息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
窗边坐着一男一女。
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妆容精致。男人戴着无框眼镜,膝上摊着一份文件,手指正压在其中一页。
两人同时抬头。
戴望舒脚步没停,脸上的笑却收敛了几分。
秦女士先站起来。
“望舒,过来坐。”
她拉开身旁的椅子,顺手将桌上的茶推过去。
“路上淋雨了吗?”
“没有,谢谢周阿姨。”
戴望舒坐下,把背包靠在脚边。
秦女士问了几句学校和课程,很快将话题引向沈教授。
“沈教授最近还好吗?听说刚接了一个新项目。”
“老师最近确实很忙。”
戴望舒端起茶杯,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
昨天下午,沈教授也给她倒了这样一杯茶。
“暑假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她坐在办公桌对面,“您又要抓我做项目?”
“和你的课题有关。”
“绘本干预?”
“算是。”
戴望舒来了精神,身体向前倾了倾。
“是之前跟进的那三个案例——”
沈教授抬手打断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新案例。情况比之前复杂。”
戴望舒翻开资料。
病史只有寥寥几字。
当事人现年十九岁,需重新评估既往创伤及当前心理状态。
十三岁时,家中发生入室抢劫,祖父遇害。当事人在案发现场被发现,身体受伤,随后休学2年,并接受心理干预。
治疗记录的最后写着四个字:
预后良好。
至于案发经过,整份资料只用了一句话概括:
目睹亲属被害。
戴望舒抬起头。
“既然预后良好,为什么现在还要重新评估?”
沈教授向后靠进椅背。
“家里担心影响高考,只要谈到过去的病史,他就会结束谈话,拒绝继续配合。”
沈教授将另一份成绩单推到她面前。
“你以课业辅导的身份接触他。”
戴望舒合上病历。
“这不合理吧?”
沈教授没有开口,只朝戴望舒递去一个眼神。
戴望舒立刻会意,开口问道:“您希望我从哪里开始?”
“先了解他现在的生活。”
沈教授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睡眠情况;精神情况,上课是否能集中精神;平时和谁来往;怎么处理情绪。”
他顿了顿。
“不要逼他回忆过去,也不要急着解释他的行为。把事实和判断分开写。”
“发现紧急情况,立刻联系我,不要独自处理。”
“还有,未经允许,不要向任何人透露谈话内容。
“望舒?”
秦女士的声音将她拉回客厅。
戴望舒松开杯沿,抬起头。
“抱歉,刚才想到老师交代的课程安排。”
秦女士笑了笑,没有追问。
“沈教授说你成绩一直很好,做事也有耐心。自衡现在读高二下学期,成绩不太稳定,我们希望你能帮他提一提。”
她刻意把“不稳定”说得很轻。
戴望舒提前看过周自衡最近一年的成绩。
分数起伏很大。数学和物理偶尔能考得不错,下一次却又迅速跌下去;文科却有些惨不忍睹,尤其是英语,低得格外显眼。
成绩单上只有冷冰冰的数字,看不出原因。
是基础太差,是没有认真学,还是根本不愿意配合,暂时都无法判断。
周先生合上文件。
“报酬按普通辅导的十倍计算。”
戴望舒眼睫轻轻一动,心中一悦。
秦女士随即接过话。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他的成绩和状态都稳定下来。”
声音很轻,刚落下,便被窗外的雨声冲淡了。
戴望舒把茶杯放回桌上。
“我先看看他的基础,再安排计划。”
秦女士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快,也不拖沓。
一步一步,踩得很轻。
秦女士抬眼望去,戴望舒也跟着转过头。
少年从二楼走下来。
黑色衬衫贴着清瘦挺拔的身体,袖口规整地挽到腕骨上方。他的肤色偏白,眉眼冷淡,既没有被打扰的不耐,也没有见到陌生人的好奇。
他先扫过父母。
随后才看向戴望舒。
目光停了一瞬。
没有打量她的衣服,也没有看她脚边的背包。
他先看了门,再看窗户,最后才落到她脸上。
周先生开口。
“自衡,这位是戴望舒,沈教授的学生。以后由她辅导你的课程。”
周自衡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
他选的位置正对大门,左侧能看见楼梯,抬眼便能将整间客厅收入视线。
秦女士轻声提醒:
“阿恒。”
他这才望向戴望舒。
“戴老师。”
声音清淡,礼数周全。
戴望舒弯起眼睛。
“别叫老师。”戴望舒纠正他,“我不过比你早上几年学。你十九,我也才二十二,直接叫名字就行,别平白把我叫老了。”
他看了她两秒,觉得聒噪。
“戴望舒?”
“对。”
“麻烦你了。”
秦女士眼底刚浮起一点笑意,周自衡便问:
“她教得行吗?”
他问得客气,仿佛只是随口确认商品的质量。
秦女士仍笑着。
“戴同学是G大的高材生,成绩很优异。之前给你请的名师,你不是总嫌古板吗?”
“是有些无趣。”
“所以这次换了年轻的老师。”
周自衡点头,他母亲挑人一向只看最好的,这一点他倒不担心。
“好。”
他答应得干脆。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秦女士端起茶,客厅里只剩雨水敲窗的声音。
戴望舒看向他的手。
十指自然搭在膝上,指节舒展,没有敲击,也没有蜷缩。呼吸平稳,目光清醒,面对陌生人时甚至算得上放松。
周自衡忽然转向她。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他站起身,侧身让开楼梯。
“书房在二楼。”
戴望舒拎起背包跟上去。
经过秦女士身边时,对方压低声音。
“自衡不太习惯陌生人,你慢慢来,先从功课开始。”
“好。”
戴望舒踏上台阶。
周自衡走在前面,始终与她隔着两级。他走得不快,却从不把后背完全暴露给她,每到转角便会略微侧身,用余光确认她的位置。
快到二楼时,他突然停下。
戴望舒及时收脚,鞋尖停在他身后半步。
“怎么了?”
他转过身,站在高一级台阶上看她。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的手。”
戴望舒眨眨眼。
“因为好看。”
“是吗?”
“手指很长,”她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很适合做一些事。”
她笑得干净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一双漂亮的手。
周自衡盯着她看了片刻,唇角忽然轻轻弯起。
他没有追问,转过身,推开书房的门。
“请进。”
书房比戴望舒预想得整齐。书架塞得很满,桌面却几乎没有杂物,几本练习册摊在中央。
她随手翻开数学册。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空白。
后面依旧空白。
戴望舒一直翻到最后,啪地合上。
“坐。”
周自衡靠在桌边,没有动。
“不是你辅导我吗?”
“是啊。”
戴望舒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取出电脑、笔记本和一支笔。她把那叠空白的练习册推到他面前,抽出英语练习册。
“你先写。”
“你不讲?”
“你什么都没写,我讲什么?”
她戴上耳机,打开电脑,手指很快落在键盘上,借着忙碌掩饰心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发虚。
为了应付今天的见面,她还临时抱了几天佛脚,把高中数学和物理重新翻了一遍。可那些知识离她实在太远,数学勉强还能捡回来一些,生物她多少还能凭借这些年读书积攒下来的知识和智力应付几句。物理和化学却几乎看一眼忘一眼,真遇到什么问题,她祈祷最好没有问题。
没办法,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文科生。
毕竟她今天坐在这里,本来也不是为了给他讲题。
周自衡站了片刻,拉开她对面桌子的椅子做了下去。
她低头查资料、记笔记,偶尔翻过一页文献,装得十分专注,却始终没敢再往他那边看。倒不是不想看。只是怕一抬眼,便被他看出自己的心虚。
十分钟过去。
练习册仍然空着。
周自衡不耐烦地走向戴望舒,抬手敲了敲戴望桌面。
“戴大高材生。”
戴望舒继续打字。
“嗯?”
“你就是这样辅导学生的?”
“当然不是。”
她摘下一边耳机,看了眼空白的卷子。
“我只这样辅导不肯动笔的学生。”
“我妈花十倍工资请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当甩手掌柜的”
要不是为了沈教授交给她的这个案例,她才懒得坐在这里受气。
戴望舒在心里腹诽,嘴上也没打算让着他:“要不是你妈妈开了十倍的工资,谁愿意来辅导你?你什么都不写,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水平?”
“我要是不写呢?”
戴望舒给自己戴上一只耳机,又把另一只推到他面前。
实在太聒噪,已经影响她查文献了。
爱写不写,不写拉倒。
她算是看出来了,沈教授交给她的这个案例,果然是个麻烦。真要把她气走了也好,正好顺理成章地退回去,他最好别写。
周自衡没有接。
她便伸过手,直接替他扣在耳边。轻缓的鼓点猝然涌入耳膜,隔开了窗外淅沥的雨声。
周自衡没有摘,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戴望舒已经重新低下头,十指敲过键盘,将他独自晾在书桌另一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还不如屏幕上一行尚未写完的字,值得在意。
以前那些老师,总急着证明自己,分析他的成绩,询问他的目标,试图用经验、身份和耐心压住他。其实是周自衡哪里知道,戴望舒那是不想呀,她是不会,她是一名文科生,文科生。当然更是不愿意。
直到周自衡做完当节习题,戴望舒才停下手里的文档,将习题取了过来,收走。
她没有立即批改,只随手放在一旁,又指了指下一本。
“继续。”
周自衡抬眼。
“还做?”
“先把你的基础摸清楚。”她语气一本正经,“之后才能制定你尊贵VIP的个性学习计划。不然怎么对得你妈妈的十倍工资” 挑眉道,听不出半点心虚。
“到数学了。”
她依旧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周自衡看了她片刻,也没有再问。他重新戴好耳机,低头继续写题。
辅导结束时,窗外的雨仍未停。
戴望舒合上电脑,将散落在桌面的习题逐一收进背包。连续几个小时既要处理自己的调研,又要分神不经意观察他的做题习惯,比她预想中更耗费精力。
她站起身时,肩颈已经僵得发酸。
周自衡仍坐在原处,低头转着手里的笔,没有起身送她的意思。
“明天见。”
他抬了一下眼。
“戴老师慢走。”
陈叔已经撑着伞等在门外。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雨水顺着车窗不断滑落,将路旁的灯光拖成一片模糊的亮色。
戴望舒靠在椅背上,闭了几分钟眼。周自衡坐的位置、看人的方式、落笔前的停顿,却仍一遍遍从脑中掠过。
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上课,很累吧?”
“还好。”
她睁开眼,笑了笑。
车停在宿舍楼下。戴望舒向陈叔道过谢,撑着伞,背着电脑,拎着习题册的包,快步穿过雨幕。
回到房间后,她没有立刻休息。
她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坐到书桌前,打开加密文档,在周自衡的名字下敲下日期。
日期:2015年7月16日
接触形式:以课业辅导为名进行首次自然情境观察。
资料来源:既往病历、家属陈述及本次现场观察。
睡眠
未见明显困倦、反应迟缓或精神活动下降。具体睡眠状态待后续评估。
学习
当事人在接到学习任务后未立即作答,也未明确拒绝。辅导者停止催促并转移注意后,当事人主动发起交谈,询问辅导者的真实目的,随后自行开始完成试题。
持续注意能力、学习动机及任务坚持性目前正常,仍需进一步观察。
人际关系
当事人与父母交流简短,表面配合。面对陌生辅导者时能够维持礼貌,但会持续观察对方的动作、视线及意图,并能迅速察觉自己受到注视。
初步考虑其在人际互动中警觉性较高,倾向于确认他人意图,并主动掌握互动节奏。
情绪
本次接触期间,其表情、语调及行为总体平稳。面对任务要求、轻微质疑及暂时性忽视时,未见明显焦躁、暴怒、言语攻击或冲动行为。目前仅能确认其外显情绪控制尚可,尚不能据此判断其主观情绪体验、情绪压抑程度及长期调节能力。
风险
本次接触中未出现自伤、伤人或威胁性言语,未观察到即时冲动行为。
PTSD相关初步观察
本次可见:
— 对他人视线较为敏感;
— 主动确认人员位置及互动意图;
— 对外界安排保持一定防备;
上述表现可能与环境警觉、一般性人际防备有关,尚不足以单独支持PTSD相关症状目前处于活动状态。
本次未直接观察或询问侵入性记忆、创伤相关噩梦、回避行为、负性认知与情绪改变、过度惊跳、易激惹及相关功能损害。
初步结论
现有资料不足于判断既往PTSD症状的持续程度、当前严重度。
戴望舒检查了一遍措辞,保存文档。合上电脑时,屏幕右下角已经过了十二点。
她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周自衡看她时的神情。那双饱满微挑的丹凤眼生在男生脸上,少见得漂亮,安静时甚至有几分惑人。
她拍打了自己的脸,那还是高中生,可不能辣手摧花。说着戴望舒苦命地摊开周自衡的练习本,翻出教材和资料,一道道补起早已生疏和陌生的知识,第二天上午苦命地背了起来解题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