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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个闻雾 旧宅中存在 ...

  •   水迹沿着镜面缓慢下滑。

      你又相信她了。

      最后一个“了”字被水拖得很长,像某种没有写完的警告。

      闻雾没有去擦。

      她先看向地面。

      单向镜前铺着深色木地板,没有脚印,也没有积水。窗帘内侧干燥,玻璃边框落满薄灰,只有那行字像刚刚写上去。

      姜郁站在她身后,脸色比方才更白。

      “你看见了谁?”她问。

      “你没看见?”

      “我只看见字。”

      闻雾回头。

      “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和第一盘录像里的祝弥一样。”

      姜郁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镜面上。

      “她站在哪里?”

      “门外。”

      “嘴角有伤?”

      闻雾没有回答。

      姜郁却已经从她的沉默里得到答案。

      她走到门边,先看走廊,再弯腰检查门槛。动作很快,像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这里没有人经过。”

      “你怎么确定?”

      “灰没有断。”

      闻雾抬起手电。

      门外走廊的地板积着一层细灰,从房门延伸到楼梯口。她和姜郁上楼时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见,除此之外,没有第三个人。

      “镜子后面有空间。”闻雾说。

      “我知道。”

      “入口在哪?”

      “以前有。”

      “现在呢?”

      姜郁没有回答。

      闻雾走到单向镜前,用指节轻敲玻璃。

      声音发闷。

      后方确实不是实墙。

      她沿着边框检查,很快在右下角摸到一处金属凸点。按下去后,镜框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姜郁立刻抓住她的手。

      “别动。”

      “你又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这栋房子最喜欢什么。”

      “什么?”

      “让人以为是自己发现了入口。”

      闻雾看着她。

      姜郁的手很冷。

      “这里以前有人从镜子后面看我们。”闻雾说,“如果现在还有人,越晚找到入口,留给对方处理痕迹的时间越多。”

      “那也可能正是对方希望你做的。”

      “什么都不做,也可能是对方希望的。”

      姜郁松开手。

      “你以前也是这样。”

      “怎样?”

      “只要两个选择都有风险,你就会挑那个能让自己看起来更主动的。”

      闻雾按下金属凸点。

      镜框向内陷了一厘米。

      紧接着,整面镜子从中间缓慢分开。

      不是向两侧滑动。

      而是像门一样,朝黑暗中翻转。

      一股冷风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灰尘、旧布和电线烧焦后的味道。

      镜后是一条狭窄通道。

      宽度只够一人侧身通过,墙面没有粉刷,裸露的砖缝间穿着成束电线。每隔几米便有一个圆形观察孔,对应不同房间。

      姜郁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你不进去?”闻雾问。

      “我进去过。”

      “什么时候?”

      “每次你忘记以后。”

      闻雾的手电光停在她脸上。

      “你到底参与过多少次?”

      “比我愿意承认的多。”

      通道深处忽然亮起一盏红灯。

      像某台设备刚刚被启动。

      闻雾转身进入。

      墙体内部比想象中更深。

      她走了十几步,经过第一个观察孔。孔后是刚才的房间,红色行李箱仍敞开,病号服胸口的“07”被灯光照得发白。

      再往前,是另一间卧室。

      床铺整齐,墙上挂着儿童画,桌面放着一只旧兔子玩偶。房间没有门,只有观察孔能看见内部。

      第三个观察孔后,是楼下餐厅。

      生日蛋糕仍在燃烧。

      蜡烛长度没有变化。

      闻雾盯着看了几秒。

      那不是蜡烛。

      是做成火焰形状的小型灯泡。

      所有关于“刚刚有人点燃”的判断,都是布景给出的暗示。

      姜郁从后面跟了上来。

      “你看。”她说,“它不需要真的有人。”

      “只需要让进入这里的人自行补全。”

      “这就是它最擅长的。”

      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数字键盘。

      闻雾把手电照向按键。

      使用频率最高的是七、三和零。

      “737?”姜郁问。

      闻雾想起楼梯转角油画上的刻痕。

      她输入七、三、七。

      键盘发出一声短促蜂鸣。

      红灯转绿。

      铁门开了。

      门后的灯自动亮起。

      闻雾站在门口,第一次没有立刻进去。

      里面不是病房。

      也不是观察室。

      而是她的工作室。

      同样的三台显示器。

      同样的老式录像机。

      同样垂到地面的遮光帘。

      靠墙的金属架上,甚至摆着她平时用于清洁磁带的异丙醇和棉签。桌角贴着一小块透明胶,是她上个月搬设备时留下的。

      就连椅背上搭着的灰色开衫,也与她今天出门前随手丢下的那件一模一样。

      姜郁停在她身后。

      “这是你现在工作的地方?”

      闻雾没有回答。

      她走向桌面。

      键盘右侧放着一本黑色工作记录册。

      封面有一道弯曲划痕,位置和形状都与她工作室里那本相同。

      闻雾翻开第一页。

      纸上是她的字。

      7月3日,修复林女士婚礼录像。
      7月5日,磁带严重粘连,先低温干燥。
      7月9日,拒绝沈先生私人订单。

      每一条记录都真实存在。

      但原本的工作册仍留在工作室。

      她没有带来。

      闻雾继续翻。

      记录一直写到今天。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

      8月1日,第一盘修复完成。闻雾前往南栖路四十九号。

      墨迹很新。

      闻雾用指腹靠近纸面,没有触碰。

      还能闻到淡淡的油墨味。

      “有人去过你的工作室。”姜郁说。

      “不只是去过。”

      桌面右侧放着一个纸质档案袋。

      闻雾拆开。

      里面是一组照片。

      第一张拍摄于工作室门外,她正在锁门。

      第二张是她把纸箱搬上桌。

      第三张拍到她拆开牛皮纸信封。

      第四张中,她坐在屏幕前,正看见录像里的自己。

      拍摄角度来自工作室天花板。

      但那个位置没有监控。

      她自己的监控装在门边,绝不可能拍到显示器正面。

      闻雾把照片依次摊开。

      最后一张是空椅子。

      照片右下角打印着时间:

      今天下午五点四十六分。

      那时她已经离开工作室。

      照片中的椅子后方,却露出一截黑色裙摆。

      姜郁看见后,低声说:“她故意让你看到。”

      “谁?”

      “你想让是谁?”

      闻雾没有理会。

      她检查桌上的设备。

      录像采集卡已经接通,一盘没有编号的磁带装在机器里。显示器处于休眠状态,轻触鼠标后,屏幕立刻亮起。

      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

      第二个闻雾。

      闻雾点开属性。

      创建时间是五年前。

      修改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四十九分。

      正好是她开始修复第一盘录像之后。

      “别放。”姜郁说。

      闻雾看向她。

      “理由。”

      “这间房不是复制给你看的。”

      “那是做什么的?”

      “练习。”

      “练习什么?”

      姜郁望着屏幕。

      “怎么成为你。”

      闻雾按下播放。

      画面最初是黑的。

      随后,一盏顶灯亮起。

      镜头中的房间正是这间复制工作室,但拍摄时间明显更早。桌面设备型号相同,墙壁却更干净,遮光帘也没有现在的褪色。

      一个女人背对镜头坐着。

      她穿着闻雾今天的衣服。

      浅色衬衫,黑色长裤,袖口卷到手肘。

      头发长度也相同。

      女人面前摆着一只纸箱。

      箱内装着四十九盘录像带。

      画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从开门开始。”

      女人站起来,走到房间外。

      几秒后,门被推开。

      她重新进入镜头,停在纸箱前。

      动作有些僵硬。

      男人说:“太快了。她不会立刻拆。”

      女人退出画面。

      第二次进门。

      这一次,她先检查纸箱四角,再看快递单,最后戴上手套。

      与闻雾下午所做的动作几乎一致。

      “她为什么会知道?”闻雾问。

      姜郁没有出声。

      录像继续。

      女人反复练习拆箱。

      第一次,她先拿出钥匙。

      “不对。”

      第二次,她拿起银行卡。

      “不对。”

      第三次,她先读白纸。

      男人终于说:“可以。”

      画面跳转。

      女人坐到显示器前,假装看见录像中的自己。

      她先皱眉,再伸手摸右侧眉尾。

      男人纠正她:

      “不要这么快碰伤疤。她会先暂停,再确认画面,然后才会摸。”

      女人照做。

      录像里的动作,和闻雾下午的反应几乎没有差别。

      她像在观看一个精心排练过的自己。

      不是模仿外表。

      而是模仿她思考和怀疑的顺序。

      画面再次跳转。

      女人站在南栖路四十九号的铁门外。

      她将铜钥匙插进侧门,走过铺满落叶的院子,停在生日蛋糕前。

      男人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

      “不要直接看蛋糕。先看楼梯,再看墙上的照片。”

      女人重复了一遍。

      “先看楼梯,再看照片。”

      “她听见自己的录音后,会停多久?”

      “六秒。”

      “错了。八秒。”

      女人重新练习。

      闻雾想起自己进门后的每一个动作。

      看见蛋糕。

      听见楼上录音。

      取下墙上的相框。

      她当时以为所有决定都来自自己的判断。

      录像却在五年前已经演练过一遍。

      “这个女人是谁?”闻雾问。

      姜郁走近屏幕。

      女人始终背对镜头,面部被头发遮住。

      “我不知道。”

      “你撒谎。”

      姜郁看向门。

      动作很轻。

      闻雾捕捉到了。

      “你也会看门。”

      姜郁的脸一瞬间失去血色。

      录像里的男人说:

      “现在,上楼。”

      女人沿着和闻雾相同的路线走到二楼。

      她停在油画前,看见数字737。

      进入房间。

      打开镜子。

      穿过通道。

      最后走进复制工作室,坐到正在播放录像的显示器前。

      屏幕里出现另一个女人。

      另一个女人也在看录像。

      层层嵌套的画面向深处延伸,像两面相对的镜子。

      男人问:

      “如果她发现自己正在看自己,会怎么做?”

      女人沉默。

      “回答。”

      “她会找错误。”

      “什么错误?”

      “时间、设备、动作,任何无法完全复制的东西。”

      “然后呢?”

      “她会因为找不到错误,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很好。”

      女人终于转过脸。

      画面受到干扰,五官被雪花覆盖。

      但闻雾仍然看见她右侧眉尾,有一道浅疤。

      和自己一模一样。

      姜郁伸手按下暂停。

      “够了。”

      闻雾按住她的手腕。

      “继续。”

      “后面不是给你看的。”

      “从我收到录像开始,每个人都在告诉我什么不该看。”

      “因为你每一次都以为,看见得越多,就越接近真相。”

      “难道不是?”

      姜郁盯着她。

      “有些东西被留下,不是为了告诉你真相。”

      “是为了什么?”

      “让你按照留下它的人的方式理解真相。”

      闻雾松开她,按下播放。

      录像中的女人坐在显示器前。

      男人递给她一把美工刀。

      “最后一个步骤。”

      “是什么?”

      “留下无法复制的错误。”

      女人低头看刀。

      “在哪里?”

      “右手。”

      她挽起右侧袖口,把刀刃贴在小臂内侧。

      姜郁猛地拔掉显示器电源。

      屏幕熄灭。

      房间陷入死寂。

      “你做什么?”

      “离开这里。”

      “录像还没结束。”

      “它已经结束了。”

      姜郁抓住她,将她从椅子旁拉开。

      动作过于急促,桌角被撞得晃了一下。一只装满清洁液的玻璃瓶从架子上掉落。

      闻雾伸手去接。

      瓶身擦过指尖,砸在地面。

      玻璃碎裂。

      一小片碎片划过她的右小臂。

      疼痛很轻。

      鲜血却迅速从伤口渗出,沿着皮肤滑下。

      姜郁看见伤口,整个人僵住了。

      闻雾低头。

      划痕只有三厘米,位置正在右臂内侧。

      和录像里的女人即将下刀的地方完全相同。

      断电的显示器突然自行亮起。

      没有启动画面。

      视频从刚才中断的位置继续播放。

      录像里的女人已经割开手臂。

      血从相同的位置流下来。

      她抬起脸。

      这一次,画面没有雪花。

      闻雾终于看清她的五官。

      那就是自己。

      不是年轻五岁的闻雾。

      而是现在的她。

      相同的头发长度,相同的眼下淡痣,甚至相同的疲惫。

      录像里的闻雾抬起正在流血的手臂,对着镜头展示伤口。

      她说:

      “这样,她就会相信我是她。”

      画外的男人问:

      “如果她还是不信呢?”

      录像里的闻雾笑了。

      她的目光越过五年的时间,落在屏幕外真正的闻雾身上。

      “她会信的。”

      “因为伤口不是现在才出现。”

      “只是她到今天,才第一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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