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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上的女人 录音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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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停了。
楼梯上方只剩磁带空转时细碎的沙沙声。
闻雾站在玄关里,没有立刻上楼。
餐桌上的蜡烛仍在燃烧。
奶油蛋糕散发着过分新鲜的甜味,和这栋潮湿、发霉、已经烧过一次的房子格格不入。墙上的相框被她取下来后,露出一块颜色较浅的壁纸,像那里原本嵌着一扇被封住的窗。
二楼走廊尽头亮着灯。
那盏灯不稳定,每隔几秒就暗一下。
有人在上面。
或者有人希望她相信,上面有人。
闻雾把相框放回原处,从包里取出手电、录音笔和一副新的手套。她打开手机信号,屏幕上显示无服务。
进门前还有两格。
她没有尝试拨打电话,只将录音笔别在衣领内侧,按下开关。
红色指示灯亮起。
“2026年8月1日,晚上七点零九分。”
她低声记录。
“地点,南栖路四十九号。房屋内部存在供电,餐厅有人为布置痕迹。发现与我本人相关的照片,以及来源不明的录音。”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楼上传来一声轻响。
像鞋底踩过木板。
“二楼疑似有人。”
闻雾踏上第一级台阶。
木楼梯比外观看起来更结实,没有腐坏,只在受力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扶手被擦得很干净,浮雕缝隙里却积着厚厚的灰。
有人最近清理过这里。
而且只清理了手会碰到的地方。
她走到转角平台时,墙上的一幅油画进入视线。
画里是一片结冰的湖。
湖面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背对观者。远处树林漆黑,天空低垂。女人脚下的冰层布满裂纹,其中一道从她脚边延伸到画框外,像要继续爬上墙面。
画框底部钉着一块铜牌。
上面刻着两个字。
归来。
闻雾抬起手电,照向油画右下角。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像有人用尖锐物反复刻过。
她靠近后才看清,是一串数字。
7—3—7。
楼上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你还和以前一样。”
不是录音。
声音来自走廊深处,平静,清醒,与磁带噪音无关。
闻雾抬头。
“哪一点?”
女人没有回答。
一扇门在二楼缓缓打开。
光从里面倾出来,在走廊地板上切出狭长的梯形。
闻雾继续往上。
二楼比楼下冷得多。
走廊左右各有四扇门,门板颜色不同,有些刷成深绿,有些是暗红色。墙纸在火灾中熏黑了一半,天花板角落装着老式烟雾报警器。
尽头的房间开着门。
一个女人坐在桌边。
她穿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剪到肩上,没有化妆。桌面放着一盏绿色台灯、一只白瓷杯和一台小型录像机。
她的左手压在一本摊开的书上,右手正在擦拭一盘录像带。
闻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女人抬眼看她。
大约三十岁出头,五官并不锋利,眼睛却很深。左侧下颌有一道浅色烧伤,沿着耳后没入衣领。
她不是第一盘录像里的祝弥。
但某个瞬间,她们看人的方式很像。
同样安静。
同样像早已观察了她很久。
闻雾问:“刚才的录音是你放的?”
女人继续擦拭磁带。
“不是。”
“房子里还有别人?”
“有。”
“谁?”
“你不是已经听见了吗?”
闻雾看了一眼桌上的录像机。
设备接通电源,显示屏却是黑的。录音声源不在这里。
“你叫祝弥?”
女人动作顿了半秒。
“不是。”
“那你是谁?”
“姜郁。”
“你住在这里?”
“不算。”
“什么意思?”
姜郁把擦好的录像带装回塑料盒,按下盒盖。
“有时候我回来。”
“为什么?”
“看它有没有又把谁叫进来。”
她说得像这栋房子本身会寄快递、写信、挑选访客。
闻雾没有接这个说法。
她把透明证物袋放到桌上,里面是第一盘录像。
“这些是你寄给我的?”
姜郁只看了一眼。
“不是。”
“银行卡也不是?”
“不是。”
“铜钥匙呢?”
“房子里一共有七把那种钥匙。”
“你怎么知道我拿到的是哪一种?”
姜郁抬起头。
“柄上刻着四十九,对吗?”
闻雾没有回答。
姜郁靠回椅背,神色里没有得意。
“你如果想证明我撒谎,现在已经够了。”
“还不够。”
“还是这个习惯。”
“什么习惯?”
“总要等证据多到无法否认,才肯承认自己已经害怕了。”
闻雾的目光落在她左侧下颌的伤痕上。
“我们以前见过?”
“你问的是哪一次?”
房间里安静下来。
楼下的钟忽然敲了一声。
闻雾记得进门时没有看见钟。
她转头望向走廊。
什么都没有。
再看回来时,姜郁已经将桌上的白瓷杯推到她面前。
杯子里是清水。
闻雾没有碰。
姜郁说:“你以前也不喝这里的东西。”
“那我以前来过。”
“来过很多次。”
“作为病人?”
“你已经找到入住资料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样猜?”
闻雾看着她。
“楼下不是住宅布局。餐厅墙后可能有观察空间,二楼每个房间门的颜色不同,门框上还有编号被刮除的痕迹。走廊装的是机构常用烟感,不是普通家用型号。你桌上的录像机和我收到的磁带属于同一系统。”
姜郁低头笑了一下。
“你比五年前快。”
“快什么?”
“发现这里不是家。”
“它是什么?”
姜郁没有立即回答。
她伸手关掉台灯。
房间骤然暗了一半。
唯一的光来自走廊。
闻雾的手指落在手电开关上。
姜郁说:“别开。”
“为什么?”
“你会看见不该现在看见的东西。”
闻雾按亮手电。
光束照过书桌、床、窗帘和墙壁。
房间很简单,甚至称得上空旷。没有照片,没有衣物,也没有任何长期生活留下的私人物品。
但当手电扫到床头时,闻雾停住了。
墙上贴着一张纸。
纸面发黄,四角用胶带固定。上面画着一个成年女性的身体轮廓,肩膀、手腕、膝盖和后颈位置分别标着数字。
旁边写着几行小字:
夜间惊醒三次。
对关门声反应强烈。
拒绝服药。
第四次重复询问日期。
仍记得门的位置。
纸张最下方,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闻雾。
她向墙边走了一步。
姜郁忽然抓住她手腕。
力气不大,却很准确。
“别碰。”
闻雾低头看她的手。
姜郁随即松开。
“为什么?”
“纸已经脆了。”
“你更担心它坏,还是担心我想起来?”
姜郁没有回答。
闻雾走近那张记录。
文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有的笔画圆润,有的用力很重,还有几行像匆忙补上。日期栏被撕掉,只留下半个数字。
7。
闻雾问:“谁记录的?”
“很多人。”
“包括祝弥?”
“包括。”
“哪个祝弥?”
姜郁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很轻微,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
“你已经发现了。”
“第一盘录像里的人和其他资料里的笔迹不一致。”
“只有这个?”
“你左手使用习惯明显。刚才擦磁带、翻书、推杯子,都是左手优先。但录像里的女人用右手切蛋糕。”
姜郁看向自己的左手。
“所以?”
“所以你至少不是第一盘录像里的女人。”
“我从没说我是。”
“但你知道她知道的事。”
“比如?”
“我撒谎时会看门。”
姜郁沉默片刻。
“那不是她一个人知道的。”
闻雾下意识望向门口。
动作发生后,她自己先意识到了。
姜郁也看见了。
“你看。”她说,“到现在还是这样。”
闻雾没有移开目光。
“这是观察结果,还是她告诉你的?”
“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观察结果,说明你曾参与这里的工作。如果是她告诉你的,说明你们认识。”
“也可能是你自己说过。”
“我不会把这种习惯告诉别人。”
姜郁望着她,语气很平。
“你以前也总以为,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是能控制的。”
窗外忽然响起树枝刮过玻璃的声音。
闻雾转向窗户。
窗帘没有动。
玻璃外也没有树。
二楼这侧面对的是空旷院墙,最近的梧桐至少相隔十米。
刮擦声又响了一次。
这次来自墙里。
慢而清晰。
一下。
两下。
三下。
姜郁的表情骤然冷下来。
她走到墙边,将耳朵贴上去。
闻雾注意到,她贴的是右耳。
左耳的烧伤似乎不仅在皮肤表面。
刮擦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孩压得极低的哭声。
“开门……”
声音从墙后传来。
“求你……”
闻雾抬起手电,沿着墙面寻找接缝。
姜郁挡在她面前。
“是录音。”
“声源在哪?”
“墙里。”
“什么时候录的?”
“不知道。”
“怎么播放?”
“这栋房子有自己的线路。”
“谁在控制?”
“现在不清楚。”
女孩的哭声越来越近,仿佛正从墙体深处一点点爬向她们。
“闻雾……”
她叫出了闻雾的名字。
“我不想再当她了。”
闻雾看向姜郁。
姜郁脸色苍白。
“她是谁?”
姜郁转身拔掉墙边一只旧插头。
哭声还在继续。
“没用。”她低声说。
“你认识这个声音。”
姜郁抓起桌上的录像机,打开后盖。
里面没有磁带。
声音却突然变得清楚。
“她不让我用自己的名字。”
“谁?”
闻雾逼近一步。
“谁不让她用自己的名字?”
姜郁猛地抬头。
“别回答她。”
墙里的哭声停了。
闻雾还没有开口。
“为什么?”
“它在等你回应。”
“它?”
“录音。”
“录音不会等人回应。”
“普通录音不会。”
走廊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房间陷入黑暗。
闻雾手中的手电还亮着,但光束像被什么吸收,只能照到前方不到一米。
墙里的女孩轻轻吸了一口气。
接着,她不再哭。
她用一种几乎与祝弥相同的语调问:
“你还爱我吗?”
闻雾没有出声。
姜郁也屏住呼吸。
几秒后,房间另一侧传来闻雾自己的声音。
“爱。”
闻雾迅速转动手电。
没有人。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当然爱你。”
来自床下。
姜郁快步过去,掀开垂落的床单。
床下放着一台老式扬声器,电源线已经断裂。
声音仍从里面传出。
“所以我会回来。”
“无论你把我忘记多少次。”
扬声器发出一阵尖锐电流声。
手电忽然闪烁。
闻雾在光线明灭间,看见床底深处放着一只红色行李箱。
箱面布满灰尘,锁扣却很新。
她蹲下去。
姜郁一把按住她肩膀。
“别开。”
“里面是什么?”
“你以前留下的东西。”
“那我更应该看。”
“你今晚已经看得够多了。”
“谁决定够不够?”
姜郁的手慢慢松开。
“以前也是这句话。”
闻雾把行李箱拖出来。
箱子很轻。
密码锁只有三位。
她想起楼梯转角油画上的数字。
7—3—7。
闻雾依次拨动密码。
姜郁没有阻止,只向后退了一步。
锁扣弹开。
箱子里没有衣服。
没有录像。
只有一沓用透明封袋保存的表格,以及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色病号服。
衣服胸口绣着数字:
07。
闻雾拿起最上方的表格。
纸张标题被红色印章盖住一半,依然能辨认出几个字。
栖园观察项目入住登记卡。
姓名:闻雾。
性别:女。
年龄:二十四岁。
入住日期:2021年9月1日。
入住原因一栏被黑笔涂抹。
紧急联系人处写着一个名字。
祝弥。
闻雾继续往下看。
最下方是入住者签字。
墨水已经褪色,笔迹却与她现在的签名完全一致。
她用指腹隔着封袋描过那两个字。
闻雾。
不是伪造。
至少从书写习惯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登记卡背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已向受试者说明实验内容及可能后果。受试者自愿入住,同意在必要情况下接受记忆干预。
闻雾抬头看向姜郁。
“你说我来过很多次。”
姜郁站在黑暗里,没有否认。
“为什么我不记得?”
“因为你每次离开时,都少带走了一些东西。”
“谁拿走的?”
“有时候是医生。”
“有时候呢?”
姜郁看着她。
“是你自己。”
闻雾的手指收紧,封袋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郁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暗绿色窗帘。
窗外不是院子。
玻璃后面也没有夜色。
那是一面漆黑的单向镜。
镜中映出房间,映出红色行李箱,映出拿着入住卡的闻雾。
也映出她们身后半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
长发披在肩上。
嘴角带伤。
和第一盘录像里的祝弥一模一样。
闻雾猛地转身。
门外空无一人。
再看向镜子时,女人也消失了。
只有玻璃中央留下一行正在缓慢滑落的水迹。
像有人刚刚用手指写过。
你又相信她了。